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陈塬
一
陈塬五岁了。
他喜欢跟塬生去塬上。塬生走在前面。陈塬走在后面。塬生的步子大。陈塬的步子小。塬生走一步。陈塬走两步。塬生回头看。陈塬正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黄土。黄土软软的。陷下去。拔出来。留下一个小坑。陈塬蹲下来。他用小手摸那个坑。坑里是他的脚印。小小的。浅浅的。像一片杏叶。他站起来。他往前跑。他跑到塬生身边。他攥着塬生的手。塬生的手粗粗的。大大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说:“爷。你的手好大。”塬生说:“爷的手大。爷的手粗。”陈塬说:“为啥粗?”塬生说:“因为爷种地。爷抡锄头。爷攥黄土。”陈塬说:“那我长大了。手也粗?”塬生说:“你长大了。手也粗。你是塬上的娃娃。”陈塬说:“塬上的娃娃。手都粗?”塬生说:“都粗。你太爷的手粗。你太奶的手粗。你林太姨的手粗。你妈的手粗。你爸的手粗。塬上所有人的手。都粗。”陈塬说:“为啥?”塬生说:“因为塬上的人。都攥黄土。黄土粗。手就粗。”陈塬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他说:“爷。我的手不粗。”塬生说:“你还没长大。”陈塬说:“那我啥时候长大?”塬生说:“快了。快了。”
二
陈塬喜欢听塬生讲故事。
他坐在塬生怀里。他坐在火盆边。他听塬生讲从前。塬生讲。从前。塬上有一个人。他生在塬上。他长在塬上。他五岁的时候。他大带他来看杏花。他大说。塬生。你看。塬上的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他看见了。他记住了。他十岁的时候。他大死了。他大是累死的。他大躺在土炕上。瘦成了一把骨头。他大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记住了。他十四岁的时候。他考上了县里的初中。他走四十里路。脚上全是泡。他十五岁的时候。他考上了兰州大学。他坐火车。他看见了灯。看见了城。看见了火车。看见了黄河。他十九岁的时候。他回来了。他回来教书。他回来种地。他回来熬罐罐茶。他回来守老杏树。他回来等杏花开。他回来了。他再也没有走。陈塬说:“爷。那个人是谁?”塬生说:“是你。是拴牢。是陈塬。是我。是你妈。是塬上所有人。”陈塬说:“爷。你走了。为啥又回来?”塬生说:“因为根在塬上。”陈塬说:“根是啥?”塬生说:“根是土。是黄土。是老杏树。是罐罐茶。是你太爷。是你太奶。是你林太姨。是满仓爷。是塬上所有人。”陈塬说:“爷。根在哪儿?”塬生说:“根在土里。”陈塬说:“土在哪儿?”塬生说:“土在塬上。”陈塬说:“塬在哪儿?”塬生说:“塬在蓝底下。”陈塬说:“蓝底下有啥?”塬生说:“有你。有我。有塬上所有人。”
陈塬从塬生怀里下来。他跑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边。他看着塬。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跑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说:“爷。我看见了。”塬生说:“看见啥了?”陈塬说:“塬。蓝底下。有你。有我。有塬上所有人。”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陈塬。你长大了。”陈塬说:“爷。我啥时候能长大?”塬生说:“快了。快了。”
三
陈塬七岁了。
他上小学了。他在会宁一中附小。他坐在第一排。靠窗。他坐得直直的。手放在桌子上。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杏儿站在讲台上。她教语文。她讲《红楼梦》。她讲黛玉葬花。讲她念的诗——“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陈塬举手。杏儿说:“陈塬。你说。”陈塬说:“妈。黛玉葬花。花落了。她埋了。我们塬上的花落了。谁埋?”杏儿愣住了。她看着陈塬。她看了很久。她说:“塬上的花落了。没人埋。风埋。土埋。雨埋。可花还在。在土里。在风里。在雨里。在塬上。”陈塬说:“妈。那黛玉为啥埋?”杏儿说:“因为黛玉是南方人。南方人。花落了。要埋。”陈塬说:“妈。我们是塬上人。花落了。不埋?”杏儿说:“塬上人。花落了。接着开。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陈塬说:“妈。日子是啥?”杏儿说:“日子是杏花。开了谢。谢了开。苦了甜。甜了苦。”陈塬说:“妈。甜在哪儿?”杏儿说:“甜在苦里头。甜在杏花里头。甜在罐罐茶里头。甜在塬上所有人的眼睛里。”陈塬说:“妈。我看不见。”杏儿说:“你长大了。就看见了。”陈塬说:“妈。我啥时候长大?”杏儿说:“快了。快了。”
放学后。陈塬去塬生家。他坐在火盆边。他接过林小满递来的茶碗。他喝了一口。苦。他皱了皱眉。他说:“太奶。这茶苦。”林小满说:“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陈塬说:“太奶。甜在哪儿?”林小满说:“你喝完了。就知道了。”陈塬喝完了。他放下碗。他舔了舔嘴唇。他说:“太奶。我尝到了。甜的。”林小满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塬。你长大了。”陈塬说:“太奶。我啥时候能长大?”林小满说:“快了。快了。”
四
陈塬十岁了。
