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苏映月的归来
一
苏映月回来的时候,是秋天。
她老了。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背弯了。走路的时候,要拄着拐杖。她站在塬边的时候,风把她的白头发吹起来,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往塬上走。她走到老杏树下。她看见陈塬坐在树根旁。他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他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她喊:“陈塬。”陈塬抬起头。他看见苏映月。他愣住了。他说:“苏姨?你咋来了?”苏映月说:“陈塬。我来画杏花。”陈塬说:“杏花谢了。”苏映月说:“我知道。我看见了。”她抬起头。她看着老杏树。杏花早谢了。枝头上长出了绿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她说:“陈塬。杏花还是那个杏花。”陈塬说:“杏花年年开。可人不是年年都能来。”苏映月说:“我来了。”陈塬说:“来了就好。”
苏映月站在树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从背包里掏出画架。她支起画架。她开始画。她画老杏树。画黄土塬。画沟。画罐罐茶。画红鸡蛋。画铜镜。她画了三天。三天里,她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她画的时候,陈塬站在远处看。他看见她的画。画上的塬,比真的塬还塬。画上的沟,比真的沟还沟。他想起杏儿说过的话。杏儿说。南方人画的黄土塬。比会宁人自己画的还像。陈塬看着她画。他看着她一笔一笔地画。她画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像杏儿。像塬上的杏子。她画了三天。三天里,她画完了老杏树。画完了黄土塬。画完了沟。画完了罐罐茶。画完了红鸡蛋。画完了铜镜。她把画一张一张地摆在地上。黄土上。摆满了。她站在画中间。她看着那些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塬。我画完了。”
二
苏映月那天晚上住在陈塬家。
她坐在火盆边。她接过林晚递来的茶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她说:“陈塬。你爷走的时候。我梦见他了。”陈塬说:“梦见啥了?”苏映月说:“梦见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你太爷。你太奶。你林太姨。你爷。你奶。你满仓爷。你满仓奶。你满仓爷的娃娃。还有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你奶。像你妈。像塬上所有人。”陈塬没说话。他看着苏映月。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里头有泪。可那泪没有掉下来。她说:“陈塬。你爷是个好人。”陈塬说:“我知道。”苏映月说:“他跟我说。杏花年年开。他年年看。只是不在一起看了。”陈塬说:“嗯。”苏映月说:“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陈塬说:“懂啥了?”苏映月说:“懂了。有些人。不在一起看杏花。可都在看。你看你的。我看我的。可看的是同一棵树。同一片塬。同一个天。”陈塬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苏姨。你画了这么多画。你最喜欢哪一幅?”苏映月想了想。她说:“最喜欢那幅。画的是老杏树。画的是你爷。画的是你奶。画的是你妈。画的是你爸。画的是你。画完了。我哭了。”陈塬说:“为啥哭?”苏映月说:“因为那幅画里。有一家人。可那家人。不是我的。”陈塬没说话。他低下头。他看着碗里的茶。茶是黑褐色的。浓得像药。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他说:“苏姨。那幅画。在哪儿?”苏映月说:“在苏州。在我画室里。我把它挂在墙上。每天看。”陈塬说:“苏姨。你一个人。在苏州。”苏映月说:“一个人。”陈塬说:“苏姨。塬上有人等你。”苏映月说:“谁?”陈塬说:“老杏树。杏花。黄土。罐罐茶。红鸡蛋。铜镜。我。杏儿。拴牢。陈杏。林晚。塬上所有人。”苏映月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塬。你跟你爷一样。”陈塬说:“哪儿一样?”苏映月说:“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
三
苏映月在塬上住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她画完了塬上所有人。画完了陈塬。画完了林晚。画完了陈杏。画完了杏儿。画完了拴牢。画完了满仓媳妇。画完了满仓的娃娃。画完了塬上的老人。画完了塬上的娃娃。她把画一张一张地摆在地上。黄土上。摆满了。她站在画中间。她看着那些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塬。我画完了。”陈塬说:“画完了。就别走了。”苏映月说:“陈塬。我有我的路。”陈塬说:“啥路?”苏映月说:“回苏州。画画。过日子。”陈塬说:“塬上也有日子。”苏映月说:“塬上的日子。是你的。不是我的。”陈塬说:“塬上的日子。是所有人的。”苏映月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塬。你跟你爷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苏映月走的那天。陈塬送她到塬边。天阴着。风很大。杏花早谢了。枝头上长出了绿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苏映月背着画架。她站在塬边。她看着塬。塬在灰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说:“陈塬。我走了。”陈塬说:“嗯。”苏映月说:“陈塬。你多保重。”陈塬说:“嗯。”苏映月说:“陈塬。你妈说你腰不好。让你少种地。”陈塬说:“嗯。”苏映月说:“陈塬。你别光嗯。”陈塬说:“好。”苏映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陈塬。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塬说:“嗯。”苏映月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陈塬。她说:“陈塬。杏花落了。明年还开。”陈塬说:“明年还开。”苏映月转过身。她往沟底走。米色的风衣。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塬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苏映月回到苏州后。她把那幅画寄给了陈塬。画上是一棵老杏树。树下站着一家人。陈塬。林晚。陈杏。杏儿。拴牢。塬生。林小满。陈守业。塬生妈。林知青。满仓。满仓的媳妇。满仓的娃娃。苏映月自己。沈念。还有她自己。画的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是苏映月用钢笔写的——
