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塬上的日子
一
陈杏和周远结婚后,住在塬上。
他们住在陈塬家隔壁的窑里。窑是塬生留下的。土炕。土灶。土墙。墙上挂着几串红辣椒。红红的。亮亮的。像林小满年轻时候的发卡。周远是南方人。他从来没住过窑。第一天晚上。他躺在炕上。他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他问陈杏。窑顶会不会掉土。陈杏说。会。可掉了几十年了。也没塌。周远说。为啥?陈杏说。因为黄土是塬上的命。塬上的土。粘。韧。塌不了。周远没说话。他看着窑顶。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陈杏。我睡不着。陈杏说。为啥?周远说。土炕硬。陈杏说。塬上的炕都硬。周远说。你睡着了吗?陈杏说。睡着了。周远说。你骗人。陈杏说。没骗你。我从小睡土炕。习惯了。周远说。我睡不着。陈杏说。你数羊。周远说。数了。数到一千。还是睡不着。陈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那你听风。周远说。听风?陈杏说。嗯。听风。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风里有声音。周远竖起耳朵。他听。风呜呜地叫。像狼。他说。风在叫。陈杏说。不是叫。是说话。周远说。说啥?陈杏说。说你太爷。说你太奶。说你林太姨。说你爷。说你奶。说你满仓爷。说你满仓奶。说你满仓爷的娃娃。说你苏姨。说你沈姨。说塬上所有人。周远没说话。他听着风。风在窑外呜呜地响。他听着听着。他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那些人冲他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
二
周远在塬上住了一个月。他不会熬罐罐茶。第一次熬的时候。他把茶叶和水往罐里一扔。就架在火上烧。罐罐茶要熬很久。得慢慢熬。熬到茶汁浓黑。熬到苦味全出来。周远不懂。熬了两下就倒出来喝。一喝。苦得直皱眉头。他说。这什么茶啊。这么苦!陈杏笑了。她接过罐罐。重新倒上水。把茶叶放进去。蹲在火盆边慢慢地熬。她一边熬一边说。罐罐茶要熬三遍。头遍苦。二遍涩。三遍才有味。就像日子。头遍是苦的。二遍还是苦的。熬到第三遍。才知道苦里头有别的滋味。周远听着。他看着她熬茶。看着茶罐里咕嘟咕嘟冒泡。他说。陈杏。你一辈子在这塬上。不觉得苦吗?陈杏没说话。她把熬好的茶倒进碗里。递给周远。茶是黑褐色的。浓得像药。周远接过去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嘴里有一点点回甘。他说。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陈杏说。嗯。甜在苦里头。周远看着她。他说。陈杏。你跟你奶一样。陈杏说。哪儿一样?周远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陈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周远。你也会说塬上的话了。周远说。啥话?陈杏说。罐罐茶要熬三遍。日子要熬三遍。周远说。我懂了。陈杏说。懂啥了?周远说。懂了。塬上的日子。苦。可苦里头。有甜。
三
周远开始种地。
他把陈塬家荒了的几亩地重新翻了出来。地在塬上、坡上、沟里。东一块西一块。最大的不过两亩。最小的只有炕大。会宁的地就是这样。像补丁一样贴在黄土塬上。这一块那一块。全靠天吃饭。周远抡起镢头。镢头落下去。黄土翻上来。土是干的。旱了一冬。土干得像面。他砸下去。土块碎成粉末。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嗽。他咳着咳着。就想起陈杏的话。陈杏说。塬上的人。都攥黄土。黄土粗。手就粗。他蹲在地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白白的。软软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他攥了攥拳头。他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抡起镢头。继续翻地。镢头落下去。黄土翻上来。一下。一下。一下。
陈塬扛着锄头从塬下上来。他看见周远在地里。他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他说。周远。你咋种起地来了?周远说。闲不住。陈塬蹲下来。他从怀里摸出旱烟袋。装了一锅子。点上。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风里散成一片白雾。他说。周远。你以前不种地。周远说。以前不种。现在种。陈塬说。为啥?周远想了想。他说。因为我是塬上的女婿。陈塬没说话。他吸着旱烟。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说。周远。你跟我爸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周远说。你咋知道?陈塬说。