他跟着塬生去塬上种地。他抡着锄头。锄头落下去。黄土翻上来。他一下一下地抡。他瘦瘦的。小小的。锄头比他个子还高。可他抡得动。他抡一上午。他直起腰。他擦汗。他看见塬边有一个人。背着一个铺盖卷。站在塬边。看着他。是陈守业。陈塬没见过他太爷。可他认得他。他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褂子洗得发白了。他冲陈塬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他说:“陈塬。你累了。歇歇吧。”陈塬说:“太爷。你咋在这儿?”陈守业说:“我来看看塬。看看塬生。看看你。”陈塬说:“太爷。我好好的。我爸好好的。我妈好好的。我爷好好的。我太奶好好的。”陈守业说:“好。好。”他转过身。他往塬下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冲陈塬摆摆手。他说:“陈塬。你累了。歇歇吧。”陈塬说:“太爷。你别走。”陈守业没回头。他往沟底走。他背着铺盖卷。蓝布褂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塬站在地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他蹲在糜子地里。他抱着膝盖。他没有哭。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说:“太爷。我记住了。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塬上的日子。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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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塬生的最后
一
塬生七十五岁那年,病了。
病是冬天来的。他那天去塬上看老杏树。杏树光着枝丫。在风里摇着。他站在树下。他摸着树皮。皴裂的。深深的纹路。像他大的手。像他妈的手。像塬上所有人的手。他站了很久。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得他的白头发在风里飘。他忽然觉得冷。冷到骨头里。他往窑里走。他走得很慢。脚下的黄土硬硬的。冻住了。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音。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小满。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小满。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躺下了。他躺在炕上。他闭上眼睛。他睡着了。
二
塬生醒来的时候,躺在镇上的卫生院里。
他睁开眼睛。他看见白墙。白墙白白的。像塬上的雪。他看见杏儿。杏儿站在床边。她攥着他的手。她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看见拴牢。拴牢站在杏儿身后。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看见陈塬。陈塬站在拴牢旁边。他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看见林小满。林小满坐在床边。她攥着他的另一只手。她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杏儿。拴牢。陈塬。林小满。”杏儿说:“大。我们在。”拴牢说:“叔。我们在。”陈塬说:“爷。我们在。”林小满说:“塬生。我在。”塬生说:“我梦见塬了。”杏儿说:“大。梦见啥了?”塬生说:“梦见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我大。我妈。林知青。满仓。满仓的媳妇。满仓的娃娃。苏映月。还有我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我。我站在塬上。我看着那些人。我笑了。我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杏儿说:“大。你笑了。”塬生说:“嗯。我笑了。”林小满说:“塬生。你歇歇。”塬生说:“不歇。我要回塬上。”杏儿说:“大。你病着。”塬生说:“我回塬上。我回老杏树下。我回窑里。我回罐罐茶里。我回塬上的日子。”林小满说:“塬生。你别说了。你歇歇。”塬生说:“林小满。你记得吗?你十三岁的时候。在沟底。在月光里。你抱着《红楼梦》。你说。好日子。坏日子。都是日子。”林小满说:“我记得。”塬生说:“你十八岁的时候。在图书馆里。你抬起头。看见我。你笑了。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林小满说:“我记得。”塬生说:“你二十八岁的时候。在塬边。你说。你走了十年了。你说。杏花开了十次了。”林小满说:“我记得。”塬生说:“你三十八岁的时候。在电话里。你说。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林小满说:“我记得。”塬生说:“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就好。”林小满说:“塬生。你别说了。”塬生说:“杏儿。你记得吗?你小时候。我带你去看杏花。你骑在我脖子上。你问我。杏花是啥颜色?我说。白色。你说。