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塬上的路
一
陈塬决定修路。
那是沈念走后的第二年。塬上的路还是老路。土路。窄窄的。弯弯的。从镇上到村里。十里路。下雨天是泥。晴天是土。土是浮土。踩上去。脚就陷下去。拔出来。鞋里灌满了黄土。娃娃们上学。走这条路。走四十分钟。到镇上。再从镇上坐班车。到县城。到学校。陈塬每天走这条路。他走了三年。他走得够够的了。他想。这条路。得修。他去找县里。县里说。修路要钱。钱不够。他去找镇上。镇上说。修路要钱。钱不够。他去找村里。村里说。修路要钱。钱不够。陈塬说。我去找钱。
他去找苏映月。苏映月在苏州。他写信给她。他说。苏姨。塬上的路要修。娃娃们上学苦。苏映月回信。她说。陈塬。我支持你。我捐一万。他去找沈念。沈念在上海。他写信给她。他说。沈念。塬上的路要修。娃娃们上学苦。沈念回信。她说。陈塬。我支持你。我捐一万。他去找杏儿。杏儿在会宁一中。他说。妈。塬上的路要修。杏儿说。我捐五千。他去找拴牢。拴牢说。我捐五千。他去找满仓媳妇。满仓媳妇说。陈塬。你跟你爷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我捐一千。他去找塬上所有人。塬上所有人。你一百。我五十。他五十。我一百。凑。凑。凑了一个月。凑了十万。十万。够修路了。
二
修路那天。是春天。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陈塬站在塬边。他手里攥着铁锹。他喊:“开工!”塬上所有人。抡着锄头。抡着铁锹。抡着镢头。挖。填。砸。夯。土是干的。干得像面。砸下去。土块碎成粉末。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陈塬咳着咳着。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抡锄头的样子。想起他爷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他爷读书了。他爷走出去了。他爷又回来了。他爷回来了。修路。他想起他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抡着铁锹。他一下一下地挖。他挖了一上午。他直起腰。他擦汗。他看见塬边有一个人。背着一个铺盖卷。站在塬边。看着他。是他太爷。陈守业。他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褂子洗得发白了。他冲陈塬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他说:“陈塬。你累了。歇歇吧。”陈塬说:“太爷。我不累。”陈守业说:“你累了。歇歇。”陈塬说:“太爷。路修好了。娃娃们上学就不苦了。”陈守业说:“好。好。”他转过身。他往塬下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冲陈塬摆摆手。他说:“陈塬。你累了。歇歇吧。”陈塬说:“太爷。你别走。”陈守业没回头。他往沟底走。他背着铺盖卷。蓝布褂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塬站在地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抡起铁锹。继续挖。他挖了一下午。他挖到天黑。他直起腰。他擦汗。他看见路。路从镇上。到村里。十里路。平平的。宽宽的。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三
路修好了。
娃娃们上学。走这条路。走二十分钟。到镇上。再从镇上坐班车。到县城。到学校。娃娃们说。陈老师。路好走了。陈塬说。好走了就好。娃娃们说。陈老师。你跟你爷一样。陈塬说。哪儿一样?娃娃们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陈塬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想起沈念。想起沈念说。陈塬。你跟你爷一样。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他站在路上。他看着路。路平平的。宽宽的。伸向远方。他忽然想起他爷。想起他爷走的那条路。土路。窄窄的。弯弯的。他爷走四十里。脚上全是泡。他爷走出去了。他爷又回来了。他爷回来了。修路。他站在路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塬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杏儿。坐着拴牢。坐着林小满。坐着塬生。坐着陈守业。坐着塬生妈。坐着林知青。坐着满仓。坐着满仓的媳妇。坐着满仓的娃娃。坐着苏映月。坐着沈念。坐着塬上所有人。他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对面的碗。碗里空着。可他知道。碗里满满的。是塬。是黄土。是老杏树。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口琴。是铜镜。是路。是塬上所有人。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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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陈塬的婚事
