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远方的姑娘
一
陈塬在会宁一中教书的第三年,学校里来了一位姑娘。
那姑娘是从上海来的。她叫沈念。她是复旦大学的研究生,学的是人类学。她来会宁做田野调查。她听说会宁有个老杏树。树下埋着一面铜镜。她想来看看。她背着背包。她穿着冲锋衣。她的头发短短的。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里头有东西。是啥?陈塬看见了。是好奇。是远方。是山那边。
沈念找到陈塬的时候,他正在老杏树下。他蹲在树根旁。他摸着树皮。皴裂的。深深的纹路。他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他看见沈念。她站在塬边。她背着背包。她看着他。她说:“你就是陈塬?”陈塬说:“是。”沈念说:“我是沈念。复旦大学的研究生。我来做调查。我听说这棵树底下埋着一面铜镜。”陈塬说:“你听谁说的?”沈念说:“你苏姨。苏映月。她是我导师的朋友。”陈塬愣住了。苏映月。苏姨。他忽然想起那幅画。想起画上的铜镜。想起画上的红鸡蛋。他说:“苏姨好吗?”沈念说:“好。她在苏州。她还在画画。她画了很多塬上的画。她跟我说。会宁有个老杏树。树下埋着铜镜。她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陈塬说:“你信吗?”沈念说:“我信。我学人类学。我见过很多地方的人。每个地方。都有一面铜镜。只是有的地方。铜镜在土里。有的地方。铜镜在人心里。”陈塬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你留下来。我带你去看塬。”
二
沈念在塬上住了下来。
她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她跟着陈塬去看塬。看沟。看老杏树。看罐罐茶。看红鸡蛋。看塬上所有人。她拿着笔记本。她记。她问。她听。她跟杏儿说话。跟拴牢说话。跟塬上的老人说话。跟塬上的娃娃说话。她问他们。塬上是啥?沟里是啥?罐罐茶是啥?老杏树是啥?红鸡蛋是啥?铜镜是啥?塬上的人回答。回答得不一样。可回答里。有一样东西。是啥?沈念说不清。可她记下来。她记了满满一本。她晚上住在镇上。她整理笔记。她写。她写塬上的日子。写塬上的手。写塬上的魂。写塬上的镜子。她写完了。她给陈塬看。陈塬看了。他说:“你写得好。”沈念说:“哪儿好?”陈塬说:“你写了塬上的日子。可塬上的日子。不光是苦。还有甜。”沈念说:“啥甜?”陈塬说:“杏花。罐罐茶。红鸡蛋。老杏树。塬上所有人。”沈念说:“你爷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陈塬说:“你认识我爷?”沈念说:“不认识。可苏姨跟我说了。她说。你爷是个好人。她说。你爷把塬上的日子。过成了日子。”
三
沈念在老杏树下住了三天。三天里。她画了老杏树。画了黄土塬。画了沟。画了罐罐茶。画了红鸡蛋。画了铜镜。她画的时候。陈塬站在远处看。他看见她的画。画上的塬。比真的塬还塬。画上的沟。比真的沟还沟。他想起杏儿说过的话。杏儿说。南方人画的黄土塬。比会宁人自己画的还像。陈塬看着她画。他看着她一笔一笔地画。她画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像杏儿。像塬上的杏子。她画了三天。三天里。她画完了老杏树。画完了黄土塬。画完了沟。画完了罐罐茶。画完了红鸡蛋。画完了铜镜。她把画一张一张地摆在地上。黄土上。摆满了。她站在画中间。她看着那些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塬。我画完了。”陈塬说:“画完了。就别走了。”沈念说:“陈塬。我有我的路。”陈塬说:“啥路?”沈念说:“回上海。写论文。毕业。找工作。过日子。”陈塬说:“塬上也有日子。”沈念说:“塬上的日子。是你的。不是我的。”陈塬说:“塬上的日子。是所有人的。”沈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塬。你跟你爷一样。”陈塬说:“哪儿一样?”沈念说:“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
四
沈念走的那天。陈塬送她到塬边。
天阴着。风很大。杏花早谢了。枝头上长出了绿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沈念背着背包。她站在塬边。她看着塬。塬在灰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说:“陈塬。我走了。”陈塬说:“嗯。”沈念说:“陈塬。你多保重。”陈塬说:“嗯。”沈念说:“陈塬。你妈说你腰不好。让你少种地。”陈塬说:“嗯。”沈念说:“陈塬。你别光嗯。”陈塬说:“好。”沈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陈塬。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塬说:“嗯。”沈念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陈塬。她说:“陈塬。杏花落了。明年还开。”陈塬说:“明年还开。”沈念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冲锋衣。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塬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杏儿。坐着拴牢。坐着林小满。坐着塬生。坐着陈守业。坐着塬生妈。坐着林知青。坐着满仓。坐着满仓的媳妇。坐着满仓的娃娃。坐着苏映月。坐着沈念。坐着塬上所有人。他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对面的碗。碗里空着。可他知道。碗里满满的。是塬。是黄土。是老杏树。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口琴。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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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铜镜
一
陈塬决定挖铜镜。
