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陈念的大学
一
陈念考上兰州大学那年,十八岁。
通知书是挂号信寄来的。陈念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信封的时候,手在抖。信封是牛皮纸的,厚厚的,里面装着几张纸。她拆开信封,抽出通知书。通知书是红底金字的,上面印着“兰州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陈念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起她爷。她爷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种地的路,她太爷走了一辈子,走到头,只剩一堆黄土。读书的路,她爷走出来了,她爸走出来了,她妈走出来了,现在她走出来了。她站在塬生和城市之间,她站在黄土和柏油路之间,她站在过去和未来之间。她拿着通知书,跑到塬上。她跑到老杏树下,站在树下,仰着头。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蹲下来,蹲在树根旁。她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她想起她爷。想起她爷挖铜镜的那天。想起她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起来,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对着塬喊:“爷。我考上了。兰州大学。你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你种了一辈子地。你读书了。你走出去了。你又回来了。我读书了。我走出去了。我还会回来的。爷。你听见了吗?”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陈念的脸。花瓣落在她的脸上,白白的,软软的。她站在塬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往塬下走。她走到家,站在窑门口。她喊:“爸。妈。”陈塬走出来,他看着陈念。陈念说:“爸。我考上了。兰州大学。”陈塬说:“好。”陈念说:“爸。我读出去了。”陈塬说:“好。”陈念说:“爸。我能看见山那边了。”陈塬说:“好。”陈念说:“爸。山那边有啥?”陈塬想了想,他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陈念说:“有杏花吗?”陈塬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陈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说:“爸。我好好读。”陈塬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他攥着陈念的手。陈念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攥着,攥了很久。他说:“陈念。你爷在塬上。你走多远。他都在。你回来。他也在。”陈念说:“嗯。”陈塬松开手,陈念转过身,她往塬下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陈塬。她说:“爸。我跟我爷说。我好好读。”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转过身,她往沟底走。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
二
陈念去兰州那天,陈塬送她到塬边。
天阴着,风很大。杏花早谢了,枝头上长出了绿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陈念背着书包。书包是陈塬给她买的,新的,军绿色的,上面印着“兰州大学”四个红字。她站在塬边,看着塬。塬在灰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说:“爸。我走了。”陈塬说:“嗯。”陈念说:“爸。你多保重。”陈塬说:“嗯。”陈念说:“爸。你腰不好。少种地。”陈塬说:“嗯。”陈念说:“爸。你别光嗯。”陈塬说:“好。”陈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爸。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塬说:“嗯。”陈念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陈塬。她说:“爸。我替我爷。跟你道个别。”陈塬说:“好。”陈念转过身,她往沟底走。蓝布褂子,军绿色的书包,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塬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晚。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陈念在兰州大学给陈塬写信。
信是白色的,信封上写着“陈塬”三个字。字是竖排的,瘦瘦长长的。不像陈塬的字。陈塬的字是粗粗的,像黄土。陈念的字是细细的,像柳条。陈塬拆开信,信纸是白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爸:我到兰州了。兰州大学比我想的大。图书馆有十层。书多得很。我找了《红楼梦》。看了三遍。我找了《百年孤独》。看了一遍。没看懂。可我记住了第一句。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爸。我读的时候。想起你。想起你在杏花图书馆里给我们讲故事。爸。我读了鲁迅。读了托尔斯泰。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读了马尔克斯。读了莫言。读了贾平凹。读了陈忠实。爸。我读的时候。想起塬上。想起老杏树。想起罐罐茶。想起我爷。爸。我爷在塬上。我走多远。他都在。我回来。他也在。爸。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念。”
