第三十四章 塬上的课堂
一
杏儿和拴牢都在会宁一中教书。
杏儿教高二语文。拴牢教高一语文。两个人的办公室挨着。课间的时候,拴牢常端着茶缸子过来。茶缸子是他大留下的,搪瓷的,白底蓝花,边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锈迹。拴牢说:“杏儿姐,你班上的娃娃作文写得好。”杏儿说:“你班的娃娃字写得好。”拴牢说:“我班的娃娃字好,是因为陈叔以前教过他们。”杏儿说:“你班的娃娃作文好,是因为你教得好。”拴牢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杏儿姐,你咋光说好?”杏儿说:“因为好。”拴牢说:“你跟陈叔一样。”
杏儿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罐罐茶。茶是林小满早上熬的,装在暖壶里,杏儿带学校来喝。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她放下茶缸,看着窗外。窗外是老杏树。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办公室的桌子上。她看了很久。拴牢站在旁边,也看着。他说:“杏儿姐,你讲《红楼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杏儿说:“我大讲《红楼梦》的时候,眼睛也是亮的。”拴牢说:“我陈叔讲《红楼梦》,讲的不是书,是日子。”杏儿说:“啥日子?”拴牢说:“塬上的日子。苦日子。甜日子。都是日子。”
杏儿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她松开,又攥紧。她说:“拴牢,你班的娃娃里,有个叫狗娃的,作文写得好。”拴牢说:“狗娃?他大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他跟他奶奶过。他作文里写‘我大的手’,写他大回来那天,攥着他的手,他大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杏儿说:“你班的娃娃,写的手都是粗的。”拴牢说:“塬上的手,都是粗的。”杏儿说:“你陈叔的手也是粗的。”拴牢说:“我大也是粗的。”杏儿说:“你大走了。”拴牢说:“嗯。我大在塬上。我走多远,他都在。我回来,他也在。”
杏儿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拴牢,你长大了。”拴牢说:“杏儿姐,你也长大了。”杏儿说:“我们都长大了。”拴牢说:“我们都回来了。”杏儿说:“嗯。回来了。”
二
杏儿第一次站上讲台,是九月。
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着马尾。她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她看着娃娃们。娃娃们坐在课桌前,一张张脸,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她想起她小时候,她坐在第三排,靠窗,低头写字,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她想起她大站在讲台上,讲《红楼梦》,讲黛玉葬花,讲她念的诗——“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她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她看着窗外。窗外是老杏树。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讲桌上。她看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娃娃们。她说:“杏花是啥?杏花是塬上的花。杏花开的时候,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娃娃们听不懂。可他们爱听。他们看着杏儿,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
狗娃坐在第一排,靠窗。他瘦瘦的,小小的,穿着一件大人的蓝布褂子,褂子太长了,下摆拖到膝盖。他举手。杏儿说:“狗娃,你说。”狗娃说:“杏儿老师,你讲得跟我大一样。”杏儿说:“你大?你大在哪儿?”狗娃说:“我大在外面打工。他一年回来一次。他回来的时候,跟我讲塬上的事。他说塬上的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他说他在外面,看不见杏花。可他做梦,梦见杏花。”杏儿看着他。她看了很久。她说:“狗娃,你好好读书。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狗娃说:“杏儿老师,山那边有啥?”杏儿想了想,她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狗娃说:“有杏花吗?”杏儿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狗娃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拴牢小时候。他说:“杏儿老师,我好好读。”
三
拴牢上课的时候,不爱站在讲台上。他爱在教室里头转。他走到娃娃们中间,弯下腰,看他们写字。他看见狗娃的字,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他看见杏花的“杏”字,上面是“木”,下面是“口”。他说:“狗娃,你写的‘杏’,木在上,口在下。杏花是树上开的花,口是啥?”狗娃说:“口是塬上的沟。沟是圆的。杏花开了,落在沟里。”拴牢说:“你写得好。”狗娃说:“拴牢老师,你讲得跟我大一样。”拴牢说:“你大?”狗娃说:“我大在外面打工。他打电话回来,跟我说塬上的事。他说塬上的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他说他在外面,看不见杏花。可他打电话,听见杏花。”拴牢说:“听见杏花?”狗娃说:“嗯。他说电话里,能听见风。风里有杏花的味道。”拴牢看着他。他看了很久。他说:“狗娃,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狗娃说:“拴牢老师,山那边有啥?”拴牢想了想。他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狗娃说:“有杏花吗?”拴牢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狗娃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拴牢老师,我好好读。”