一
陈塬娶媳妇了。
媳妇是沈念介绍来的。沈念的同学。叫林晚。是浙江人。在兰州大学读博士。学的是生态学。沈念说。林晚想来看看会宁。看看塬上的生态。看看老杏树。看看铜镜。陈塬说。来吧。林晚来了。她站在塬边的时候。愣住了。塬上的天很高。风很大。黄土漫天漫地。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东西。是啥?陈塬看见了。是好奇。是远方。是山那边。她说:“陈塬。这就是塬?”陈塬说:“是。”林晚说:“比我想的大。”陈塬说:“塬好大。沟好深。天好高。”林晚说:“杏花开了。”陈塬说:“开了。”林晚说:“我来晚了。”陈塬说:“不晚。杏花年年开。你来了。就不谢。”
林晚在塬上住了下来。她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她看塬。看沟。看老杏树。看罐罐茶。看红鸡蛋。看铜镜。她拿着笔记本。她记。她问。她听。她跟杏儿说话。跟拴牢说话。跟塬上的老人说话。跟塬上的娃娃说话。她问他们。塬上是啥?沟里是啥?罐罐茶是啥?老杏树是啥?红鸡蛋是啥?铜镜是啥?塬上的人回答。回答得不一样。可回答里。有一样东西。是啥?林晚说不清。可她记下来。她记了满满一本。她晚上住在镇上。她整理笔记。她写。她写塬上的生态。写塬上的水。写塬上的土。写塬上的树。写塬上的日子。她写完了。她给陈塬看。陈塬看了。他说:“你写得好。”林晚说:“哪儿好?”陈塬说:“你写了塬上的日子。可塬上的日子。不光是苦。还有甜。”林晚说:“啥甜?”陈塬说:“杏花。罐罐茶。红鸡蛋。老杏树。塬上所有人。”林晚说:“你爷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陈塬说:“你认识我爷?”林晚说:“不认识。可沈念跟我说了。她说。你爷是个好人。她说。你爷把塬上的日子。过成了日子。”
二
陈塬和林晚结婚那天。是春天。
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婚礼在老杏树下办。没有大操大办。陈塬和林晚说。不摆席。把钱省下来。给学校买书。村里人不理解。满仓媳妇说。陈塬。你这么大的事。咋能不摆席?陈塬说。婶。席吃了就没了。书在。就在了。满仓媳妇想了想。点了点头。她说。陈塬。你跟你爷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婚礼那天。天很暖。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得塬上的杏花到处飞。老杏树底下。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红布。红布是林小满留下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陈塬站在桌子前面。他穿着蓝布褂子。褂子是塬生年轻时候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他穿着有点大。可精神。他的脸红红的。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林晚站在他旁边。她穿着红棉袄。棉袄是林小满年轻时候的。她穿着刚好。她的脸红红的。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陈塬看着林晚。他想起沈念。想起沈念说。陈塬。你跟你爷一样。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他攥着林晚的手。林晚的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像城里的雪。可陈塬觉得。那雪里头。有黄土的味道。有罐罐茶的味道。有塬上的味道。
杏儿站在桌子后面。她穿着红棉袄。棉袄是林小满留下的。她穿上。有点大。可好看。她的脸红红的。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看着陈塬。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塬边。看着塬生从沟底往上爬。她想起她大。想起她大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想起她妈。想起她妈说。杏花年年开。你年年看。我年年看。只是不在一起看了。她看着陈塬。她说:“陈塬。林晚。你们今天在塬上结婚。塬是见证。老杏树是见证。黄土是见证。你们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像塬上的骆驼蓬。再旱也能活。像老杏树。再冷也能开花。”陈塬和林晚说:“嗯。”杏儿说:“交换信物。”陈塬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口琴。林知青的口琴。银色的。旧了。可还能吹。林晚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书。那本《红楼梦》。蓝封面。翻得起了毛边。两个人交换了。陈塬拿着书。林晚拿着口琴。陈塬翻开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是他自己的批注。还有杏儿的批注。还有塬生的批注。还有林小满的批注。四个人的字挨在一起。粗的细的。挤在一起。像一家人睡在一张炕上。杏儿说:“夫妻对拜。”陈塬和林晚面对面。弯下腰。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轻轻的。像杏花落在杏花上。杏儿说:“礼成。”村里人鼓起掌来。掌声在塬上回荡。风把掌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
