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陈念的孩子
一
陈念生了。
生的是个男娃。生在镇上卫生院。陈塬守在产房外面。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听见产房里陈念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在风里飘。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想起他奶。想起他奶说。杏花年年开。他年年看。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他想起他妈。想起他妈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他站在走廊里。他听见产房里一声婴儿的哭。那哭声又细又弱。像冬天里刚出窝的麻雀崽子叫。陈塬猛地站起来。他跑到产房门口。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婴儿。她说。男娃。陈塬看着那个婴儿。小小的。红红的。脸皱成一团。像一颗干枣。他伸出手。他的手粗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不敢碰。他怕扎着孩子。陈念躺在病床上。她看着陈塬。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爸。你给他取个名。陈塬想了想。他说。叫陈塬生。陈念说。陈塬生?陈塬说。嗯。陈塬生。你太爷叫陈守业。你爷叫陈塬生。你爸叫陈塬。你叫陈念。他叫陈塬生。塬上的塬。生是生。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好。叫陈塬生。
二
陈塬生满月那天。杏儿来了。
她老了。八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背弯了。走路的时候,要拄着拐杖。她抱着陈塬生。她坐在火盆边。她看着陈塬生的小脸。瘦瘦的,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念。周远。陈塬生像谁?陈念说。像周远。周远说。像陈念。杏儿说。像塬上所有人。陈念说。奶。你给他讲个故事。杏儿想了想。她说。从前。塬上有一个人。她生在塬上。她长在塬上。她读书。她走出去了。她看见了灯。看见了城。看见了火车。看见了黄河。看见了书。看见了画。看见了铜镜。她走碎了。她回来了。她回来了。种地。她回来了。教书。她回来了。熬罐罐茶。她回来了。守老杏树。她回来了。等杏花开。她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陈念说。奶。那个人是谁?杏儿说。是你。是周远。是陈塬生。是我。是你爸。是塬上所有人。
陈塬生在杏儿怀里睡着了。他的呼吸匀匀的,像小猫。杏儿看着他。她看了很久。她想起很多年前。想起她五岁。她大带她来塬上看。她大说。杏儿。你看。塬上的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现在她八十岁了。她大不在了。她妈不在了。她奶不在了。她爷不在了。满仓不在了。苏映月不在了。可塬还在。杏花还在。陈塬生还在。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拴牢。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杏儿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生。陈塬生在炕上睡着了。他的小脸红红的。他的小手攥着拳头。他的小指甲缝里。还没有黄土。可他会长大。他会走。他会读书。他会走出塬。他会看见灯。他会看见城。他会看见火车。他会看见黄河。他会看见书。他会看见画。他会看见铜镜。他会走碎。他会回来。他会种地。他会教书。他会熬罐罐茶。他会守老杏树。他会等杏花开。他会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会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陈塬生三岁了。
他喜欢跟陈念去老杏树下。他蹲在树根旁。他用小手挖土。挖出蚯蚓。挖出石子。挖出树根。他问陈念。妈。树底下有啥?陈念说。有铜镜。陈塬生问。铜镜是啥?陈念说。是一面镜子。陈塬生问。镜子在哪儿?陈念说。在土里。陈塬生问。为啥在土里?陈念说。因为镜子照人心。人心在土里。陈塬生听不懂。可他记住了。他蹲在树根旁。用小手拍着黄土。他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黄土不说话。陈塬生又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风从沟底吹上来。吹动陈塬生的头发。陈塬生抬起头。他说。妈。铜镜不出来。陈念蹲下来。她把陈塬生抱起来。她说。铜镜在土里睡觉。别吵它。陈塬生说。那它啥时候醒?陈念说。等你长大了。陈塬生说。那我啥时候长大?陈念说。快了。快了。
陈塬生从陈念怀里下来。他跑到塬边。他站在塬边。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说。妈。塬好大。陈念说。嗯。塬好大。陈塬生说。妈。沟里是啥?陈念说。沟里是雾。陈塬生说。雾里有啥?陈念说。雾里有风。有土。有看不见的水。有你太爷。有你太奶。有你林太姨。有你爷。有你奶。有你满仓爷。有你满仓奶。有你满仓爷的娃娃。有你苏姨。有你沈姨。有塬上所有人。陈塬生说。妈。他们在干啥?陈念说。他们在看塬。看杏花。看我们。陈塬生说。妈。我看不见他们。陈念说。你看不见。可他们在。陈塬生说。妈。为啥?陈念说。因为他们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我有塬上所有人。
陈塬生看着塬。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说。妈。我长大了也要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好。陈塬生。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塬上的日子。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