“照见即空。空即是照。可空里。有一家人。”
陈塬把画挂在窑里。挂在奖状旁边。他每天看。他看了很久。他看见画上的老杏树。看见画上的杏花。看见画上的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站在画前。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外走。他走到塬上。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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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陈杏的大学
一
陈杏在兰州大学读了四年书。
第一年。她坐在图书馆里。她看着那些书。一排一排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她想起杏花图书馆。想起她爷。想起她爷说。书就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她拿起一本《红楼梦》。她翻开。她看见一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她念了一遍。念的时候。声音在图书馆里回荡。她想起她爷。想起她爷在黑板上写字。他写“杏花”。两个字。楷书。端端正正。陈杏笑了。她把书合上。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兰州。楼。车。灯。她想起塬上。想起老杏树。想起罐罐茶。想起她爷。她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窗前。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座位。她翻开书。她继续读。
第二年。她写了《塬上》。她写她爷。写她爷站在塬边。看着沟底。写她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写老杏树。写杏花。写罐罐茶。写红鸡蛋。她写完了。她交给老师。老师看了。老师说:“陈杏。你写得好。你写的是塬上的日子。可塬上的日子。不光是苦。还有甜。”陈杏说:“啥甜?”老师说:“你写你爷。你写老杏树。你写罐罐茶。你写红鸡蛋。那些是啥?那些是甜。甜在苦里头。你写出来了。”陈杏说:“我爷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老师说:“你爷说得对。”
第三年。她写了《罐罐茶》。她写她奶。写她奶熬罐罐茶。写她奶说——“头遍苦。二遍涩。三遍才有味。就像日子。头遍是苦的。二遍还是苦的。熬到第三遍。才知道苦里头有别的滋味。”她写她爷。写她爷坐在火盆边。端着碗。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写完了。她交给老师。老师看了。老师说:“陈杏。你写得好。你写的是塬上的魂。魂在苦里头。魂在甜里头。魂在罐罐茶里。”陈杏说:“我爷说。罐罐茶有魂。魂在哪儿?魂在苦里。”老师说:“你爷说得对。”
第四年。她写了《老杏树》。她写老杏树。写老杏树几百年了。写它见过很多人。写它见过陈守业。见过塬生妈。见过林知青。见过塬生。见过林小满。见过杏儿。见过苏映月。见过满仓。见过满仓的媳妇。见过满仓的娃娃。见过拴牢。见过陈塬。见过林晚。见过她。见过塬上所有人。写它年年开花。开了谢。谢了开。写它站在塬上。根扎在土里。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她写完了。她交给老师。老师看了。老师说:“陈杏。你写得好。你写的是塬上的根。根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你爷。有你爸妈。有塬上所有人。”陈杏说:“我爷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老师说:“你爷说得对。”陈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
二
陈杏毕业了。
她没有留在兰州。她背着书包,提着行李箱,从兰州坐火车到定西,从定西坐班车到会宁,从会宁坐三轮车到镇上,从镇上走回村里。她走到塬边的时候。天快黑了。塬上黑黑的。只有老杏树在月光下黑黑的。像一个老人。站着。她走到树下。她蹲下来。她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她想起她爸。想起她爸挖铜镜的那天。她想起她爸说的铜镜。她蹲在树下。她蹲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推开门。她看见陈塬坐在火盆边。他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他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她喊:“爸。”陈塬抬起头。他看见陈杏。他愣住了。他说:“陈杏?你咋回来了?”陈杏说:“爸。我毕业了。”陈塬说:“毕业了。咋不留在兰州?”陈杏说:“爸。我回来当老师。”陈塬说:“好。”陈杏说:“爸。你咋光说好?”陈塬说:“因为好。”陈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林晚从灶上走过来。她看见陈杏。她笑了。她说:“陈杏。你回来了。”陈杏说:“妈。我回来了。我不走了。”林晚说:“好。”陈杏说:“妈。你咋也说好?”林晚说:“因为好。”陈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放下书包。她坐在火盆边。她接过陈塬递来的茶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说:“爸。妈。我明天就去学校报到。”陈塬说:“好。”陈杏说:“我教语文。”陈塬说:“好。”陈杏说:“我教娃娃们读《红楼梦》。”陈塬说:“好。”陈杏说:“爸。你咋光说好?”陈塬说:“因为好。”陈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三
陈杏在会宁一中教语文。