放学后,拴牢去杏儿办公室。他端着茶缸子,站在门口。他说:“杏儿姐,狗娃的作文,你看了没?”杏儿说:“看了。写他大。写他大的手。写他大回来那天,攥着他的手,他大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拴牢说:“我看了。我哭了。”杏儿说:“你哭了?”拴牢说:“嗯。我想起我大。想起我大攥着我的手。我大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杏儿说:“拴牢,你大的手,是塬上的手。”拴牢说:“杏儿姐,你大的手,也是塬上的手。”杏儿说:“嗯。我大的手,是塬上的手。”拴牢说:“塬上的手,都是粗的。”杏儿说:“塬上的手,都是热的。”拴牢说:“塬上的手,都在土里。”杏儿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拴牢,你写出来。”拴牢说:“写啥?”杏儿说:“写你大的手。写塬上的手。写塬上的日子。”拴牢说:“好。”他回去写了。他写了一篇散文,题目叫《手》。他写他大。写他大抡锄头。写他大倒在糜子地里。写他大攥着他的手,他大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写塬生。写塬生的手,也是粗的,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写杏儿。写杏儿的手,也是粗的,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写完了。他交给杏儿。杏儿看了。杏儿说:“拴牢,你写得好。你写的是塬上的手。手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我有塬上所有人。”拴牢说:“杏儿姐,我陈叔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杏儿说:“我大说得对。”拴牢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
四
冬天的时候,杏儿病了。
她发了烧,烧得很高,四十度。拴牢那天刚从县里开会回来。他走进办公室,看见杏儿趴在桌子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他跑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烫得像火盆边的石头。他说:“杏儿姐,你咋了?”杏儿说:“没事。歇歇就好了。”拴牢说:“你发烧了。我送你去医院。”杏儿说:“不用。我大说,会宁的娃娃不叫苦。”拴牢说:“你不是娃娃了。”杏儿说:“我是塬上的娃娃。”拴牢没说话。他把杏儿扶起来。他背着她。他往镇上走。他走了十五里路。他走到镇上的卫生院。他背着杏儿,满头大汗。他把杏儿放在病床上。他坐在床边。他看着杏儿。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着。可她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拴牢,你累了。”拴牢说:“不累。”杏儿说:“你歇歇。”拴牢说:“不歇。”杏儿说:“你为啥?”拴牢说:“因为你是我杏儿姐。”杏儿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拴牢,你长大了。”拴牢说:“杏儿姐,你也长大了。”杏儿说:“我们都长大了。”拴牢说:“我们都回来了。”杏儿说:“嗯。回来了。”
那天晚上,拴牢坐在杏儿床边。他看着杏儿睡着。她的脸还是红的,可呼吸匀匀的,像小猫。他想起很多年前。想起他大带他看沟的那天。他大说沟里啥也没有。可拴牢觉得,沟里有东西。有风。有雾。有看不见的水在石头缝里流。他大听不见水声。可他听得见。他坐在杏儿床边。他听见杏儿的呼吸。匀匀的,像小猫。他想起塬生。想起塬生站在塬边。看着沟底。他想起塬生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想起他大。想起他大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他想起杏儿。想起杏儿说——“拴牢,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他坐在床边。他坐了一夜。天亮了。杏儿醒了。她看见拴牢坐在床边。她笑了。她说:“拴牢,你没睡?”拴牢说:“睡了。”杏儿说:“你骗人。”拴牢说:“没骗你。”杏儿说:“你眼睛红了。”拴牢说:“杏花开了。”杏儿说:“杏花还没开。”拴牢说:“快开了。”杏儿说:“你咋知道?”拴牢说:“因为我在等你。”杏儿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拴牢,你长大了。”拴牢说:“杏儿姐,你也长大了。”杏儿说:“我们都长大了。”拴牢说:“我们都回来了。”杏儿说:“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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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塬上的婚礼
一
杏儿和拴牢结婚那天,是春天。
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婚礼在老杏树下办。没有大操大办。会宁的规矩,婚礼要摆席。可杏儿和拴牢说,不摆席。把钱省下来,给学校买书。村里人不理解。满仓媳妇说,杏儿,你这么大的事,咋能不摆席?杏儿说,婶,席吃了就没了。书在,就在了。满仓媳妇想了想,点了点头。她说,杏儿,你跟你大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婚礼那天,天很暖。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得塬上的杏花到处飞。老杏树底下,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红布。红布是林小满留下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塬生和林小满站在桌子后面。塬生穿着蓝布褂子。林小满穿着红棉袄。棉袄是塬生妈留下的。她穿上,有点大。可好看。她的脸红红的。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塬生看着她。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沟底,在月光里,她抱着《红楼梦》。他想起她在图书馆里笑。想起她在塬上等他。想起她背着水桶走五里路。他想起她的信。粉色的信纸。杏花的味道。他想起她说——“我等。从十三岁等到现在。”他想起她说——“怕的是等来的不是你。”塬生攥着她的手。他的手粗了。她的手也粗了。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像两棵老杏树的根。缠在一起。扎进黄土里。
