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落处 岁月留痕
赵永石
2026年9月25日,熟悉的歌声永远停在了这个秋天。音乐家刘欢老师骤然远行,终年六十三岁。
刷到消息的那一刻,没有撕心的悲痛,心底却漫开一层绵长的空落。看过许多前辈相继辞世,本以为早已淡然,可这一次心头沉沉。原来真正让人怅然的,从不是离别本身,而是陪我们长大的声音就此谢幕,托住整个青春的人,悄然离场。
我们这代人的年少时光,没有精致的滤镜,娱乐方式朴素简单。一台黑白电视、一台老旧收音机,便装下了全部的山河与憧憬。刘欢的歌声,就这样贯穿了我们的少年、青年直至中年,悄悄融进一代人的骨血。
当年和我一同考上初中的村里伙伴有二十多人,求学的日子太过清苦,等到升高中,一路坚持下来的,只剩我一人。读高中要去往二十里外的县城,一路尽是坑洼崎岖的土坡山路。为支持我读书,高一后半学期,父亲省吃俭用,从废品收购站淘来一辆旧自行车,请人简单修好,勉强可以骑行。
一次赶路去上学,临近大坡时狂风骤起,眼看大雨将至。我不由得蹬快车速,不料碾过路面小坑,车身猛地一颠,前轮骤然飞脱出去,车叉重重戳在泥土里,我重重摔落在地。万幸是松软土路,人没有受伤。车轮顺着坡一路滚向谷底,我爬起身,背好书包,扛起车架,追上前轮。大雨倾盆而下,浑身湿透的我,一边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赶路,一边哼起《少年壮志不言愁》,硬是扛着破损的单车,走完这二十里山路到学校。待到周日进城,寻师傅修好车子,它又伴我继续求学。
年少懵懂,守着电视机聆听这首《少年壮志不言愁》。“金色盾牌,热血铸就”,铿锵的曲调,给年少的我们种下对正直、勇敢与担当最初的理解。那时尚不懂世间风雨,只觉歌声辽阔坦荡,一腔赤诚就此深埋心底。
夜色静谧之时,《弯弯的月亮》缓缓流淌。悠远的旋律漫过漫长岁月,让年少的我们初次体会故土的温柔,读懂乡愁的滋味。往后走过万水千山,每当皓月当空,心底响起的,依旧是这段熟悉的旋律。
年岁渐长,《千万次的问》传遍大江南北。那时我们还未曾远行,不知漂泊为何物,只听出歌声里的执着牵挂。待到中年奔波半生,历经人间聚散浮沉,才读懂旋律深处,成年人漫长的求索与难言的无奈。
1998年,恰是我三十而立之年,大街小巷正传唱《好汉歌》。我创办了自己的文印公司,伴着大河奔流般豪迈的曲调,穿梭在运城的大街小巷,风里来、雨里去,常常加班熬夜,却不觉疲惫。用心为各个单位印制文件,精益求精,力求件件都是精品。那首歌的洒脱热烈,盛满了我们肆无忌惮的少年意气。那时热血滚烫,总以为岁月永远年轻,人生永远热烈。
也是这一年,《天地在我心》令人动容。悠长深情的歌声,让年少的我们读懂牵挂与不舍,明白最深的爱,是隐忍、等候,是不离不弃的执念。
最能抚慰人心的,当属那首《从头再来》。
“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
九十年代生活多风雨,无数家庭起落浮沉,父辈们默默咬牙硬撑。后来参加工作遇挫、经商遭遇失败,每当身处低谷,我便会想起这首歌。年少的我们读不懂生活的沉重,只记下豪迈的词句;待到中年方才醒悟,这哪里只是一首歌,是一代人穿越风雨、扛起生活的底气与脊梁。
2008年北京奥运,灯火璀璨,举国欢腾。那个夜晚,我们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静静等候开幕式。当刘欢老师与莎拉·布莱曼并肩唱响《我和你》,温柔大气、包容绵长的歌声响彻寰宇,那一刻全家心潮澎湃,满心都是骄傲。很少有人知晓,他身患恐高,却为家国荣光,毅然站上高台,以歌声礼赞盛世。
他的音乐,从不需要华丽修饰,厚重沉稳,柔中藏力量。人在低谷,它给予底气;前路迷茫,它送来希望;盛世之时,藏尽山河从容。
后来《甄嬛传》主题曲《凤凰于飞》,旧梦迷离,曲韵悠长。我们才知晓,这位唱尽家国豪情的歌者,同样能写透人间悲欢、世事浮沉。他的歌声,可万丈豪迈,可温润入心,既能撑起时代气场,亦可安放世间万般情绪。
一路走来,刘欢于我们,早已不止是一名歌手。
他是一代人的青春背景音,半生温暖的陪伴。赶考时的忐忑,初入社会的慌张,追梦路上的坎坷,人到中年的疲惫,人生每一段旅途,总有他的歌声静静相伴,默默治愈。
如今歌者远去,歌声落幕。
再也听不到好汉歌的慷慨长吟,再无月下婉转的浅唱,低谷之时,也再也等不到那一曲《从头再来》托举人心。
熟悉的旋律戛然而止,我们才恍然醒悟:
不是歌声老去,是我们的青春彻底落幕了。
这些年,一个个陪伴我们长大的前辈相继离开。每一次送别,我们尚能平静,直到此刻,心底生出惶恐。原来我们惧怕的从不是生死别离,而是属于这代人的童年印记、青春见证、岁月故人,正在一点点消散。
斯人已逝,余音不朽。
歌声会长久留在风里,留在岁月深处,留在几代人的记忆之中,豪迈依旧,温柔依旧,治愈依旧。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