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陈杏问镜
一
陈杏十一岁了。
她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喜欢跟陈塬去塬上。她走在前面,陈塬走在后面。她的步子小,陈塬的步子大。她走两步,陈塬走一步。她蹲下来,看黄土里的石子。石子是白的,圆圆的,像一颗鸡蛋。她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她问:“爸,这是啥?”陈塬说:“是石子。”陈杏说:“为啥是白的?”陈塬说:“因为黄土是黄的,石子是白的。”陈杏说:“为啥黄土是黄的?”陈塬说:“因为塬上的土,就是黄的。”陈杏说:“为啥塬上的土是黄的?”陈塬说:“因为你太爷说,黄土是塬上的命。”陈杏说:“啥是命?”陈塬说:“命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杏说:“那我活着,就是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说:“你长大了,就知道了。”陈杏说:“我啥时候长大?”陈塬说:“快了。快了。”
陈杏站起来,她往塬上跑。她跑到老杏树下。她蹲在树根旁。她用小手挖土。挖出蚯蚓,挖出石子,挖出树根。她问:“爸,树底下有啥?”陈塬说:“有铜镜。”陈杏说:“铜镜是啥?”陈塬说:“是一面镜子。”陈杏说:“镜子在哪儿?”陈塬说:“在土里。”陈杏说:“为啥在土里?”陈塬说:“因为镜子照人心。人心在土里。”陈杏说:“那铜镜照过谁?”陈塬说:“照过你太爷。照过你太奶。照过你林太姨。照过你爷。照过你奶。照过你满仓爷。照过你满仓奶。照过你满仓爷的娃娃。照过你苏姨。照过你沈姨。照过我。照过你妈。”陈杏说:“照过我吗?”陈塬说:“你还没照过。”陈杏说:“为啥?”陈塬说:“因为你还没长大。”陈杏说:“那我啥时候能照?”陈塬说:“等你长大了。等你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了。等你知道了。啥是活着。”陈杏说:“爸。我现在就想照。”陈塬说:“你照了。就不好了。”陈杏说:“为啥?”陈塬说:“因为有些东西。挖出来就不好了。”陈杏说:“那我啥时候能挖?”陈塬说:“等你长大了。等你知道。挖出来。是为了埋回去。”陈杏说:“埋回去?”陈塬说:“嗯。埋回去。让它接着照。照塬上所有人。”陈杏说:“那我长大了。挖出来。再埋回去?”陈塬说:“嗯。挖出来。看看自己。再埋回去。让铜镜接着照。”陈杏说:“那我啥时候能长大?”陈塬说:“快了。快了。”
二
陈杏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老杏树下。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她蹲在树根旁。她用小手挖土。挖出蚯蚓。挖出石子。挖出树根。她挖到了东西。硬硬的。圆圆的。她掏出来。是铜镜。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她把它翻过来。镜面已经模糊了。照不清人影。可她看见镜子里有东西。是啥?她说不清。她把它举起来。对着月亮。月光照在镜面上。镜面亮了一下。她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是她自己。可又不是她自己。镜子里的人。比她年轻。比她干净。比她直。她站在塬上。看着她。嘴一张一合。在说话。陈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可她看见那个人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陈杏。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陈杏把铜镜放下。她蹲在坑边。她看着那个坑。坑里的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她忽然想起她爸。想起她爸挖铜镜的那天。她想起她爸说的铜镜。她想起她爸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她蹲在坑边。她抱着铜镜。她没有哭。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站起来。她把铜镜揣在怀里。她把土填回去。她把铁锹插在土里。她站在树下。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忽然觉得。她不是在照镜子。她就是镜子。她碎了。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爸。她妈。她自己。那些人站在碎片里。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她醒了。天亮了。她躺在炕上。她的小手攥着拳头。她的小指甲缝里。还没有黄土。可她觉得。她的指甲缝里。有黄土。有罐罐茶的颜色。有杏花的颜色。有红鸡蛋的颜色。有口琴的颜色。她坐起来。她穿衣裳。她跑到老杏树下。她蹲在树根旁。她用小手拍着黄土。她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黄土不说话。她又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风从沟底吹上来。吹动她的头发。她抬起头。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铜镜。我长大了。我来挖你。挖出来。看看自己。再埋回去。让你接着照。”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塬上的日子。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
三
陈杏十二岁了。