陈塬把信看了三遍。他看见最后一句——“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把信折好,放在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摞信。有杏儿的,有拴牢的,有苏映月的,有沈念的,有林晚的,有陈杏的,有陈念的。他看了看那些信,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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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塬上的路
一
陈念在兰州大学读了四年书。
第一年,她坐在图书馆里,看着那些书。一排一排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她想起杏花图书馆,想起她爷,想起她爷说,书就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她拿起一本《红楼梦》,她翻开,她看见一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她念了一遍,念的时候,声音在图书馆里回荡。她想起她爷,想起她爷在黑板上写字。他写“杏花”,两个字,楷书,端端正正。陈念笑了,她把书合上。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兰州,楼,车,灯。她想起塬上,想起老杏树,想起罐罐茶,想起她爷。她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窗前,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座位,她翻开书,她继续读。
第二年,她写了《塬上》。她写她爷,写她爷站在塬边,看着沟底。写她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写老杏树,写杏花,写罐罐茶,写红鸡蛋。她写完了,她交给老师。老师看了,老师说:“陈念。你写得好。你写的是塬上的日子。可塬上的日子。不光是苦。还有甜。”陈念说:“啥甜?”老师说:“你写你爷。你写老杏树。你写罐罐茶。你写红鸡蛋。那些是啥?那些是甜。甜在苦里头。你写出来了。”陈念说:“我爷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老师说:“你爷说得对。”
第三年,她写了《罐罐茶》。她写她奶,写她奶熬罐罐茶。写她奶说——“头遍苦。二遍涩。三遍才有味。就像日子。头遍是苦的。二遍还是苦的。熬到第三遍。才知道苦里头有别的滋味。”她写她爷,写她爷坐在火盆边,端着碗,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写完了,她交给老师。老师看了,老师说:“陈念。你写得好。你写的是塬上的魂。魂在苦里头。魂在甜里头。魂在罐罐茶里。”陈念说:“我爷说。罐罐茶有魂。魂在哪儿?魂在苦里。”老师说:“你爷说得对。”
第四年,她写了《老杏树》。她写老杏树,写老杏树几百年了。写它见过很多人,写它见过陈守业,见过塬生妈,见过林知青,见过塬生,见过林小满,见过杏儿,见过苏映月,见过满仓,见过满仓的媳妇,见过满仓的娃娃,见过拴牢,见过陈塬,见过林晚,见过她,见过塬上所有人。写它年年开花,开了谢,谢了开。写它站在塬上,根扎在土里,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她写完了,她交给老师。老师看了,老师说:“陈念。你写得好。你写的是塬上的根。根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你爷。有你爸妈。有塬上所有人。”陈念说:“我爷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老师说:“你爷说得对。”陈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
二
陈念毕业了。
她没有留在兰州。她背着书包,提着行李箱,从兰州坐火车到定西,从定西坐班车到会宁,从会宁坐三轮车到镇上,从镇上走回村里。她走到塬边的时候,天快黑了。塬上黑黑的,只有老杏树在月光下黑黑的,像一个老人,站着。她走到树下,她蹲下来,她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她想起她爸,想起她爸挖铜镜的那天,想起她爸说的铜镜。她蹲在树下,她蹲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推开门,她看见陈塬坐在火盆边。他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他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她喊:“爸。”陈塬抬起头,他看见陈念,他愣住了。他说:“陈念?你咋回来了?”陈念说:“爸。我毕业了。”陈塬说:“毕业了。咋不留在兰州?”陈念说:“爸。我回来当老师。”陈塬说:“好。”陈念说:“爸。你咋光说好?”陈塬说:“因为好。”陈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林晚从灶上走过来。她看见陈念,她笑了。她说:“陈念。你回来了。”陈念说:“妈。我回来了。我不走了。”林晚说:“好。”陈念说:“妈。你咋也说好?”林晚说:“因为好。”陈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放下书包,她坐在火盆边。她接过陈塬递来的茶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说:“爸。妈。我明天就去学校报到。”陈塬说:“好。”陈念说:“我教语文。”陈塬说:“好。”陈念说:“我教娃娃们读《红楼梦》。”陈塬说:“好。”陈念说:“爸。你咋光说好?”陈塬说:“因为好。”陈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三
陈念在会宁一中教语文。