因为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周远没说话。他看着陈塬。陈塬的头发也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他的背弯了。腰塌了。可他还在种地。他种了一辈子。他种到死。他没有走出过塬。可他没有碎。他站在塬上。他的根在土里。周远忽然觉得。陈塬比他强。陈塬守着塬。他走出了塬。可他走碎了。陈塬没走出过塬。可陈塬没碎。他蹲在地头。他看着陈塬。他说。爸。你一辈子没走出过塬。你后悔吗?陈塬想了想。他说。不后悔。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周远说。塬上旱。陈塬说。旱。可习惯了。旱了这么多年。也没死。周远说。塬上穷。陈塬说。穷。可踏实。土在脚底下。踩上去。陷下去。拔出来。有个坑。坑里是你的脚印。城里头。你踩在水泥上。啥也留不下。周远没说话。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白的。软软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白印。他松开。又攥紧。陈塬站起来。他扛着锄头。他说。周远。我走了。地里还有活。他往塬下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他说。周远。你爸和你妈。都在塬上。你走多远。他们都在。你回来。他们也在。陈塬走了。锄头在肩膀上晃来晃去。像一根要断的弦。周远蹲在地头。他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抡起镢头。继续翻地。镢头落下去。黄土翻上来。一下。一下。一下。
---
第五十六章 苏映月的最后
一
苏映月八十五岁那年,病了。
病是冬天来的。她那天去苏州的河边画画。河边的柳树光着枝丫。在风里摇着。她站在树下。她支起画架。她开始画。她画苏州。画水。画桥。画船。可她画着画着。她画出了黄土。画出了塬。画出了沟。画出了老杏树。画出了罐罐茶。画出了红鸡蛋。画出了铜镜。她画完了。她看着那幅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收起画架。她往家走。她走得很慢。脚下的石板硬硬的。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音。她走到家门口。她推开门。她坐在椅子上。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塬生。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苏映月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塬生。他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他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苏州的河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河边。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屋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躺下了。她躺在椅子上。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
二
苏映月醒来的时候,躺在苏州的医院里。
她睁开眼睛。她看见白墙。白墙白白的。像塬上的雪。她看见陈塬。陈塬站在床边。他攥着她的手。他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看见林晚。林晚站在陈塬身后。她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她看见陈杏。陈杏站在林晚旁边。她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看见周远。周远站在陈杏旁边。他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陈塬。林晚。陈杏。周远。陈塬说。苏姨。我们在。林晚说。苏姨。我们在。陈杏说。苏姨。我们在。周远说。苏姨。我们在。苏映月说。我梦见塬了。陈塬说。苏姨。梦见啥了?苏映月说。梦见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你太爷。你太奶。你林太姨。你爷。你奶。你满仓爷。你满仓奶。你满仓爷的娃娃。你苏姨。你沈姨。还有我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我。我站在塬上。我看着那些人。我笑了。我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你奶。像你妈。像塬上所有人。陈塬说。苏姨。你笑了。苏映月说。嗯。我笑了。陈杏说。苏姨。你歇歇。苏映月说。不歇。我要回塬上。陈塬说。苏姨。你病着。苏映月说。我回塬上。我回老杏树下。我回窑里。我回罐罐茶里。我回塬上的日子。陈杏说。苏姨。你别说了。你歇歇。苏映月说。陈杏。你记得吗?你小时候。你蹲在树根旁。你用小手拍黄土。你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陈杏说。苏姨。我记得。苏映月说。陈杏。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杏说。苏姨。我记住了。苏映月说。好。好。她闭上眼睛。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她梦见塬了。梦见老杏树。梦见杏花。梦见罐罐茶。梦见红鸡蛋。梦见口琴。梦见铜镜。梦见塬上所有人。