她站在讲台上。她穿着白衬衫。她的头发短短的。她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看着娃娃们。娃娃们坐在课桌前。一张张脸。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她想起她小时候。她坐在第一排。靠窗。她坐得直直的。手放在桌子上。她想起她爸。想起她爸站在讲台上。讲《红楼梦》。讲黛玉葬花。讲她念的诗——“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她讲着讲着。她忽然停下来。她看着窗外。窗外是老杏树。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讲桌上。她看着那些花瓣。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她看着娃娃们。她说:“杏花是啥?杏花是塬上的花。杏花开的时候。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娃娃们听不懂。可他们爱听。他们看着陈杏。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
狗娃坐在第一排。靠窗。他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他举手。陈杏说:“狗娃。你说。”狗娃说:“陈老师。你讲得跟你爸一样。”陈杏说:“哪儿一样?”狗娃说:“眼睛。你讲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你爸一样。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陈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狗娃。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狗娃说:“陈老师。山那边有啥?”陈杏想了想。她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狗娃说:“有杏花吗?”陈杏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狗娃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陈老师。我好好读。”
放学后,陈杏去塬上。她走到老杏树下。她蹲下来。她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她想起她爸。想起她爸挖铜镜的那天。她想起她爸说的铜镜。她蹲在树下。她蹲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忽然想起她爸的话。她爸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坐着林晚。坐着杏儿。坐着拴牢。坐着林小满。坐着塬生。坐着陈守业。坐着塬生妈。坐着林知青。坐着满仓。坐着满仓的媳妇。坐着满仓的娃娃。坐着苏映月。坐着沈念。坐着塬上所有人。她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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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塬上的路
一
陈杏在会宁一中教书的第三年,塬上修了柏油路。
路是从镇上到村里的。十里路。黑黑的。平平的。宽宽的。从塬下一直伸到塬上。伸到老杏树下。娃娃们上学。走这条路。走十分钟。到镇上。再从镇上坐班车。到县城。到学校。娃娃们说。陈老师。路好走了。陈杏说。好走了就好。娃娃们说。陈老师。你跟你爷一样。陈杏说。哪儿一样?娃娃们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陈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想起沈念。想起沈念说。陈杏。你跟你爷一样。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她站在路上。她看着路。路黑黑的。平平的。宽宽的。伸向远方。她忽然想起她爷。想起她爷走的那条路。土路。窄窄的。弯弯的。她爷走四十里。脚上全是泡。她爷走出去了。她爷又回来了。她爷回来了。修路。她站在路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杏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杏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他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他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二
陈杏教书的第五年,她结婚了。
丈夫是兰州来的老师。叫周远。教数学的。他是从上海来的。他是沈念介绍来的。沈念说。周远想来看看会宁。看看塬上的教育。看看老杏树。看看铜镜。陈杏说。来吧。周远来了。他站在塬边的时候。愣住了。塬上的天很高。风很大。黄土漫天漫地。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东西。是啥?陈杏看见了。是好奇。是远方。是山那边。他说:“陈杏。这就是塬?”陈杏说:“是。”周远说:“比我想的大。”陈杏说:“塬好大。沟好深。天好高。”周远说:“杏花开了。”陈杏说:“开了。”周远说:“我来晚了。”陈杏说:“不晚。杏花年年开。你来了。就不谢。”
周远在塬上住了下来。他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他看塬。看沟。看老杏树。看罐罐茶。看红鸡蛋。看铜镜。他拿着笔记本。他记。他问。他听。他跟陈杏说话。跟陈塬说话。跟林晚说话。跟杏儿说话。跟拴牢说话。跟塬上的老人说话。跟塬上的娃娃说话。他问他们。塬上是啥?沟里是啥?罐罐茶是啥?老杏树是啥?红鸡蛋是啥?铜镜是啥?塬上的人回答。回答得不一样。可回答里。有一样东西。是啥?周远说不清。可他记下来。他记了满满一本。他晚上住在镇上。他整理笔记。他写。他写塬上的教育。写塬上的水。写塬上的土。写塬上的树。写塬上的日子。他写完了。他给陈杏看。陈杏看了。她说:“你写得好。”周远说:“哪儿好?”陈杏说:“你写了塬上的日子。可塬上的日子。不光是苦。还有甜。”周远说:“啥甜?”陈杏说:“杏花。罐罐茶。红鸡蛋。老杏树。塬上所有人。”周远说:“你爷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陈杏说:“你认识我爷?”周远说:“不认识。可沈念跟我说了。她说。你爷是个好人。她说。你爷把塬上的日子。过成了日子。”
三
陈杏和周远结婚那天。是春天。
