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陈塬教书
一
陈塬在会宁一中教语文。
他站在讲台上。他穿着白衬衫。他的头发短短的。他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看着娃娃们。娃娃们坐在课桌前。一张张脸。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他想起他小时候。他坐在第一排。靠窗。他坐得直直的。手放在桌子上。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站在讲台上。讲《红楼梦》。讲黛玉葬花。讲她念的诗——“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他讲着讲着。他忽然停下来。他看着窗外。窗外是老杏树。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他的讲桌上。他看着那些花瓣。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他看着娃娃们。他说:“杏花是啥?杏花是塬上的花。杏花开的时候。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娃娃们听不懂。可他们爱听。他们看着陈塬。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
狗娃坐在第一排。靠窗。他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他举手。陈塬说:“狗娃。你说。”狗娃说:“陈老师。你讲得跟你爷一样。”陈塬说:“哪儿一样?”狗娃说:“眼睛。你讲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你爷一样。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陈塬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狗娃。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狗娃说:“陈老师。山那边有啥?”陈塬想了想。他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狗娃说:“有杏花吗?”陈塬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狗娃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陈老师。我好好读。”
二
放学后,陈塬去塬上。
他走到老杏树下。他蹲下来。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挖铜镜的那天。他想起他爷说的铜镜。他蹲在树下。他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忽然想起他爷的话。他爷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杏儿。坐着拴牢。坐着林小满。坐着塬生。坐着陈守业。坐着塬生妈。坐着林知青。坐着满仓。坐着满仓的媳妇。坐着满仓的娃娃。坐着苏映月。坐着塬上所有人。他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对面的碗。碗里空着。可他知道。碗里满满的。是塬。是黄土。是老杏树。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口琴。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
三
陈塬开始写东西。
他写塬上。写黄土。写沟。写罐罐茶。写老杏树。写他爷。写他奶。写他爸。写他妈。写他太爷。写他太奶。写他林太姨。写他满仓爷。写他满仓奶。写他满仓爷的娃娃。写他苏姨。写塬上所有人。他写的时候。坐在火盆边。煤油灯。黄黄的。照着稿纸。稿纸是白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他写“塬上”。两个字。楷书。端端正正。他写“杏花”。两个字。楷书。端端正正。他写“罐罐茶”。三个字。楷书。端端正正。他写“老杏树”。三个字。楷书。端端正正。他写“红鸡蛋”。三个字。楷书。端端正正。他写“铜镜”。两个字。楷书。端端正正。他写“口琴”。两个字。楷书。端端正正。他写“塬上所有人”。五个字。楷书。端端正正。他写完了。他把稿纸收好。他放在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摞稿纸。有杏儿的。有拴牢的。有苏映月的。有林知青的。有林小满的。有塬生的。他看了看那些稿纸。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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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苏映月的信
一
苏映月的信,是秋天到的。
信是从苏州寄来的。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陈塬”三个字。字是竖排的。瘦瘦长长的。不像杏儿的字。杏儿的字是圆圆的。像杏子。苏映月的字是长长的。像柳条。陈塬拆开信。信纸是白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陈塬:我是苏映月。你叫我苏姨就行。你爷走了。我听说了。我画了一幅画。画的是老杏树。画的是你爷。画的是你奶。画的是你妈。画的是你爸。画的是你。画完了。我哭了。我哭的时候。我想起你爷。想起他说。杏花年年开。他年年看。只是不在一起看了。陈塬。我寄了一幅画。画的是老杏树。你收着。苏映月。”
陈塬把信看了三遍。他看见最后一句——“陈塬。”他愣了一下。苏映月写的是“陈塬”。不是“陈老师”。他看了看。苏映月写的是“陈塬”。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杏花谢了。叶子黄了。风一吹。叶子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他的稿纸上。他想起苏映月画的画。想起青城的巷子。想起黄河。想起她说——“你的眼睛是苦的。苦里头有东西。我看不清。”他忽然觉得。苏映月看见了什么。看见了他自己看不见的东西。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镜子里有什么?他看不清。可苏映月说。她的眼睛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他的眼睛是苦的。苦里头有东西。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他松开。又攥紧。他忽然想。他的眼睛呢?他的眼睛是啥样的?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自己的眼睛。他走到镜子前。镜子是旧的。边上裂了一道缝。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他的眼睛是苦的。苦里头有东西。是啥?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