三
苏映月走了。
她走的那天,是春天。苏州的杏花开着。白花花的。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河面上。落在桥上。落在船上。陈塬站在河边。林晚站在他旁边。陈杏站在他们前面。周远站在陈杏旁边。陈塬说。苏姨走了。陈杏说。嗯。陈塬说。她回塬上了。陈杏说。嗯。陈塬说。她把画留下了。陈杏说。嗯。陈塬说。她画了塬上所有人。陈杏说。嗯。陈塬说。她画了老杏树。陈杏说。嗯。陈塬说。她画了铜镜。陈杏说。嗯。陈塬说。她画了红鸡蛋。陈杏说。嗯。陈塬说。她画了罐罐茶。陈杏说。嗯。陈塬说。她画了口琴。陈杏说。嗯。陈塬说。她画了塬。陈杏说。嗯。陈塬说。她画了沟。陈杏说。嗯。陈塬说。她画了祖厉河。陈杏说。嗯。陈塬说。她画了山那边。陈杏说。嗯。陈塬说。她画了她自己。陈杏说。嗯。陈塬说。她画了你。陈杏说。嗯。陈塬说。她画了我。陈杏说。嗯。陈塬说。她画了你妈。陈杏说。嗯。陈塬说。她画了你爸。陈杏说。嗯。陈塬说。她画了塬上所有人。陈杏说。嗯。陈塬说。她把画寄给我们了。陈杏说。嗯。陈塬说。我们回塬上。陈杏说。嗯。陈塬说。把画挂在窑里。陈杏说。嗯。陈塬说。挂在奖状旁边。陈杏说。嗯。陈塬说。每天看。陈杏说。嗯。陈塬说。看老杏树。看杏花。看罐罐茶。看红鸡蛋。看口琴。看铜镜。看塬上所有人。陈杏说。嗯。陈塬说。陈杏。陈杏说。嗯。陈塬说。你别光嗯。陈杏说。好。陈塬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陈杏。我们回塬上。陈杏说。好。陈塬转过身。他往火车站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看着陈杏。他说。陈杏。苏姨说。杏花年年开。她年年看。只是不在一起看了。陈杏说。嗯。陈塬说。现在。在一起看了。陈杏说。嗯。陈塬转过身。他往火车站走。他走得很慢。脚下的石板硬硬的。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音。他走远了。陈杏站在河边。她看着河。河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火车站走。她要去买票。她要去塬上。她要回老杏树下。她要回窑里。她要回罐罐茶里。她要回塬上的日子。
---
第五十七章 塬上的画
一
苏映月寄来的画,是春天到的。
画筒是硬纸壳的。外面裹着牛皮纸。上面贴着邮票。盖着苏州的邮戳。邮递员送到塬上的时候。陈塬正在老杏树下。他蹲在树根旁。他摸着树皮。皴裂的。深深的纹路。他听见邮递员喊。陈塬。有你的包裹。苏州的。陈塬接过画筒。他看了看邮戳。苏州。他忽然想起苏映月。想起那个南方来的女画家。想起她说要画一幅画。画老杏树。画他爷。画他奶。画他妈。画他爸。画他。他把画筒抱在怀里。他往窑里走。他走得很慢。脚下的黄土软软的。陷下去。拔出来。留下一个坑。坑里是他的脚印。他低头看。他看见自己的脚印旁边。还有一个脚印。是苏映月的。两个脚印叠在一起。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继续走。
陈塬把画筒带回家。林晚正在灶上熬罐罐茶。茶罐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陈杏在炕上写东西。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周远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发出“吭”的一声。陈塬坐在火盆边。他把画筒拆开。画筒里卷着一幅画。用油纸包着。他展开油纸。画露出来了。
画上是老杏树。
可那不是一棵普通的老杏树。苏映月画的老杏树。树干粗壮虬结。树根深深地扎进黄土里。可树根下面的土是透明的。透过黄土。能看见地底下埋着东西。一面铜镜。圆的。背面刻着字。铜镜旁边。埋着三个鸡蛋。红鸡蛋。染得红红的。像会宁人送人出门时给的红鸡蛋。画上的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花瓣落下来。落在树根上。落在铜镜上。落在红鸡蛋上。画的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是苏映月用钢笔写的——
“照见即空。空即是照。可空里。有一家人。”
