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陈念
一
陈杏生了。
生的是个女娃。生在镇上卫生院。陈塬守在产房外面。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听见产房里陈杏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在风里飘。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想起他奶。想起他奶说。杏花年年开。他年年看。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他想起他妈。想起他妈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他站在走廊里。他听见产房里一声婴儿的哭。那哭声又细又弱。像冬天里刚出窝的麻雀崽子叫。陈塬猛地站起来。他跑到产房门口。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婴儿。她说。女娃。陈塬看着那个婴儿。小小的。红红的。脸皱成一团。像一颗干枣。他伸出手。他的手粗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不敢碰。他怕扎着孩子。陈杏躺在病床上。她看着陈塬。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爸。你给她取个名。陈塬想了想。他说。叫陈念。陈杏说。陈念?陈塬说。嗯。陈念。念想的念。你爷说。杏花年年开。他年年看。你奶说。只是不在一起看了。你爸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你妈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陈念。念塬。念杏花。念罐罐茶。念塬上所有人。陈杏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好。叫陈念。
二
陈念满月那天。陈塬来了。
他抱着陈念。他坐在火盆边。他看着陈念的小脸。瘦瘦的,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陈杏。周远。陈念像谁?陈杏说。像周远。周远说。像陈杏。陈塬说。像塬上所有人。陈杏说。爸。你给她讲个故事。陈塬想了想。他说。从前。塬上有一个人。他生在塬上。他长在塬上。他读书。他走出去了。他看见了灯。看见了城。看见了火车。看见了黄河。看见了书。看见了画。看见了铜镜。他走碎了。他回来了。他回来了。种地。他回来了。教书。他回来了。熬罐罐茶。他回来了。守老杏树。他回来了。等杏花开。他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陈杏说。爸。那个人是谁?陈塬说。是你。是周远。是陈念。是我。是你妈。是塬上所有人。
陈念在陈塬怀里睡着了。她的呼吸匀匀的,像小猫。陈塬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想起他五岁。他爷带他来塬上看。他爷说。陈塬。你看。塬上的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现在他六十岁了。他爷不在了。他奶不在了。他爸不在了。他妈不在了。满仓不在了。苏映月不在了。可塬还在。杏花还在。陈念还在。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念。陈念在炕上睡着了。她的小脸红红的。她的小手攥着拳头。她的小指甲缝里。还没有黄土。可她会长大。她会走。她会读书。她会走出塬。她会看见灯。她会看见城。她会看见火车。她会看见黄河。她会看见书。她会看见画。她会看见铜镜。她会走碎。她会回来。她会种地。她会教书。她会熬罐罐茶。她会守老杏树。她会等杏花开。她会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会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陈念三岁了。
她喜欢跟陈塬去老杏树下。她蹲在树根旁。她用小手挖土。挖出蚯蚓。挖出石子。挖出树根。她问陈塬。爷。树底下有啥?陈塬说。有铜镜。陈念问。铜镜是啥?陈塬说。是一面镜子。陈念问。镜子在哪儿?陈塬说。在土里。陈念问。为啥在土里?陈塬说。因为镜子照人心。人心在土里。陈念听不懂。可她记住了。她蹲在树根旁。用小手拍着黄土。她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黄土不说话。陈念又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风从沟底吹上来。吹动陈念的头发。陈念抬起头。她说。爷。铜镜不出来。陈塬蹲下来。他把陈念抱起来。他说。铜镜在土里睡觉。别吵它。陈念说。那它啥时候醒?陈塬说。等你长大了。陈念说。那我啥时候长大?陈塬说。快了。快了。
陈念从陈塬怀里下来。她跑到塬边。她站在塬边。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说。爷。塬好大。陈塬说。嗯。塬好大。陈念说。爷。沟里是啥?陈塬说。沟里是雾。陈念说。雾里有啥?陈塬说。雾里有风。有土。有看不见的水。有你太爷。有你太奶。有你林太姨。有你爷。有你奶。有你满仓爷。有你满仓奶。有你满仓爷的娃娃。有你苏姨。有你沈姨。有塬上所有人。陈念说。爷。他们在干啥?陈塬说。他们在看塬。看杏花。看我们。陈念说。爷。我看不见他们。陈塬说。你看不见。可他们在。陈念说。爷。为啥?陈塬说。因为他们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我有塬上所有人。
陈念看着塬。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说。爷。我长大了也要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好。陈念。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塬上的日子。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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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塬上的课堂