二
画是三天后到的。
画筒是硬纸壳的,外面裹着牛皮纸,上面贴着邮票,盖着苏州的邮戳。邮递员送到学校的时候,陈塬正在给狗娃补课。狗娃从门缝里探进头来,说:“陈老师,有你的包裹,苏州的。”陈塬接过画筒,看了看邮戳。苏州。他忽然想起苏映月。想起那个南方来的女画家。想起她说要画一幅画,画老杏树,画他爷,画他奶,画他妈,画他爸,画他。他把画筒靠在讲桌旁边,继续补课。可他的眼睛不时地往画筒上瞟。狗娃看得出来,陈老师走神了。
放学后,陈塬把画筒带回家。杏儿正在灶上熬罐罐茶。茶罐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拴牢在炕上写东西,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陈塬坐在火盆边,把画筒拆开。画筒里卷着一幅画,用油纸包着。他展开油纸。画露出来了。
画上是老杏树。
可那不是一棵普通的老杏树。苏映月画的老杏树,树干粗壮虬结,树根深深地扎进黄土里。可树根下面的土是透明的。透过黄土,能看见地底下埋着东西。一面铜镜。圆的。背面刻着字。铜镜旁边,埋着三个鸡蛋。红鸡蛋。染得红红的。像会宁人送人出门时给的红鸡蛋。画上的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花瓣落下来。落在树根上。落在铜镜上。落在红鸡蛋上。画的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是苏映月用钢笔写的——
“照见即空,空即是照。可空里,还有红鸡蛋。”
陈塬看着那幅画。他看了很久。杏儿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她看着画上的老杏树。她看着铜镜。看着红鸡蛋。她说:“这个苏映月,画得真好。”陈塬没说话。他看着画上的铜镜。铜镜是圆的。亮亮的。像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看他。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想起他爷。想起他爷挖铜镜的那天。想起他爷说的铜镜。他又想起他爷在沟底说的话——“有些东西。挖出来就不好了。”他想起他小时候在树下用小手拍黄土——“铜镜铜镜你出来。”铜镜不出来。可它在那幅画里。亮亮的。像一只眼睛。陈塬把画收起来。卷好。放进画筒。他把画筒放在书架最上面。和那些书放在一起。和《红楼梦》放在一起。和《百年孤独》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陈塬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老杏树下。树根下面的土裂开了。铜镜从土里浮上来。圆的。亮亮的。他伸手去够。可铜镜忽然碎了。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人。他看见他太爷。看见他太奶。看见他林太姨。看见他爷。看见他奶。看见他苏姨。看见他满仓爷。看见他满仓奶。看见他满仓爷的娃娃。看见他自己。最后。他看见了一个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娃娃。那个娃娃在镜子里看着他。嘴一张一合。在说话。陈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他看见那个娃娃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陈塬。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陈塬醒了。天还没亮。窑里黑黑的。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炕上。照在杏儿的脸上。她睡着。呼吸匀匀的。酒窝在嘴角两边陷下去。浅浅的。像两个小坑。陈塬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翻过身。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的话。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可怎么活?在塬上种地。种到死。还是走出去。走到山那边。走到有灯的地方。走到苏映月画里的那个世界。那个世界有铜镜。有红鸡蛋。有杏花。可那个世界没有黄土。没有沟壑。没有罐罐茶的苦味。陈塬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三
陈塬给苏映月回了信。
他坐在学校办公室里。窗外的杏叶黄了。风一吹,叶子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他的稿纸上。他写了一句话:“苏姨。画收到了。画得真好。”写完。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又写了一句话:“苏姨。苏州的杏花开了吗?”写完。他又看了很久。又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写了第三封信。只有一句话:“苏姨。红鸡蛋是盼着再见面。”写完。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校门口的信箱。信投进去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和很多年前一样。和他爷寄给林小满的信一样。陈塬站在信箱前。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的回信。粉色的信纸。杏花的味道。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办公室走。他走得很慢。脚下的黄土软软的。陷下去。拔出来。留下一个坑。坑里是他的脚印。他低头看。他看见自己的脚印旁边。还有一个脚印。是杏儿的。两个脚印叠在一起。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继续走。