三
那天晚上。陈塬和林晚住在窑里。
窑还是那个窑。土炕还是那个土炕。煤油灯还是那个煤油灯。可人不一样了。以前窑里有三个人。陈塬。杏儿。拴牢。现在还是三个人。可中间隔了一些东西。一些碎的。一些补的。一些说不清的。陈塬躺在炕上。他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他想起小时候。想起他爷。想起他奶。想起那些日子。苦日子。可苦日子里有甜。甜在哪儿?甜在娃娃的眼睛里。甜在罐罐茶的苦味后面。甜在杏花落的时候。他侧过身。他看着林晚。她的眼睛亮亮的。在煤油灯下。像两颗杏子。他说:“林晚。你后悔吗?”林晚说:“后悔啥?”陈塬说:“后悔来塬上。”林晚说:“不后悔。”陈塬说:“为啥?”林晚说:“因为你在这里。”陈塬说:“我在这里。”林晚说:“塬在这里。”陈塬说:“塬在这里。”林晚说:“老杏树在这里。”陈塬说:“老杏树在这里。”林晚说:“杏花年年开。”陈塬说:“杏花年年开。”林晚说:“你年年看。”陈塬说:“我年年看。”林晚说:“我也年年看。”陈塬说:“一起看?”林晚说:“一起看。”陈塬说:“一辈子?”林晚说:“一辈子。”陈塬说:“你骗人。”林晚说:“我没骗你。”陈塬说:“你骗人。一辈子太长。”林晚说:“不长。杏花开一次。就是一年。开一辈子。就是一辈子。”陈塬没说话。他看着林晚。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他攥着她的手。她的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像城里的雪。可陈塬觉得。那雪里头。有黄土的味道。有罐罐茶的味道。有塬上的味道。他攥着。攥了很久。他说:“林晚。我不走了。”林晚说:“我知道。”陈塬说:“我哪儿也不去了。”林晚说:“我知道。”陈塬说:“我就守着塬。守着你。守着娃娃们。守着老杏树。守着罐罐茶。”林晚说:“我知道。”陈塬说:“你咋啥都知道?”林晚说:“因为你是我男人。你走了。你回来了。你站在我面前。你的眼睛里有东西。是啥?我看清了。”陈塬说:“啥?”林晚说:“是塬。”陈塬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林晚。你跟我爷说的一样。”林晚说:“哪儿一样?”陈塬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林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塬。你也是。”陈塬说:“我也是啥?”林晚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塬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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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塬上的娃娃
一
陈塬和林晚有了娃娃。
娃娃是冬天生的。生在镇上卫生院。杏儿和拴牢守在产房外面。陈塬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听见产房里林晚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在风里飘。他想起很多年前。想起他爷。想起他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想起他奶。想起他奶说。杏花年年开。他年年看。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他想起他妈。想起他妈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他站在走廊里。他听见产房里一声婴儿的哭。那哭声又细又弱。像冬天里刚出窝的麻雀崽子叫。陈塬猛地站起来。他跑到产房门口。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婴儿。她说:“女娃。”陈塬看着那个婴儿。小小的。红红的。脸皱成一团。像一颗干枣。他伸出手。他的手粗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不敢碰。他怕扎着孩子。林晚躺在病床上。她看着陈塬。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陈塬。你给她取个名。”陈塬想了想。他说:“叫陈杏。”林晚说:“陈杏?”陈塬说:“嗯。陈杏。杏花的杏。我爷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我奶说。杏花年年开。他年年看。我大说。杏花是塬上的花。杏花开的时候。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陈杏。”林晚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好。叫陈杏。”