那是沈念走后的第三天。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陈塬拿着铁锹。他走到老杏树下。他蹲下来。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拿起铁锹。他开始挖。土很硬。铁锹砸下去。发出“吭”的一声。他挖了半天。挖了一个坑。坑不深。可他的手已经酸了。他蹲下来。他看着坑里的土。土是黄的。湿的。他伸手摸了摸。他摸到了东西。硬硬的。圆圆的。他掏出来。是铜镜。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他把它翻过来。镜面已经模糊了。照不清人影。可他看见镜子里有东西。是啥?他说不清。他把它举起来。对着太阳。阳光照在镜面上。镜面亮了一下。他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是他自己。可又不是他自己。镜子里的人。比他年轻。比他干净。比他直。他站在塬上。看着他。嘴一张一合。在说话。陈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他看见那个人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陈塬。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陈塬把铜镜放下。他蹲在坑边。他看着那个坑。坑里的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忽然想起他爷。想起他爷挖铜镜的那天。他想起他爷说的铜镜。他想起他爷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他蹲在坑边。他抱着铜镜。他没有哭。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站起来。他把铜镜揣在怀里。他把土填回去。他把铁锹插在土里。他站在树下。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忽然觉得。他不是在照镜子。他就是镜子。他碎了。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苏姨。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自己。那些人站在碎片里。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二
陈塬把铜镜带回了窑里。
他把铜镜放在炕桌上。煤油灯照着。镜面亮亮的。他坐在炕边。他看着铜镜。他看了很久。杏儿走过来。她坐在他旁边。她看着铜镜。她说:“这就是那面铜镜?”陈塬说:“是。”杏儿说:“你挖出来了?”陈塬说:“挖出来了。”杏儿说:“你看见啥了?”陈塬说:“看见了我自己。”杏儿说:“还有呢?”陈塬说:“看见了你。看见了爸。看见了爷。看见了奶。看见了太爷。看见了太奶。看见了林太姨。看见了满仓爷。看见了满仓奶。看见了满仓爷的娃娃。看见了苏姨。看见了沈念。看见了塬上所有人。”杏儿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陈塬说:“可铜镜是碎的。”杏儿说:“日子也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陈塬说:“啥东西?”杏儿说:“黄土。罐罐茶。杏花。口琴。红鸡蛋。老杏树。塬。沟。祖厉河。山那边。你太爷。你太奶。你林太姨。你爷。你奶。你满仓爷。你满仓奶。你满仓爷的娃娃。你苏姨。你沈念。我。你爸。还有你。”陈塬看着她。他说:“妈。你知道沈念?”杏儿说:“我知道。”陈塬说:“你咋知道的?”杏儿说:“你爸跟我说的。”陈塬说:“爸咋知道的?”杏儿说:“你爸看见了你的表。”陈塬没说话。他低下头。他看着铜镜。铜镜是圆的。亮亮的。像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看他。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想起他爷。想起他爷挖铜镜的那天。想起他爷说的铜镜。他又想起他爷在沟底说的话——“有些东西。挖出来就不好了。”他想起他小时候在树下用小手拍黄土——“铜镜铜镜你出来。”铜镜不出来。可它在这里。亮亮的。像一只眼睛。陈塬说:“妈。这面铜镜。我埋回去。”杏儿说:“埋回去?”陈塬说:“埋回去。让它接着照。”杏儿说:“照谁?”陈塬说:“照塬上所有人。照我太爷。照我太奶。照我林太姨。照我爷。照我奶。照我满仓爷。照我满仓奶。照我满仓爷的娃娃。照我苏姨。照我沈念。照你。照我爸。照我自己。”杏儿说:“你舍得?”陈塬说:“舍得。”杏儿说:“你骗人。”陈塬说:“我没骗你。”杏儿说:“你站在我面前。可你的眼睛。看着铜镜。”陈塬说:“妈。你看我的眼睛。”杏儿看着他的眼睛。陈塬说:“我的眼睛里。有铜镜。可铜镜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爸有老杏树。”杏儿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塬。你埋回去吧。”陈塬站起来。他拿着铜镜。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走到老杏树下。他蹲下来。他把铜镜放进坑里。他把土填回去。他把铁锹插在土里。他站在树下。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忽然想起他爷。想起他爷的手。粗的。黑的。指甲缝里全是黄土。那双手给他熬过罐罐茶。给他纳过鞋底。给他缝过衣裳。现在那双手不在了。黄土还在。他低头看。他看见自己的手。和他爷的手一样。粗的。黑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把手举起来。对着太阳。阳光照在他的手上。他看见他的手指缝里。有黄土。有罐罐茶的颜色。有杏花的颜色。有红鸡蛋的颜色。有口琴的颜色。他把手放下。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杏儿。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杏儿。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那天晚上。陈塬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念。他杏儿。他拴牢。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沈念。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沈念。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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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沈念
一
沈念又回来了。