一
陈念五岁了。
她上了小学。她在会宁一中附小。她坐在第一排。靠窗。她坐得直直的。手放在桌子上。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陈杏站在讲台上。她教语文。她讲《红楼梦》。她讲黛玉葬花。讲她念的诗——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陈念举手。陈杏说。陈念。你说。陈念说。妈。黛玉葬花。花落了。她埋了。我们塬上的花落了。谁埋?陈杏愣住了。她看着陈念。她看了很久。她说。塬上的花落了。没人埋。风埋。土埋。雨埋。可花还在。在土里。在风里。在雨里。在塬上。陈念说。妈。那黛玉为啥埋?陈杏说。因为黛玉是南方人。南方人。花落了。要埋。陈念说。妈。我们是塬上人。花落了。不埋?陈杏说。塬上人。花落了。接着开。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陈念说。妈。日子是啥?陈杏说。日子是杏花。开了谢。谢了开。苦了甜。甜了苦。陈念说。妈。甜在哪儿?陈杏说。甜在苦里头。甜在杏花里头。甜在罐罐茶里头。甜在塬上所有人的眼睛里。陈念说。妈。我看不见。陈杏说。你长大了。就看见了。陈念说。妈。我啥时候长大?陈杏说。快了。快了。
放学后。陈念去塬生家。她坐在火盆边。她接过林晚递来的茶碗。她喝了一口。苦。她皱了皱眉。她说。奶。这茶苦。林晚说。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陈念说。奶。甜在哪儿?林晚说。你喝完了。就知道了。陈念喝完了。她放下碗。她舔了舔嘴唇。她说。奶。我尝到了。甜的。林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陈念。你长大了。陈念说。奶。我啥时候能长大?林晚说。快了。快了。
二
陈念七岁了。
她喜欢跟陈塬去塬上。她走在前面。陈塬走在后面。她的步子小。陈塬的步子大。她走两步。陈塬走一步。她蹲下来。看黄土里的石子。石子是白的。圆圆的。像一颗鸡蛋。她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她问。爷。这是啥?陈塬说。是石子。陈念说。为啥是白的?陈塬说。因为黄土是黄的。石子是白的。陈念说。为啥黄土是黄的?陈塬说。因为塬上的土。就是黄的。陈念说。为啥塬上的土是黄的?陈塬说。因为你太爷说。黄土是塬上的命。陈念说。啥是命?陈塬说。命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念说。那我活着。就是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说。你长大了。就知道了。陈念说。我啥时候长大?陈塬说。快了。快了。
陈念站起来。她往塬上跑。她跑到老杏树下。她蹲在树根旁。她用小手挖土。挖出蚯蚓。挖出石子。挖出树根。她问。爷。树底下有啥?陈塬说。有铜镜。陈念说。铜镜是啥?陈塬说。是一面镜子。陈念说。镜子在哪儿?陈塬说。在土里。陈念说。为啥在土里?陈塬说。因为镜子照人心。人心在土里。陈念说。那铜镜照过谁?陈塬说。照过你太爷。照过你太奶。照过你林太姨。照过你爷。照过你奶。照过你满仓爷。照过你满仓奶。照过你满仓爷的娃娃。照过你苏姨。照过你沈姨。照过你爸。照过你妈。照过我。陈念说。照过我吗?陈塬说。你还没照过。陈念说。为啥?陈塬说。因为你还没长大。陈念说。那我啥时候能照?陈塬说。等你长大了。等你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了。等你知道了。啥是活着。陈念说。爷。我现在就想照。陈塬说。你照了。就不好了。陈念说。为啥?陈塬说。因为有些东西。挖出来就不好了。陈念说。那我啥时候能挖?陈塬说。等你长大了。等你知道。挖出来。是为了埋回去。陈念说。埋回去?陈塬说。嗯。埋回去。让它接着照。照塬上所有人。陈念说。那我长大了。挖出来。再埋回去?陈塬说。嗯。挖出来。看看自己。再埋回去。让铜镜接着照。陈念说。那我啥时候能长大?陈塬说。快了。快了。
三
陈念十岁了。
她跟着陈塬去塬上种地。她抡着锄头。锄头落下去。黄土翻上来。她一下一下地抡。她瘦瘦的。小小的。锄头比她个子还高。可她抡得动。她抡一上午。她直起腰。她擦汗。她看见塬边有一个人。背着一个铺盖卷。站在塬边。看着她。是陈守业。陈念没见过她太爷。可她认得他。他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褂子洗得发白了。他冲陈念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他说。陈念。你累了。歇歇吧。陈念说。太爷。你咋在这儿?陈守业说。我来看看塬。看看陈塬。看看你。陈念说。太爷。我好好的。我爸好好的。我妈好好的。我爷好好的。我奶好好的。陈守业说。好。好。他转过身。他往塬下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冲陈念摆摆手。他说。陈念。你累了。歇歇吧。陈念说。太爷。你别走。陈守业没回头。他往沟底走。他背着铺盖卷。蓝布褂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念站在地里。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她蹲在糜子地里。她抱着膝盖。她没有哭。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说。太爷。我记住了。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塬上的日子。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
那天晚上。陈念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他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他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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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镜中人
一
陈念十五岁那年,决定挖铜镜。