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婚礼在老杏树下办。没有大操大办。陈杏和周远说。不摆席。把钱省下来。给学校买书。村里人不理解。满仓媳妇说。陈杏。你这么大的事。咋能不摆席?陈杏说。婶。席吃了就没了。书在。就在了。满仓媳妇想了想。点了点头。她说。陈杏。你跟你爷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婚礼那天。天很暖。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得塬上的杏花到处飞。老杏树底下。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红布。红布是林小满留下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陈杏站在桌子前面。她穿着红棉袄。棉袄是林小满年轻时候的。她穿着刚好。她的脸红红的。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周远站在她旁边。他穿着蓝布褂子。褂子是塬生年轻时候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他穿着有点大。可精神。他的脸红红的。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陈杏看着周远。她想起沈念。想起沈念说。陈杏。你跟你爷一样。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她攥着周远的手。周远的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像城里的雪。可陈杏觉得。那雪里头。有黄土的味道。有罐罐茶的味道。有塬上的味道。
陈塬站在桌子后面。他穿着蓝布褂子。褂子是塬生留下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他穿着有点大。可精神。他的脸红红的。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看着陈杏。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塬边。看着塬生从沟底往上爬。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想起他奶。想起他奶说。杏花年年开。他年年看。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他想起他妈。想起他妈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他站在桌子后面。他说:“陈杏。周远。你们今天在塬上结婚。塬是见证。老杏树是见证。黄土是见证。你们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像塬上的骆驼蓬。再旱也能活。像老杏树。再冷也能开花。”陈杏和周远说:“嗯。”陈塬说:“交换信物。”陈杏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口琴。林知青的口琴。银色的。旧了。可还能吹。周远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书。那本《红楼梦》。蓝封面。翻得起了毛边。两个人交换了。陈杏拿着书。周远拿着口琴。陈杏翻开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是她自己的批注。还有陈塬的批注。还有杏儿的批注。还有塬生的批注。还有林小满的批注。五个人的字挨在一起。粗的细的。挤在一起。像一家人睡在一张炕上。陈塬说:“夫妻对拜。”陈杏和周远面对面。弯下腰。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轻轻的。像杏花落在杏花上。陈塬说:“礼成。”村里人鼓起掌来。掌声在塬上回荡。风把掌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
那天晚上。陈杏和周远住在窑里。窑还是那个窑。土炕还是那个土炕。煤油灯还是那个煤油灯。可人不一样了。以前窑里有三个人。陈塬。林晚。陈杏。现在还是三个人。可中间隔了一些东西。一些碎的。一些补的。一些说不清的。陈杏躺在炕上。她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她想起小时候。想起她爷。想起她奶。想起那些日子。苦日子。可苦日子里有甜。甜在哪儿?甜在娃娃的眼睛里。甜在罐罐茶的苦味后面。甜在杏花落的时候。她侧过身。她看着周远。她的眼睛亮亮的。在煤油灯下。像两颗杏子。她说:“周远。你后悔吗?”周远说:“后悔啥?”陈杏说:“后悔来塬上。”周远说:“不后悔。”陈杏说:“为啥?”周远说:“因为你在这里。”陈杏说:“我在这里。”周远说:“塬在这里。”陈杏说:“塬在这里。”周远说:“老杏树在这里。”陈杏说:“老杏树在这里。”周远说:“杏花年年开。”陈杏说:“杏花年年开。”周远说:“你年年看。”陈杏说:“我年年看。”周远说:“我也年年看。”陈杏说:“一起看?”周远说:“一起看。”陈杏说:“一辈子?”周远说:“一辈子。”陈杏说:“你骗人。”周远说:“我没骗你。”陈杏说:“你骗人。一辈子太长。”周远说:“不长。杏花开一次。就是一年。开一辈子。就是一辈子。”陈杏没说话。她看着周远。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她攥着他的手。他的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像城里的雪。可陈杏觉得。那雪里头。有黄土的味道。有罐罐茶的味道。有塬上的味道。她攥着。攥了很久。她说:“周远。我不走了。”周远说:“我知道。”陈杏说:“我哪儿也不去了。”周远说:“我知道。”陈杏说:“我就守着塬。守着你。守着娃娃们。守着老杏树。守着罐罐茶。”周远说:“我知道。”陈杏说:“你咋啥都知道?”周远说:“因为你是我媳妇。你走了。你回来了。你站在我面前。你的眼睛里有东西。是啥?我看清了。”陈杏说:“啥?”周远说:“是塬。”陈杏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周远。你跟我爷说的一样。”周远说:“哪儿一样?”陈杏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周远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陈杏。你也是。”陈杏说:“我也是啥?”周远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杏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闭上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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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