她回来的时候。是春天。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她站在塬边。背着一个背包。瘦瘦的。高高的。头发短短的。穿着一件冲锋衣。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往塬上走。她走到老杏树下。她看见陈塬坐在树根旁。他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他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她喊:“陈塬。”陈塬抬起头。他看见沈念。他愣住了。他说:“沈念?你咋回来了?”沈念说:“陈塬。我来画杏花。”陈塬说:“杏花开了。”沈念说:“我知道。我看见了。”她抬起头。她看着老杏树。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身后的黄土上。她说:“陈塬。杏花还是那个杏花。”陈塬说:“杏花年年开。可人不是年年都能来。”沈念说:“我来了。”陈塬说:“来了就好。”沈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陈塬。你老了。”陈塬说:“你也老了。”沈念说:“我们都老了。”陈塬说:“老了好。老了。就落地了。”沈念说:“落地?”陈塬说:“嗯。落地。根扎在土里。不飘了。”沈念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她说:“陈塬。你妈好吗?”陈塬说:“好。”沈念说:“你爸好吗?”陈塬说:“好。”沈念说:“你好吗?”陈塬想了想。他说:“好。”沈念说:“你骗人。”陈塬说:“我没骗你。”沈念说:“你站在我面前。可你的眼睛。看着塬。”陈塬说:“沈念。你看我的眼睛。”沈念看着他的眼睛。陈塬说:“我的眼睛里。有你。有我妈。有我爸。有塬。有老杏树。有黄土。有罐罐茶。有红鸡蛋。有铜镜。没有山那边。”沈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塬。我画完画就走。”陈塬说:“画完了。就别走了。”沈念说:“陈塬。我有我的路。”陈塬说:“塬上也有路。”沈念说:“塬上的路。是你的。不是我的。”陈塬说:“塬上的路。是所有人的。”沈念没说话。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白白的。软软的。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她松开。又攥紧。她说:“陈塬。我画完了。再说。”她转过身。她往塬下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陈塬。她说:“陈塬。杏花落的时候。我画完。”陈塬说:“好。”沈念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她背着背包。冲锋衣。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塬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杏儿。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二
沈念在塬上住了下来。
她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她画老杏树。画黄土塬。画沟。画罐罐茶。画红鸡蛋。画铜镜。画陈塬。画杏儿。画拴牢。画塬上所有人。她画了三天。三天里。她画完了老杏树。画完了黄土塬。画完了沟。画完了罐罐茶。画完了红鸡蛋。画完了铜镜。她把画一张一张地摆在地上。黄土上。摆满了。她站在画中间。她看着那些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塬。我画完了。”陈塬说:“画完了。就别走了。”沈念说:“陈塬。我有我的路。”陈塬说:“啥路?”沈念说:“回上海。写论文。毕业。找工作。过日子。”陈塬说:“塬上也有日子。”沈念说:“塬上的日子。是你的。不是我的。”陈塬说:“塬上的日子。是所有人的。”沈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塬。你跟你爷一样。”陈塬说:“哪儿一样?”沈念说:“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
三
沈念走的那天。陈塬送她到塬边。
天阴着。风很大。杏花落了。花瓣落了一地。白白的。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云上。沈念背着背包。她站在塬边。她看着塬。塬在灰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说:“陈塬。我走了。”陈塬说:“嗯。”沈念说:“陈塬。你多保重。”陈塬说:“嗯。”沈念说:“陈塬。你妈说你腰不好。让你少种地。”陈塬说:“嗯。”沈念说:“陈塬。你别光嗯。”陈塬说:“好。”沈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陈塬。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塬说:“嗯。”沈念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陈塬。她说:“陈塬。杏花落了。明年还开。”陈塬说:“明年还开。”沈念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冲锋衣。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塬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杏儿。坐着拴牢。坐着林小满。坐着塬生。坐着陈守业。坐着塬生妈。坐着林知青。坐着满仓。坐着满仓的媳妇。坐着满仓的娃娃。坐着苏映月。坐着沈念。坐着塬上所有人。他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对面的碗。碗里空着。可他知道。碗里满满的。是塬。是黄土。是老杏树。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口琴。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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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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