她上了初中。她在会宁一中。她坐在第一排。靠窗。她坐得直直的。手放在桌子上。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杏儿站在讲台上。她教语文。她讲《红楼梦》。她讲黛玉葬花。讲她念的诗——“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陈杏举手。杏儿说:“陈杏。你说。”陈杏说:“奶。黛玉葬花。花落了。她埋了。我们塬上的花落了。谁埋?”杏儿愣住了。她看着陈杏。她看了很久。她说:“塬上的花落了。没人埋。风埋。土埋。雨埋。可花还在。在土里。在风里。在雨里。在塬上。”陈杏说:“奶。那黛玉为啥埋?”杏儿说:“因为黛玉是南方人。南方人。花落了。要埋。”陈杏说:“奶。我们是塬上人。花落了。不埋?”杏儿说:“塬上人。花落了。接着开。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陈杏说:“奶。日子是啥?”杏儿说:“日子是杏花。开了谢。谢了开。苦了甜。甜了苦。”陈杏说:“奶。甜在哪儿?”杏儿说:“甜在苦里头。甜在杏花里头。甜在罐罐茶里头。甜在塬上所有人的眼睛里。”陈杏说:“奶。我看不见。”杏儿说:“你长大了。就看见了。”陈杏说:“奶。我啥时候长大?”杏儿说:“快了。快了。”
放学后。陈杏去塬生家。她坐在火盆边。她接过林小满递来的茶碗。她喝了一口。苦。她皱了皱眉。她说:“太奶。这茶苦。”林小满说:“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陈杏说:“太奶。甜在哪儿?”林小满说:“你喝完了。就知道了。”陈杏喝完了。她放下碗。她舔了舔嘴唇。她说:“太奶。我尝到了。甜的。”林小满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杏。你长大了。”陈杏说:“太奶。我啥时候能长大?”林小满说:“快了。快了。”
陈杏十三岁了。
她站在塬边。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忽然想起她爸的话。她爸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她蹲下来。她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她想起她爸挖铜镜的那天。她想起她爸说的铜镜。她想起她爸说。挖出来。看看自己。再埋回去。让铜镜接着照。她站起来。她看着塬。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爸。我长大了。我来挖铜镜。”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塬上的日子。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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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陈杏挖镜
一
陈杏十五岁那年,决定挖铜镜。
那是春天。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陈杏拿着铁锹。她走到老杏树下。她蹲下来。她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她拿起铁锹。她开始挖。土很硬。铁锹砸下去。发出“吭”的一声。她挖了半天。挖了一个坑。坑不深。可她的手已经酸了。她蹲下来。她看着坑里的土。土是黄的。湿的。她伸手摸了摸。她摸到了东西。硬硬的。圆圆的。她掏出来。是铜镜。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她把它翻过来。镜面已经模糊了。照不清人影。可她看见镜子里有东西。是啥?她说不清。她把它举起来。对着太阳。阳光照在镜面上。镜面亮了一下。她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是她自己。可又不是她自己。镜子里的人。比她年轻。比她干净。比她直。她站在塬上。看着她。嘴一张一合。在说话。陈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可她看见那个人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陈杏。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陈杏把铜镜放下。她蹲在坑边。她看着那个坑。坑里的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她忽然想起她爸。想起她爸挖铜镜的那天。她想起她爸说的铜镜。她想起她爸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她蹲在坑边。她抱着铜镜。她没有哭。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站起来。她把铜镜揣在怀里。她把土填回去。她把铁锹插在土里。她站在树下。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忽然觉得。她不是在照镜子。她就是镜子。她碎了。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爸。她妈。她自己。那些人站在碎片里。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二
陈杏把铜镜带回了家。