她站在讲台上。她穿着白衬衫,她的头发短短的,她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看着娃娃们。娃娃们坐在课桌前,一张张脸,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她想起她小时候,她坐在第一排,靠窗,她坐得直直的,手放在桌子上。她想起她妈。想起她妈站在讲台上,讲《红楼梦》,讲黛玉葬花,讲她念的诗——“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她讲着讲着,她忽然停下来。她看着窗外,窗外是老杏树。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讲桌上。她看着那些花瓣,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她看着娃娃们。她说:“杏花是啥?杏花是塬上的花。杏花开的时候。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娃娃们听不懂。可他们爱听。他们看着陈念,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
狗娃坐在第一排,靠窗。他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他举手。陈念说:“狗娃。你说。”狗娃说:“陈老师。你讲得跟你妈一样。”陈念说:“哪儿一样?”狗娃说:“眼睛。你讲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你妈一样。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陈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狗娃。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狗娃说:“陈老师。山那边有啥?”陈念想了想,她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狗娃说:“有杏花吗?”陈念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狗娃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陈老师。我好好读。”
放学后,陈念去塬上。她走到老杏树下,她蹲下来。她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她想起她爸,想起她爸挖铜镜的那天,想起她爸说的铜镜。她蹲在树下,她蹲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忽然想起她爸的话。她爸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坐着林晚,坐着杏儿,坐着拴牢,坐着林小满,坐着塬生,坐着陈守业,坐着塬生妈,坐着林知青,坐着满仓,坐着满仓的媳妇,坐着满仓的娃娃,坐着苏映月,坐着沈念,坐着塬上所有人。她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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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塬上的婚礼
一
陈念二十五岁那年,结婚了。
丈夫是兰州来的老师。叫周远。教数学的。是从上海来的。是沈念介绍来的。沈念说,周远想来看看会宁。看看塬上的教育。看看老杏树。看看铜镜。陈念说,来吧。周远来了。他站在塬边的时候,愣住了。塬上的天很高,风很大,黄土漫天漫地。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东西。是啥?陈念看见了。是好奇。是远方。是山那边。他说:“陈念。这就是塬?”陈念说:“是。”周远说:“比我想的大。”陈念说:“塬好大。沟好深。天好高。”周远说:“杏花开了。”陈念说:“开了。”周远说:“我来晚了。”陈念说:“不晚。杏花年年开。你来了。就不谢。”
周远在塬上住了下来。他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他看塬,看沟,看老杏树,看罐罐茶,看红鸡蛋,看铜镜。他拿着笔记本,他记,他问,他听。他跟陈念说话,跟陈塬说话,跟林晚说话,跟杏儿说话,跟拴牢说话,跟塬上的老人说话,跟塬上的娃娃说话。他问他们,塬上是啥?沟里是啥?罐罐茶是啥?老杏树是啥?红鸡蛋是啥?铜镜是啥?塬上的人回答。回答得不一样。可回答里,有一样东西。是啥?周远说不清。可他记下来,他记了满满一本。他晚上住在镇上,他整理笔记。他写,他写塬上的教育。写塬上的水。写塬上的土。写塬上的树。写塬上的日子。他写完了,他给陈念看。陈念看了。她说:“你写得好。”周远说:“哪儿好?”陈念说:“你写了塬上的日子。可塬上的日子。不光是苦。还有甜。”周远说:“啥甜?”陈念说:“杏花。罐罐茶。红鸡蛋。老杏树。塬上所有人。”周远说:“你爷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陈念说:“你认识我爷?”周远说:“不认识。可沈念跟我说了。她说。你爷是个好人。她说。你爷把塬上的日子。过成了日子。”
二
陈念和周远结婚那天,是春天。
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婚礼在老杏树下办。没有大操大办。陈念和周远说,不摆席,把钱省下来,给学校买书。村里人不理解。满仓媳妇说,陈念,你这么大的事,咋能不摆席?陈念说,婶,席吃了就没了。书在,就在了。满仓媳妇想了想,点了点头。她说,陈念,你跟你爷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婚礼那天,天很暖。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得塬上的杏花到处飞。老杏树底下,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红布。红布是林小满留下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陈念站在桌子前面。她穿着红棉袄,棉袄是林小满年轻时候的。她穿着刚好。她的脸红红的,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周远站在她旁边。他穿着蓝布褂子,褂子是塬生年轻时候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他穿着有点大,可精神。他的脸红红的,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陈念看着周远。她想起沈念。想起沈念说,陈念,你跟你爷一样。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她攥着周远的手。周远的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像城里的雪。可陈念觉得,那雪里头,有黄土的味道,有罐罐茶的味道,有塬上的味道。