粉的。我说。再看。你说。有红的。有黄的。我说。杏花是白的。可白里头有粉。有红。有黄。有蜜蜂。有风。有塬。有日子。”杏儿说:“大。我记得。”塬生说:“拴牢。你记得吗?你小时候。你大带你看沟。你大说。沟里啥也没有。你说。沟里有风。有雾。有看不见的水在石头缝里流。”拴牢说:“叔。我记得。”塬生说:“陈塬。你记得吗?你小时候。你蹲在树根旁。你用小手拍黄土。你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陈塬说:“爷。我记得。”塬生说:“陈塬。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说:“爷。我记住了。”塬生说:“好。好。”他闭上眼睛。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他梦见塬了。梦见老杏树。梦见杏花。梦见罐罐茶。梦见红鸡蛋。梦见口琴。梦见铜镜。梦见塬上所有人。
三
塬生走了。
他走的那天,是春天。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杏儿站在塬边。拴牢站在她旁边。陈塬站在他们前面。林小满坐在窑里。她没有去塬上。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空着。可她知道。对面坐着塬生。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林小满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对面的碗。碗里空着。可她知道。碗里满满的。是塬。是黄土。是老杏树。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口琴。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
塬生埋在老杏树下。他大旁边。他妈旁边。满仓旁边。林知青的骨灰旁边。坟头是一个黄土堆。没有石碑。会宁的穷人立不起石碑。坟头就是一堆黄土。风吹雨淋。几年之后就平了。可塬生说。不用石碑。老杏树就是石碑。杏花就是石碑。塬就是石碑。罐罐茶就是石碑。塬上所有人就是石碑。
那天晚上。杏儿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拴牢。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杏儿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拴牢。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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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镜中人
一
陈塬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兰州大学。
他站在塬边。他背着书包。他穿着白衬衫。他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看着杏儿。他说:“妈。我走了。”杏儿说:“嗯。”陈塬说:“妈。你多保重。”杏儿说:“嗯。”陈塬说:“妈。你腰不好。少种地。”杏儿说:“嗯。”陈塬说:“妈。你别光嗯。”杏儿说:“好。”陈塬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说:“妈。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杏儿说:“嗯。”陈塬转过身。他往沟底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看着杏儿。他说:“妈。我替我爷。跟你道个别。”杏儿说:“好。”陈塬转过身。他往沟底走。白衬衫。军绿色的书包。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
杏儿站在塬边。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拴牢。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杏儿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拴牢。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二
陈塬在兰州大学读了四年书。
第一年。他坐在图书馆里。他看着那些书。一排一排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他想起杏花图书馆。想起塬生。想起塬生说。书就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他拿起一本《红楼梦》。他翻开。他看见一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他念了一遍。念的时候。声音在图书馆里回荡。他想起塬生。想起塬生在黑板上写字。他写“杏花”。两个字。楷书。端端正正。陈塬笑了。他把书合上。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兰州。楼。车。灯。他想起塬上。想起老杏树。想起罐罐茶。想起他爷。他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窗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座位。他翻开书。他继续读。