她把铜镜放在炕桌上。煤油灯照着。镜面亮亮的。她坐在炕边。她看着铜镜。她看了很久。陈塬走过来。他坐在她旁边。他看着铜镜。他说:“这就是那面铜镜?”陈杏说:“是。”陈塬说:“你挖出来了?”陈杏说:“挖出来了。”陈塬说:“你看见啥了?”陈杏说:“看见了我自己。”陈塬说:“还有呢?”陈杏说:“看见了你。看见了妈。看见了爷。看见了奶。看见了太爷。看见了太奶。看见了林太姨。看见了满仓爷。看见了满仓奶。看见了满仓爷的娃娃。看见了苏姨。看见了沈姨。看见了塬上所有人。”陈塬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陈杏说:“可铜镜是碎的。”陈塬说:“日子也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陈杏说:“啥东西?”陈塬说:“黄土。罐罐茶。杏花。口琴。红鸡蛋。老杏树。塬。沟。祖厉河。山那边。你太爷。你太奶。你林太姨。你爷。你奶。你满仓爷。你满仓奶。你满仓爷的娃娃。你苏姨。你沈姨。我。你妈。还有你。”陈杏看着他。她说:“爸。你知道沈姨?”陈塬说:“我知道。”陈杏说:“你咋知道的?”陈塬说:“你妈跟我说的。”陈杏说:“妈咋知道的?”陈塬说:“你妈看见了你的表。”陈杏没说话。她低下头。她看着铜镜。铜镜是圆的。亮亮的。像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看她。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想起她爸。想起她爸挖铜镜的那天。想起她爸说的铜镜。她又想起她爸在沟底说的话——“有些东西。挖出来就不好了。”她想起她小时候在树下用小手拍黄土——“铜镜铜镜你出来。”铜镜不出来。可它在这里。亮亮的。像一只眼睛。陈杏说:“爸。这面铜镜。我埋回去。”陈塬说:“埋回去?”陈杏说:“埋回去。让它接着照。”陈塬说:“照谁?”陈杏说:“照塬上所有人。照我太爷。照我太奶。照我林太姨。照我爷。照我奶。照我满仓爷。照我满仓奶。照我满仓爷的娃娃。照我苏姨。照我沈姨。照你。照我妈。照我自己。”陈塬说:“你舍得?”陈杏说:“舍得。”陈塬说:“你骗人。”陈杏说:“我没骗你。”陈塬说:“你站在我面前。可你的眼睛。看着铜镜。”陈杏说:“爸。你看我的眼睛。”陈塬看着她的眼睛。陈杏说:“我的眼睛里。有铜镜。可铜镜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妈有老杏树。”陈塬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陈杏。你埋回去吧。”陈杏站起来。她拿着铜镜。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走到老杏树下。她蹲下来。她把铜镜放进坑里。她把土填回去。她把铁锹插在土里。她站在树下。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忽然想起她爷。想起她爷的手。粗的。黑的。指甲缝里全是黄土。那双手给她熬过罐罐茶。给她纳过鞋底。给她缝过衣裳。现在那双手不在了。黄土还在。她低头看。她看见自己的手。和她爷的手一样。粗的。黑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她把手举起来。对着太阳。阳光照在她的手上。她看见她的手指缝里。有黄土。有罐罐茶的颜色。有杏花的颜色。有红鸡蛋的颜色。有口琴的颜色。她把手放下。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杏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他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他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那天晚上。陈杏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爸。她妈。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沈念。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杏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沈念。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她站在镜子里。她是镜中人。可她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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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塬上的路
一
陈杏十六岁那年,考上兰州大学。
通知书是挂号信寄来的。兰州大学。中文系。陈杏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信封的时候。手在抖。信封是牛皮纸的。厚厚的。里面装着几张纸。她拆开信封。抽出通知书。通知书是红底金字的。上面印着“兰州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陈杏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起她爷。她爷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种地的路。她太爷走了一辈子。走到头。只剩一堆黄土。读书的路。她爷走出来了。她爸走出来了。她现在走出来了。她站在塬生和城市之间。她站在黄土和柏油路之间。她站在过去和未来之间。她拿着通知书。她跑到塬上。她跑到老杏树下。她站在树下。她仰着头。她看着杏树。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蹲下来。她蹲在树根旁。她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她想起她爷。想起她爷挖铜镜的那天。她想起她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起来。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对着塬喊:“爷。我考上了。兰州大学。