陈塬站在桌子后面。他穿着蓝布褂子,褂子是塬生留下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他穿着有点大,可精神。他的脸红红的,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看着陈念。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塬边,看着塬生从沟底往上爬。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想起他奶,想起他奶说,杏花年年开,他年年看。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他想起他妈,想起他妈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他站在桌子后面。他说:“陈念。周远。你们今天在塬上结婚。塬是见证。老杏树是见证。黄土是见证。你们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像塬上的骆驼蓬。再旱也能活。像老杏树。再冷也能开花。”陈念和周远说:“嗯。”陈塬说:“交换信物。”陈念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口琴。林知青的口琴。银色的,旧了,可还能吹。周远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书。那本《红楼梦》。蓝封面,翻得起了毛边。两个人交换了。陈念拿着书,周远拿着口琴。陈念翻开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是她自己的批注,还有陈塬的批注,还有杏儿的批注,还有塬生的批注,还有林小满的批注。五个人的字挨在一起,粗的细的,挤在一起,像一家人睡在一张炕上。陈塬说:“夫妻对拜。”陈念和周远面对面,弯下腰。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轻轻的,像杏花落在杏花上。陈塬说:“礼成。”村里人鼓起掌来。掌声在塬上回荡。风把掌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
三
那天晚上,陈念和周远住在窑里。
窑还是那个窑,土炕还是那个土炕,煤油灯还是那个煤油灯。可人不一样了。以前窑里有三个人。陈塬。林晚。陈念。现在还是三个人,可中间隔了一些东西。一些碎的,一些补的,一些说不清的。陈念躺在炕上,她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她想起小时候,想起她爷,想起她奶,想起那些日子。苦日子。可苦日子里有甜。甜在哪儿?甜在娃娃的眼睛里。甜在罐罐茶的苦味后面。甜在杏花落的时候。她侧过身,她看着周远。她的眼睛亮亮的,在煤油灯下,像两颗杏子。她说:“周远。你后悔吗?”周远说:“后悔啥?”陈念说:“后悔来塬上。”周远说:“不后悔。”陈念说:“为啥?”周远说:“因为你在这里。”陈念说:“我在这里。”周远说:“塬在这里。”陈念说:“塬在这里。”周远说:“老杏树在这里。”陈念说:“老杏树在这里。”周远说:“杏花年年开。”陈念说:“杏花年年开。”周远说:“你年年看。”陈念说:“我年年看。”周远说:“我也年年看。”陈念说:“一起看?”周远说:“一起看。”陈念说:“一辈子?”周远说:“一辈子。”陈念说:“你骗人。”周远说:“我没骗你。”陈念说:“你骗人。一辈子太长。”周远说:“不长。杏花开一次。就是一年。开一辈子。就是一辈子。”陈念没说话。她看着周远。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她攥着他的手。他的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像城里的雪。可陈念觉得,那雪里头,有黄土的味道,有罐罐茶的味道,有塬上的味道。她攥着,攥了很久。她说:“周远。我不走了。”周远说:“我知道。”陈念说:“我哪儿也不去了。”周远说:“我知道。”陈念说:“我就守着塬。守着你。守着娃娃们。守着老杏树。守着罐罐茶。”周远说:“我知道。”陈念说:“你咋啥都知道?”周远说:“因为你是我媳妇。你走了。你回来了。你站在我面前。你的眼睛里有东西。是啥?我看清了。”陈念说:“啥?”周远说:“是塬。”陈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周远。你跟我爷说的一样。”周远说:“哪儿一样?”陈念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周远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陈念。你也是。”陈念说:“我也是啥?”周远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闭上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那天晚上,陈念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爸。她妈。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她站在镜子里。她是镜中人。可她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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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