那是春天。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陈念拿着铁锹。她走到老杏树下。她蹲下来。她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她拿起铁锹。她开始挖。土很硬。铁锹砸下去。发出“吭”的一声。她挖了半天。挖了一个坑。坑不深。可她的手已经酸了。她蹲下来。她看着坑里的土。土是黄的。湿的。她伸手摸了摸。她摸到了东西。硬硬的。圆圆的。她掏出来。是铜镜。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她把它翻过来。镜面已经模糊了。照不清人影。可她看见镜子里有东西。是啥?她说不清。她把它举起来。对着太阳。阳光照在镜面上。镜面亮了一下。她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是她自己。可又不是她自己。镜子里的人。比她年轻。比她干净。比她直。她站在塬上。看着她。嘴一张一合。在说话。陈念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可她看见那个人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陈念。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陈念把铜镜放下。她蹲在坑边。她看着那个坑。坑里的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她忽然想起她爷。想起她爷挖铜镜的那天。她想起她爷说的铜镜。她想起她爷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她蹲在坑边。她抱着铜镜。她没有哭。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站起来。她把铜镜揣在怀里。她把土填回去。她把铁锹插在土里。她站在树下。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忽然觉得。她不是在照镜子。她就是镜子。她碎了。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爸。她妈。她自己。那些人站在碎片里。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二
陈念把铜镜带回了家。
她把铜镜放在炕桌上。煤油灯照着。镜面亮亮的。她坐在炕边。她看着铜镜。她看了很久。陈塬走过来。他坐在她旁边。他看着铜镜。他说。这就是那面铜镜?陈念说。是。陈塬说。你挖出来了?陈念说。挖出来了。陈塬说。你看见啥了?陈念说。看见了我自己。陈塬说。还有呢?陈念说。看见了你。看见了妈。看见了爷。看见了奶。看见了太爷。看见了太奶。看见了林太姨。看见了满仓爷。看见了满仓奶。看见了满仓爷的娃娃。看见了苏姨。看见了沈姨。看见了塬上所有人。陈塬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陈念说。可铜镜是碎的。陈塬说。日子也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陈念说。啥东西?陈塬说。黄土。罐罐茶。杏花。口琴。红鸡蛋。老杏树。塬。沟。祖厉河。山那边。你太爷。你太奶。你林太姨。你爷。你奶。你满仓爷。你满仓奶。你满仓爷的娃娃。你苏姨。你沈姨。我。你妈。还有你。陈念看着他。她说。爸。你知道沈姨?陈塬说。我知道。陈念说。你咋知道的?陈塬说。你妈跟我说的。陈念说。妈咋知道的?陈塬说。你妈看见了你的表。陈念没说话。她低下头。她看着铜镜。铜镜是圆的。亮亮的。像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看她。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想起她爸。想起她爸挖铜镜的那天。想起她爸说的铜镜。她又想起她爸在沟底说的话——有些东西。挖出来就不好了。她想起她小时候在树下用小手拍黄土——铜镜铜镜你出来。铜镜不出来。可它在这里。亮亮的。像一只眼睛。陈念说。爸。这面铜镜。我埋回去。陈塬说。埋回去?陈念说。埋回去。让它接着照。陈塬说。照谁?陈念说。照塬上所有人。照我太爷。照我太奶。照我林太姨。照我爷。照我奶。照我满仓爷。照我满仓奶。照我满仓爷的娃娃。照我苏姨。照我沈姨。照你。照我妈。照我自己。陈塬说。你舍得?陈念说。舍得。陈塬说。你骗人。陈念说。我没骗你。陈塬说。你站在我面前。可你的眼睛。看着铜镜。陈念说。爸。你看我的眼睛。陈塬看着她的眼睛。陈念说。我的眼睛里。有铜镜。可铜镜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妈有老杏树。陈塬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陈念。你埋回去吧。陈念站起来。她拿着铜镜。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走到老杏树下。她蹲下来。她把铜镜放进坑里。她把土填回去。她把铁锹插在土里。她站在树下。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忽然想起她爷。想起她爷的手。粗的。黑的。指甲缝里全是黄土。那双手给她熬过罐罐茶。给她纳过鞋底。给她缝过衣裳。现在那双手不在了。黄土还在。她低头看。她看见自己的手。和她爷的手一样。粗的。黑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她把手举起来。对着太阳。阳光照在她的手上。她看见她的手指缝里。有黄土。有罐罐茶的颜色。有杏花的颜色。有红鸡蛋的颜色。有口琴的颜色。她把手放下。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他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他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那天晚上。陈念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爸。她妈。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她站在镜子里。她是镜中人。可她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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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