拴牢站在桌子前面。他穿着蓝布褂子。褂子是塬生年轻时候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他穿着有点大。可精神。他的脸红红的。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杏儿站在他旁边。她穿着红棉袄。棉袄是林小满年轻时候的。她穿着刚好。她的脸红红的。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拴牢看着杏儿。他想起很多年前。想起他大带他看沟的那天。他大说沟里啥也没有。可拴牢觉得,沟里有东西。有风。有雾。有看不见的水在石头缝里流。他大听不见水声。可他听得见。他想起塬生。想起塬生站在塬边。看着沟底。他想起塬生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想起杏儿。想起杏儿说——“拴牢,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他攥着杏儿的手。杏儿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攥着。攥了很久。
塬生说:“杏儿,拴牢,你们今天在塬上结婚。塬是见证。老杏树是见证。黄土是见证。你们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像塬上的骆驼蓬。再旱也能活。像老杏树。再冷也能开花。”杏儿和拴牢说:“嗯。”塬生说:“交换信物。”拴牢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口琴。林知青的口琴。银色的。旧了。可还能吹。杏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书。那本《红楼梦》。蓝封面。翻得起了毛边。两个人交换了。拴牢拿着书。杏儿拿着口琴。拴牢翻开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是他自己的批注。还有杏儿的批注。两个人的字挨在一起。他的字粗。她的字细。粗的细的。挤在一起。像两个人睡在一张炕上。塬生说:“夫妻对拜。”杏儿和拴牢面对面。弯下腰。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轻轻的。像杏花落在杏花上。塬生说:“礼成。”村里人鼓起掌来。掌声在塬上回荡。风把掌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
二
那天晚上,杏儿和拴牢住在塬生家的窑里。
窑还是那个窑。土炕还是那个土炕。煤油灯还是那个煤油灯。可人不一样了。以前窑里有三个人。塬生。林小满。杏儿。现在还是三个人。可中间隔了一些东西。一些碎的。一些补的。一些说不清的。杏儿躺在炕上。她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她想起小时候。想起她大。想起她妈。想起那些日子。苦日子。可苦日子里有甜。甜在哪儿?甜在娃娃的眼睛里。甜在罐罐茶的苦味后面。甜在杏花落的时候。她侧过身。她看着拴牢。她的眼睛亮亮的。在煤油灯下。像两颗杏子。她说:“拴牢,你后悔吗?”拴牢说:“后悔啥?”杏儿说:“后悔回来。”拴牢说:“不后悔。”杏儿说:“为啥?”拴牢说:“因为你回来了。”杏儿说:“我回来晚了。”拴牢说:“不晚。杏花年年开。你年年看。我年年看。现在在一起看了。”杏儿说:“那以后呢?”拴牢说:“以后也在一起看。”杏儿说:“一辈子?”拴牢说:“一辈子。”杏儿说:“你骗人。”拴牢说:“我没骗你。”杏儿说:“你骗人。一辈子太长。”拴牢说:“不长。杏花开一次。就是一年。开一辈子。就是一辈子。”杏儿没说话。她看着拴牢。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她攥着他的手。他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她攥着。攥了很久。她说:“拴牢,我不走了。”拴牢说:“我知道。”杏儿说:“我哪儿也不去了。”拴牢说:“我知道。”杏儿说:“我就守着塬。守着你。守着娃娃们。守着老杏树。守着罐罐茶。”拴牢说:“我知道。”杏儿说:“你咋啥都知道?”拴牢说:“因为你是我杏儿姐。你走了。你回来了。你站在我面前。你的眼睛里有东西。是啥?我看清了。”杏儿说:“啥?”拴牢说:“是塬。”杏儿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拴牢,你长大了。”拴牢说:“杏儿姐,你也长大了。”杏儿说:“我们都长大了。”拴牢说:“我们都回来了。”杏儿说:“嗯。回来了。”
三
塬生和林小满搬到镇上住了。
他们住在林小满姨家的窑里。姨走了。窑空着。塬生和林小满搬进去。他们收拾了三天。把土炕扫了。把土灶修了。把土墙刷了。把红辣椒串挂在墙上。红红的,亮亮的。像林小满年轻时候的发卡。塬生每天早上去塬上。他走到老杏树下。他坐在树根旁。他摸着树皮。皴裂的。深深的纹路。像他大的手。像他妈的手。像塬上所有人的手。他坐在树下。看着对面的沟。沟里有雾。白茫茫的。像一条河在天上流。他想起他大。他大说沟里啥也没有。可塬生觉得,沟里有东西。有风。有雾。有看不见的水在石头缝里流。有他大的魂。有他妈的魂。有林知青的魂。有满仓的魂。有塬上所有人的魂。那些魂在沟里飘着。像雾。太阳一出来,雾就散了。可第二天,雾又来了。魂也是。散了又来。来了又散。
林小满在镇上熬罐罐茶。她每天熬一罐。倒两碗。一碗给塬生。一碗给自己。塬生从塬上回来。他坐在火盆边。他接过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小满。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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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塬上的娃娃
一
杏儿和拴牢有了娃娃。