信寄出去了。可陈塬知道。这封信。是最后一封。他站在校门口。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忽然想起那面铜镜。想起铜镜里的那个人。想起那个人说的话——“陈塬。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校门口。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塬上走。他走到塬边的时候。他站住了。他看见窑门。锁着。锁是铁的。旧的。挂在门环上。他摸了摸口袋。钥匙在。他掏出钥匙。他打开锁。他推开门。窑里黑黑的。他点上煤油灯。灯亮了。他看见炕上那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他看见灶上那锅鸡肉。已经凉了。他看见窑壁上的奖状。旧了。黄了。可字还在。第一名。陈塬生。他站在窑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他蹲在灶边。他抱着膝盖。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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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林小满的最后
一
林小满八十五岁那年,病了。
病是冬天来的。她那天去塬上看老杏树。杏树光着枝丫。在风里摇着。她站在树下。她摸着树皮。皴裂的。深深的纹路。像塬生大的手。像塬生妈的手。像塬生塬上所有人的手。她站了很久。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得她的白头发在风里飘。她忽然觉得冷。冷到骨头里。她往窑里走。她走得很慢。脚下的黄土硬硬的。冻住了。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音。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塬生。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林小满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塬生。他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他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躺下了。她躺在炕上。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
二
林小满醒来的时候,躺在镇上的卫生院里。
她睁开眼睛。她看见白墙。白墙白白的。像塬上的雪。她看见杏儿。杏儿站在床边。她攥着她的手。她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她看见拴牢。拴牢站在杏儿身后。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她看见陈塬。陈塬站在拴牢旁边。他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杏儿。拴牢。陈塬。”杏儿说:“奶。我们在。”拴牢说:“奶。我们在。”陈塬说:“奶。我们在。”林小满说:“我梦见塬了。”杏儿说:“奶。梦见啥了?”林小满说:“梦见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塬生。陈守业。塬生妈。林知青。满仓。满仓的媳妇。满仓的娃娃。苏映月。还有我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我。我站在塬上。我看着那些人。我笑了。我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我自己。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杏儿说:“奶。你笑了。”林小满说:“嗯。我笑了。”陈塬说:“奶。你歇歇。”林小满说:“不歇。我要回塬上。”杏儿说:“奶。你病着。”林小满说:“我回塬上。我回老杏树下。我回窑里。我回罐罐茶里。我回塬上的日子。”陈塬说:“奶。你别说了。你歇歇。”林小满说:“陈塬。你记得吗?你小时候。你蹲在树根旁。你用小手拍黄土。你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陈塬说:“奶。我记得。”林小满说:“陈塬。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说:“奶。我记住了。”林小满说:“好。好。”她闭上眼睛。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她梦见塬了。梦见老杏树。梦见杏花。梦见罐罐茶。梦见红鸡蛋。梦见口琴。梦见铜镜。梦见塬上所有人。
三
林小满走了。
她走的那天,是春天。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杏儿站在塬边。拴牢站在她旁边。陈塬站在他们前面。塬生坐在窑里。他没有去塬上。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空着。可他知道。对面坐着林小满。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对面的碗。碗里空着。可他知道。碗里满满的。是塬。是黄土。是老杏树。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口琴。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
林小满埋在老杏树下。塬生旁边。塬生大旁边。塬生妈旁边。满仓旁边。林知青的骨灰旁边。坟头是一个黄土堆。没有石碑。会宁的穷人立不起石碑。坟头就是一堆黄土。风吹雨淋。几年之后就平了。可林小满说。不用石碑。老杏树就是石碑。杏花就是石碑。塬就是石碑。罐罐茶就是石碑。塬上所有人就是石碑。
那天晚上。杏儿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拴牢。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杏儿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拴牢。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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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