那天晚上。陈念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他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他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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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塬上的最后
一
陈塬病了。
病是冬天来的。他那天去塬上看老杏树。杏树光着枝丫。在风里摇着。他站在树下。他摸着树皮。皴裂的。深深的纹路。像他爷的手。像他奶的手。像塬上所有人的手。他站了很久。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得他的白头发在风里飘。他忽然觉得冷。冷到骨头里。他往窑里走。他走得很慢。脚下的黄土硬硬的。冻住了。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音。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晚。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躺下了。他躺在炕上。他闭上眼睛。他睡着了。
二
陈塬醒来的时候,躺在镇上的卫生院里。
他睁开眼睛。他看见白墙。白墙白白的。像塬上的雪。他看见陈念。陈念站在床边。她攥着他的手。她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看见周远。周远站在陈念身后。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看见陈塬生。陈塬生站在周远旁边。他瘦瘦的。小小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看见林晚。林晚坐在床边。她攥着他的另一只手。她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陈念。周远。陈塬生。林晚。陈念说。爸。我们在。周远说。爸。我们在。陈塬生说。爷。我们在。林晚说。陈塬。我在。陈塬说。我梦见塬了。陈念说。爸。梦见啥了?陈塬说。梦见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我太爷。我太奶。我林太姨。我爷。我奶。我满仓爷。我满仓奶。我满仓爷的娃娃。我苏姨。我沈姨。还有我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我。我站在塬上。我看着那些人。我笑了。我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你奶。像你妈。像塬上所有人。陈念说。爸。你笑了。陈塬说。嗯。我笑了。陈塬生说。爷。你歇歇。陈塬说。不歇。我要回塬上。陈念说。爸。你病着。陈塬说。我回塬上。我回老杏树下。我回窑里。我回罐罐茶里。我回塬上的日子。陈念说。爸。你别说了。你歇歇。陈塬说。陈念。你记得吗?你小时候。你蹲在树根旁。你用小手拍黄土。你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陈念说。爸。我记得。陈塬说。陈念。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念说。爸。我记住了。陈塬说。陈塬生。陈塬生说。爷。我在。陈塬说。陈塬生。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生说。爷。我记住了。陈塬说。好。好。他闭上眼睛。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他梦见塬了。梦见老杏树。梦见杏花。梦见罐罐茶。梦见红鸡蛋。梦见口琴。梦见铜镜。梦见塬上所有人。
三
陈塬走了。
他走的那天,是春天。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陈念站在塬边。周远站在她旁边。陈塬生站在他们前面。林晚坐在窑里。她没有去塬上。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空着。可她知道。对面坐着陈塬。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林晚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对面的碗。碗里空着。可她知道。碗里满满的。是塬。是黄土。是老杏树。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口琴。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
陈塬埋在老杏树下。他爷旁边。他奶旁边。他太爷旁边。他太奶旁边。林知青的骨灰旁边。满仓旁边。满仓的媳妇旁边。满仓的娃娃旁边。苏映月旁边。坟头是一个黄土堆。没有石碑。会宁的穷人立不起石碑。坟头就是一堆黄土。风吹雨淋。几年之后就平了。可陈塬说。不用石碑。老杏树就是石碑。杏花就是石碑。塬就是石碑。罐罐茶就是石碑。塬上所有人就是石碑。
那天晚上。陈念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远。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周远。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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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镜中人
一
陈塬生十五岁那年,决定挖铜镜。