二
陈杏满月那天。杏儿来了。
她抱着陈杏。她坐在火盆边。她看着陈杏的小脸。瘦瘦的,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塬。林晚。陈杏像谁?”陈塬说:“像林晚。”林晚说:“像陈塬。”杏儿说:“像塬上所有人。”陈塬说:“妈。你给她讲个故事。”杏儿想了想。她说:“从前。塬上有一个人。她生在塬上。她长在塬上。她读书。她走出去了。她看见了灯。看见了城。看见了火车。看见了黄河。看见了书。看见了画。看见了铜镜。她走碎了。她回来了。她回来了。种地。她回来了。教书。她回来了。熬罐罐茶。她回来了。守老杏树。她回来了。等杏花开。她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陈塬说:“妈。那个人是谁?”杏儿说:“是你。是林晚。是陈杏。是我。是你爸。是塬上所有人。”
陈杏在杏儿怀里睡着了。她的呼吸匀匀的,像小猫。杏儿看着她。她看了很久。她想起很多年前。想起她五岁。她大带她来塬上看。她大说。杏儿。你看。塬上的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现在她五十岁了。她大不在了。她妈不在了。她奶不在了。她爷不在了。可塬还在。杏花还在。陈杏还在。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拴牢。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杏儿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杏。陈杏在炕上睡着了。她的小脸红红的。她的小手攥着拳头。她的小指甲缝里。还没有黄土。可她会长大。她会走。她会读书。她会走出塬。她会看见灯。她会看见城。她会看见火车。她会看见黄河。她会看见书。她会看见画。她会看见铜镜。她会走碎。她会回来。她会种地。她会教书。她会熬罐罐茶。她会守老杏树。她会等杏花开。她会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会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陈杏三岁了。
她喜欢跟陈塬去老杏树下。她蹲在树根旁。她用小手挖土。挖出蚯蚓。挖出石子。挖出树根。她问陈塬:“爸。树底下有啥?”陈塬说:“有铜镜。”陈杏问:“铜镜是啥?”陈塬说:“是一面镜子。”陈杏问:“镜子在哪儿?”陈塬说:“在土里。”陈杏问:“为啥在土里?”陈塬说:“因为镜子照人心。人心在土里。”陈杏听不懂。可她记住了。她蹲在树根旁。用小手拍着黄土。她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黄土不说话。陈杏又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风从沟底吹上来。吹动陈杏的头发。陈杏抬起头。她说:“爸。铜镜不出来。”陈塬蹲下来。他把陈杏抱起来。他说:“铜镜在土里睡觉。别吵它。”陈杏说:“那它啥时候醒?”陈塬说:“等你长大了。”陈杏说:“那我啥时候长大?”陈塬说:“快了。快了。”
陈杏从陈塬怀里下来。她跑到塬边。她站在塬边。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说:“爸。塬好大。”陈塬说:“嗯。塬好大。”陈杏说:“爸。沟里是啥?”陈塬说:“沟里是雾。”陈杏说:“雾里有啥?”陈塬说:“雾里有风。有土。有看不见的水。有你太爷。有你太奶。有你林太姨。有你爷。有你奶。有你满仓爷。有你满仓奶。有你满仓爷的娃娃。有你苏姨。有你沈姨。有塬上所有人。”陈杏说:“爸。他们在干啥?”陈塬说:“他们在看塬。看杏花。看我们。”陈杏说:“爸。我看不见他们。”陈塬说:“你看不见。可他们在。”陈杏说:“爸。为啥?”陈塬说:“因为他们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我有塬上所有人。”
陈杏看着塬。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说:“爸。我长大了也要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好。陈杏。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塬上的日子。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
那天晚上。陈塬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晚。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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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