你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你种了一辈子地。你读书了。你走出去了。你又回来了。我读书了。我走出去了。我还会回来的。爷。你听见了吗?”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陈杏的脸。花瓣落在她的脸上。白白的。软软的。她站在塬上。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塬下走。她走到家。她站在窑门口。她喊:“爸。妈。”陈塬走出来。他看着陈杏。陈杏说:“爸。我考上了。兰州大学。”陈塬说:“好。”陈杏说:“爸。我读出去了。”陈塬说:“好。”陈杏说:“爸。我能看见山那边了。”陈塬说:“好。”陈杏说:“爸。山那边有啥?”陈塬想了想。他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陈杏说:“有杏花吗?”陈塬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陈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说:“爸。我好好读。”陈塬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他攥着陈杏的手。陈杏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攥着。攥了很久。他说:“陈杏。你爷在塬上。你走多远。他都在。你回来。他也在。”陈杏说:“嗯。”陈塬松开手。陈杏转过身。她往塬下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陈塬。她说:“爸。我跟我爷说。我好好读。”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转过身。她往沟底走。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塬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杏儿。坐着拴牢。坐着林小满。坐着塬生。坐着陈守业。坐着塬生妈。坐着林知青。坐着满仓。坐着满仓的媳妇。坐着满仓的娃娃。坐着苏映月。坐着沈念。坐着陈杏。坐着塬上所有人。他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二
陈杏去兰州那天。陈塬送她到塬边。
天阴着。风很大。杏花早谢了。枝头上长出了绿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陈杏背着书包。书包是陈塬给她买的。新的。军绿色的。上面印着“兰州大学”四个红字。她站在塬边。她看着塬。塬在灰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说:“爸。我走了。”陈塬说:“嗯。”陈杏说:“爸。你多保重。”陈塬说:“嗯。”陈杏说:“爸。你腰不好。少种地。”陈塬说:“嗯。”陈杏说:“爸。你别光嗯。”陈塬说:“好。”陈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爸。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塬说:“嗯。”陈杏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陈塬。她说:“爸。我替我爷。跟你道个别。”陈塬说:“好。”陈杏转过身。她往沟底走。蓝布褂子。军绿色的书包。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塬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杏儿。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杏儿。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陈杏在兰州大学给陈塬写信。
信是白色的。信封上写着“陈塬”三个字。字是竖排的。瘦瘦长长的。不像陈塬的字。陈塬的字是粗粗的。像黄土。陈杏的字是细细的。像柳条。陈塬拆开信。信纸是白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爸:我到兰州了。兰州大学比我想的大。图书馆有十层。书多得很。我找了《红楼梦》。看了三遍。我找了《百年孤独》。看了一遍。没看懂。可我记住了第一句。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爸。我读的时候。想起你。想起你在杏花图书馆里给我们讲故事。爸。我读了鲁迅。读了托尔斯泰。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读了马尔克斯。读了莫言。读了贾平凹。读了陈忠实。爸。我读的时候。想起塬上。想起老杏树。想起罐罐茶。想起我爷。爸。我爷在塬上。我走多远。他都在。我回来。他也在。爸。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杏。”
陈塬把信看了三遍。他看见最后一句——“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把信折好。放在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摞信。有杏儿的。有拴牢的。有苏映月的。有沈念的。有林晚的。有陈杏的。他看了看那些信。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晚。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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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