那是春天。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陈塬生拿着铁锹。他走到老杏树下。他蹲下来。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拿起铁锹。他开始挖。土很硬。铁锹砸下去。发出吭的一声。他挖了半天。挖了一个坑。坑不深。可他的手已经酸了。他蹲下来。他看着坑里的土。土是黄的。湿的。他伸手摸了摸。他摸到了东西。硬硬的。圆圆的。他掏出来。是铜镜。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他把它翻过来。镜面已经模糊了。照不清人影。可他看见镜子里有东西。是啥?他说不清。他把它举起来。对着太阳。阳光照在镜面上。镜面亮了一下。他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是他自己。可又不是他自己。镜子里的人。比他年轻。比他干净。比他直。他站在塬上。看着他。嘴一张一合。在说话。陈塬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他看见那个人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陈塬生。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陈塬生把铜镜放下。他蹲在坑边。他看着那个坑。坑里的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忽然想起他爷。想起他爷挖铜镜的那天。他想起他爷说的铜镜。他想起他爷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他蹲在坑边。他抱着铜镜。他没有哭。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站起来。他把铜镜揣在怀里。他把土填回去。他把铁锹插在土里。他站在树下。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忽然觉得。他不是在照镜子。他就是镜子。他碎了。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姨。他爸。他爷。他自己。那些人站在碎片里。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二
陈塬生把铜镜带回了家。
他把铜镜放在炕桌上。煤油灯照着。镜面亮亮的。他坐在炕边。他看着铜镜。他看了很久。陈念走过来。她坐在他旁边。她看着铜镜。她说。这就是那面铜镜?陈塬生说。是。陈念说。你挖出来了?陈塬生说。挖出来了。陈念说。你看见啥了?陈塬生说。看见了我自己。陈念说。还有呢?陈塬生说。看见了你。看见了爸。看见了爷。看见了奶。看见了太爷。看见了太奶。看见了林太姨。看见了满仓爷。看见了满仓奶。看见了满仓爷的娃娃。看见了苏姨。看见了沈姨。看见了塬上所有人。陈念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陈塬生说。可铜镜是碎的。陈念说。日子也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陈塬生说。啥东西?陈念说。黄土。罐罐茶。杏花。口琴。红鸡蛋。老杏树。塬。沟。祖厉河。山那边。你太爷。你太奶。你林太姨。你爷。你奶。你满仓爷。你满仓奶。你满仓爷的娃娃。你苏姨。你沈姨。你爸。你爷。我。还有你。陈塬生看着她。他说。妈。你知道沈姨?陈念说。我知道。陈塬生说。你咋知道的?陈念说。你爸跟我说的。陈塬生说。爸咋知道的?陈念说。你爸看见了你的表。陈塬生没说话。他低下头。他看着铜镜。铜镜是圆的。亮亮的。像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看他。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想起他爸。想起他爸挖铜镜的那天。想起他爸说的铜镜。他又想起他爸在沟底说的话——有些东西。挖出来就不好了。他想起他小时候在树下用小手拍黄土——铜镜铜镜你出来。铜镜不出来。可它在这里。亮亮的。像一只眼睛。陈塬生说。妈。这面铜镜。我埋回去。陈念说。埋回去?陈塬生说。埋回去。让它接着照。陈念说。照谁?陈塬生说。照塬上所有人。照我太爷。照我太奶。照我林太姨。照我爷。照我奶。照我满仓爷。照我满仓奶。照我满仓爷的娃娃。照我苏姨。照我沈姨。照你。照我爸。照我自己。陈念说。你舍得?陈塬生说。舍得。陈念说。你骗人。陈塬生说。我没骗你。陈念说。你站在我面前。可你的眼睛。看着铜镜。陈塬生说。妈。你看我的眼睛。陈念看着他的眼睛。陈塬生说。我的眼睛里。有铜镜。可铜镜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爸有老杏树。陈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陈塬生。你埋回去吧。陈塬生站起来。他拿着铜镜。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走到老杏树下。他蹲下来。他把铜镜放进坑里。他把土填回去。他把铁锹插在土里。他站在树下。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忽然想起他爷。想起他爷的手。粗的。黑的。指甲缝里全是黄土。那双手给他熬过罐罐茶。给他纳过鞋底。给他缝过衣裳。现在那双手不在了。黄土还在。他低头看。他看见自己的手。和他爷的手一样。粗的。黑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把手举起来。对着太阳。阳光照在他的手上。他看见他的手指缝里。有黄土。有罐罐茶的颜色。有杏花的颜色。有红鸡蛋的颜色。有口琴的颜色。他把手放下。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念。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念。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那天晚上。陈塬生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姨。他爸。他爷。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罐罐茶咕嘟咕嘟的声音。是红鸡蛋在锅里滚的声音。是铜镜在土里呼吸的声音。是塬上所有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在塬上。在蓝底下。在镜子里。在镜外。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睛里。那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塬上所有人的眼睛。像塬上的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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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