第二年。他写了《塬上》。他写他爷。写他爷站在塬边。看着沟底。写他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写老杏树。写杏花。写罐罐茶。写红鸡蛋。他写完了。他交给老师。老师看了。老师说:“陈塬。你写得好。你写的是塬上的日子。可塬上的日子。不光是苦。还有甜。”陈塬说:“啥甜?”老师说:“你写你爷。你写老杏树。你写罐罐茶。你写红鸡蛋。那些是啥?那些是甜。甜在苦里头。你写出来了。”陈塬说:“我爷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老师说:“你爷说得对。”
第三年。他写了《罐罐茶》。他写林小满。写林小满熬罐罐茶。写林小满说——“头遍苦。二遍涩。三遍才有味。就像日子。头遍是苦的。二遍还是苦的。熬到第三遍。才知道苦里头有别的滋味。”他写他爷。写他爷坐在火盆边。端着碗。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写完了。他交给老师。老师看了。老师说:“陈塬。你写得好。你写的是塬上的魂。魂在苦里头。魂在甜里头。魂在罐罐茶里。”陈塬说:“我爷说。罐罐茶有魂。魂在哪儿?魂在苦里。”老师说:“你爷说得对。”
第四年。他写了《老杏树》。他写老杏树。写老杏树几百年了。写它见过很多人。写它见过陈守业。见过塬生妈。见过林知青。见过塬生。见过林小满。见过杏儿。见过苏映月。见过满仓。见过满仓的媳妇。见过满仓的娃娃。见过拴牢。见过他。见过塬上所有人。写它年年开花。开了谢。谢了开。写它站在塬上。根扎在土里。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他写完了。他交给老师。老师看了。老师说:“陈塬。你写得好。你写的是塬上的根。根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你爷。有你爸妈。有塬上所有人。”陈塬说:“我爷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老师说:“你爷说得对。”陈塬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
三
陈塬毕业了。
他没有留在兰州。他背着书包,提着行李箱,从兰州坐火车到定西,从定西坐班车到会宁,从会宁坐三轮车到镇上,从镇上走回村里。他走到塬边的时候。天快黑了。塬上黑黑的。只有老杏树在月光下黑黑的。像一个老人。站着。他走到树下。他蹲下来。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挖铜镜的那天。他想起他爷说的铜镜。他蹲在树下。他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推开门。他看见杏儿坐在火盆边。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喊:“妈。”杏儿抬起头。她看见陈塬。她愣住了。她说:“陈塬?你咋回来了?”陈塬说:“妈。我毕业了。”杏儿说:“毕业了。咋不留在兰州?”陈塬说:“妈。我回来当老师。”杏儿说:“好。”陈塬说:“妈。你咋光说好?”杏儿说:“因为好。”陈塬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拴牢从灶上走过来。他看见陈塬。他笑了。他说:“陈塬。你回来了。”陈塬说:“爸。我回来了。我不走了。”拴牢说:“好。”陈塬说:“爸。你咋也说好?”拴牢说:“因为好。”陈塬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放下书包。他坐在火盆边。他接过杏儿递来的茶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说:“妈。爸。我明天就去学校报到。”杏儿说:“好。”陈塬说:“我教语文。”杏儿说:“好。”陈塬说:“我教娃娃们读《红楼梦》。”杏儿说:“好。”陈塬说:“妈。你咋光说好?”杏儿说:“因为好。”陈塬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塬住在窑里。他躺在炕上。他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他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苏姨。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杏儿。坐着拴牢。坐着林小满。坐着塬生。坐着陈守业。坐着塬生妈。坐着林知青。坐着满仓。坐着满仓的媳妇。坐着满仓的娃娃。坐着苏映月。坐着塬上所有人。他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对面的碗。碗里空着。可他知道。碗里满满的。是塬。是黄土。是老杏树。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口琴。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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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