陈塬看着那幅画。他看了很久。林晚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她看着画上的老杏树。她看着铜镜。看着红鸡蛋。看着那一家人。她说。这个苏映月。画得真好。陈塬没说话。他看着画上的铜镜。铜镜是圆的。亮亮的。像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看他。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想起他爷。想起他爷挖铜镜的那天。想起他爷说的铜镜。他又想起他爷在沟底说的话——有些东西。挖出来就不好了。他想起他小时候在树下用小手拍黄土——铜镜铜镜你出来。铜镜不出来。可它在那幅画里。亮亮的。像一只眼睛。陈塬把画收起来。卷好。放进画筒。他把画筒放在书架最上面。和那些书放在一起。和《红楼梦》放在一起。和《百年孤独》放在一起。和陈杏的奖状放在一起。和塬生的旱烟袋放在一起。和林小满的罐罐茶罐放在一起。和林知青的口琴放在一起。和所有塬上的日子放在一起。
二
那天晚上。陈塬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老杏树下。树根下面的土裂开了。铜镜从土里浮上来。圆的。亮亮的。他伸手去够。可铜镜忽然碎了。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人。他看见他太爷。看见他太奶。看见他林太姨。看见他爷。看见他奶。看见他满仓爷。看见他满仓奶。看见他满仓爷的娃娃。看见他苏姨。看见他沈姨。看见他自己。最后。他看见了一个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娃娃。那个娃娃在镜子里看着他。嘴一张一合。在说话。陈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他看见那个娃娃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陈塬。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陈塬醒了。天还没亮。窑里黑黑的。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炕上。照在林晚的脸上。她睡着。呼吸匀匀的。酒窝在嘴角两边陷下去。浅浅的。像两个小坑。陈塬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翻过身。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的话。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可怎么活?在塬上种地。种到死。还是走出去。走到山那边。走到有灯的地方。走到苏映月画里的那个世界。那个世界有铜镜。有红鸡蛋。有杏花。可那个世界没有黄土。没有沟壑。没有罐罐茶的苦味。陈塬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三
第二天早上。陈塬把苏映月的画挂在窑里。挂在奖状旁边。奖状是旧的。黄了。可字还在。第一名。陈塬生。他站在画前。他看着画上的老杏树。看着画上的铜镜。看着画上的红鸡蛋。看着画上的一家人。他看了很久。陈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看着画。她说。爸。苏姨画得真好。陈塬说。嗯。陈杏说。她画了塬上所有人。陈塬说。嗯。陈杏说。她画了老杏树。陈塬说。嗯。陈杏说。她画了铜镜。陈塬说。嗯。陈杏说。她画了红鸡蛋。陈塬说。嗯。陈杏说。她画了罐罐茶。陈塬说。嗯。陈杏说。她画了口琴。陈塬说。嗯。陈杏说。她画了塬。陈塬说。嗯。陈杏说。她画了沟。陈塬说。嗯。陈杏说。她画了祖厉河。陈塬说。嗯。陈杏说。她画了山那边。陈塬说。嗯。陈杏说。她画了她自己。陈塬说。嗯。陈杏说。她画了你。陈塬说。嗯。陈杏说。她画了我。陈塬说。嗯。陈杏说。她画了我妈。陈塬说。嗯。陈杏说。她画了我爸。陈塬说。嗯。陈杏说。她画了塬上所有人。陈塬说。嗯。陈杏说。爸。陈塬说。嗯。陈杏说。你别光嗯。陈塬说。好。陈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说。爸。苏姨说。杏花年年开。她年年看。只是不在一起看了。陈塬说。嗯。陈杏说。现在。在一起看了。陈塬说。嗯。陈杏说。爸。陈塬说。嗯。陈杏说。你别光嗯。陈塬说。好。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陈杏。你长大了。陈杏说。爸。你也老了。陈塬说。老了好。老了。就落地了。陈杏说。落地?陈塬说。嗯。落地。根扎在土里。不飘了。陈杏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爸。我记住了。陈塬说。记住啥了?陈杏说。记住。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说。好。好。他转过身。他往窑外走。他走到塬上。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塬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晚。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



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