娃娃是冬天生的。生在镇上卫生院。塬生和林小满守在产房外面。拴牢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听见产房里杏儿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在风里飘。他想起很多年前。想起他大倒在糜子地里。他大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想起塬生。想起塬生说——“杏花年年开。你年年看。”他想起杏儿。想起杏儿说——“拴牢,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他站在走廊里。他听见产房里一声婴儿的哭。那哭声又细又弱。像冬天里刚出窝的麻雀崽子叫。拴牢猛地站起来。他跑到产房门口。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婴儿。她说:“男娃。”拴牢看着那个婴儿。小小的。红红的。脸皱成一团。像一颗干枣。他伸出手。他的手粗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不敢碰。他怕扎着孩子。杏儿躺在病床上。她看着拴牢。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拴牢,你给他取个名。”拴牢想了想。他说:“叫陈塬。”杏儿说:“陈塬?”拴牢说:“嗯。陈塬。塬上的塬。我陈叔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我读书了。我走出去了。我又回来了。我大的话在我耳朵里。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我回来了。我不走了。陈塬。”杏儿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好。叫陈塬。”
二
陈塬满月那天,塬生来了。
他抱着陈塬。他坐在火盆边。他看着陈塬的小脸。瘦瘦的,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杏儿,拴牢,陈塬像谁?”杏儿说:“像拴牢。”拴牢说:“像杏儿。”塬生说:“像塬上所有人。”杏儿说:“大,你给他讲个故事。”塬生想了想。他说:“从前,塬上有一个人。他生在塬上。他长在塬上。他读书。他走出去了。他看见了灯。看见了城。看见了火车。看见了黄河。看见了书。看见了画。看见了铜镜。他走碎了。他回来了。他回来了,种地。他回来了,教书。他回来了,熬罐罐茶。他回来了,守老杏树。他回来了,等杏花开。他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杏儿说:“大,那个人是谁?”塬生说:“是你。是拴牢。是陈塬。是我。是你妈。是塬上所有人。”
陈塬在塬生怀里睡着了。他的呼吸匀匀的,像小猫。塬生看着他。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想起他五岁。他大带他来塬上看。他大说。塬生。你看。塬上的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现在他六十岁了。他大不在了。他妈不在了。林知青不在了。满仓不在了。可塬还在。杏花还在。陈塬还在。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小满。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塬。陈塬在炕上睡着了。他的小脸红红的。他的小手攥着拳头。他的小指甲缝里,还没有黄土。可他会长大。他会走。他会读书。他会走出塬。他会看见灯。他会看见城。他会看见火车。他会看见黄河。他会看见书。他会看见画。他会看见铜镜。他会走碎。他会回来。他会种地。他会教书。他会熬罐罐茶。他会守老杏树。他会等杏花开。他会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会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陈塬三岁了。
他喜欢跟塬生去老杏树下。他蹲在树根旁,用小铲子挖土。挖出蚯蚓,挖出石子,挖出树根。他问塬生:“爷,树底下有啥?”塬生说:“有铜镜。”陈塬问:“铜镜是啥?”塬生说:“是一面镜子。”陈塬问:“镜子在哪儿?”塬生说:“在土里。”陈塬问:“为啥在土里?”塬生说:“因为镜子照人心。人心在土里。”陈塬听不懂。可他记住了。他蹲在树根旁,用小手拍着黄土。他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黄土不说话。陈塬又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风从沟底吹上来,吹动陈塬的头发。陈塬抬起头。他说:“爷,铜镜不出来。”塬生蹲下来。他把陈塬抱起来。他说:“铜镜在土里睡觉。别吵它。”陈塬说:“那它啥时候醒?”塬生说:“等你长大了。”陈塬说:“那我啥时候长大?”塬生说:“快了。快了。”
陈塬从塬生怀里下来。他跑到塬边。他站在塬边。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说:“爷,塬好大。”塬生说:“嗯。塬好大。”陈塬说:“爷,沟里是啥?”塬生说:“沟里是雾。”陈塬说:“雾里有啥?”塬生说:“雾里有风。有土。有看不见的水。有你太爷。有你太奶。有林太姨。有满仓爷。有塬上所有人。”陈塬说:“爷,他们在干啥?”塬生说:“他们在看塬。看杏花。看我们。”陈塬说:“爷,我看不见他们。”塬生说:“你看不见。可他们在。”陈塬说:“爷,为啥?”塬生说:“因为他们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我有塬上所有人。”
陈塬看着塬。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说:“爷,我长大了也要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塬生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好。陈塬。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塬上的日子。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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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