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陈塬生
一
陈塬生十八岁那年,考上了苏州大学。
通知书是挂号信寄来的。陈塬生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信封的时候,手在抖。信封是牛皮纸的,厚厚的,里面装着几张纸。他拆开信封,抽出通知书。通知书是红底金字的,上面印着“苏州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陈塬生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苏州。苏映月的苏州。那个画老杏树的苏姨。那个画铜镜的苏姨。那个画红鸡蛋的苏姨。那个画塬上所有人的苏姨。她要是在,该多好。陈塬生把通知书揣在怀里,跑到塬上。他跑到老杏树下,站在树下,仰着头。杏花早谢了。枝头上长出了绿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他蹲下来,蹲在树根旁。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挖铜镜的那天。想起他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起来,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对着塬喊:“爷。我考上了。苏州大学。你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你种了一辈子地。你读书了。你走出去了。你又回来了。我爸读书了。我爸走出去了。我爸又回来了。我妈读书了。我妈走出去了。我妈又回来了。我读书了。我走出去了。我还会回来的。爷。你听见了吗?”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陈塬生的脸。他站在塬上,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塬下走。他走到家,站在窑门口。他喊:“妈。爸。”陈念走出来,她看着陈塬生。陈塬生说:“妈。我考上了。苏州大学。”陈念说:“好。”陈塬生说:“妈。我读出去了。”陈念说:“好。”陈塬生说:“妈。我能看见山那边了。”陈念说:“好。”陈塬生说:“妈。山那边有啥?”陈念想了想,她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陈塬生说:“有杏花吗?”陈念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在苏州也开。”陈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说:“妈。我好好读。”陈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她攥着陈塬生的手。陈塬生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她攥着,攥了很久。她说:“陈塬生。你爷在塬上。你走多远。他都在。你回来。他也在。”陈塬生说:“嗯。”陈念松开手,陈塬生转过身,他往塬下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看着陈念。他说:“妈。我跟我爷说。我好好读。”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转过身,他往沟底走。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
二
陈塬生去苏州那天,陈念送他到塬边。
天阴着,风很大。杏花早谢了,枝头上长出了绿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陈塬生背着书包。书包是陈念给他买的,新的,军绿色的,上面印着“苏州大学”四个红字。他站在塬边,看着塬。塬在灰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说:“妈。我走了。”陈念说:“嗯。”陈塬生说:“妈。你多保重。”陈念说:“嗯。”陈塬生说:“妈。你腰不好。少种地。”陈念说:“嗯。”陈塬生说:“妈。你别光嗯。”陈念说:“好。”陈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妈。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念说:“嗯。”陈塬生转过身,他往沟底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看着陈念。他说:“妈。我替我爷。跟你道个别。”陈念说:“好。”陈塬生转过身,他往沟底走。蓝布褂子,军绿色的书包,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念站在塬边,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远。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陈塬生到苏州那天,下雨了。
雨是从早上开始下的。细细的,密密的,像雾。陈塬生从火车站出来,站在雨里。他背着书包,提着行李箱。他站在苏州的街上。街是石板铺的,窄窄的,弯弯的。两边是白墙黑瓦的房子。墙是白的,瓦是黑的。河水从房子中间流过。河上架着石桥。桥上有撑着伞的人。陈塬生站在桥上。他想起塬上。塬上没有河。塬上有沟。沟是干的。沟里没有水。只有风。只有雾。只有看不见的水在石头缝里流。他想起苏映月。想起苏映月说。苏州的杏花开了。白花花的。可苏州的杏花没有黄土味。他站在桥上,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下桥,往苏州大学走。他走得很慢。脚下的石板硬硬的,湿湿的。他走到苏州大学门口。校门是灰的,上面挂着“苏州大学”四个字。他走进去。校园里全是树。绿绿的。密密的。他看见一个湖。湖不大,水绿绿的。湖上有桥。桥上有亭子。他站在湖边。他想起塬上的老杏树。想起塬上的黄土。想起塬上的罐罐茶。他忽然觉得,塬上很远。可塬上又很近。近得他一伸手,就能摸到黄土。可他一伸手,摸到的是雨。是苏州的雨。细细的,密密的,像雾。
陈塬生报了到,领了宿舍钥匙。宿舍在四楼。四楼。陈塬生从来没上过这么高的楼。他坐电梯。电梯是铁的,四面都是镜子。陈塬生站在电梯里,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军绿色的书包上“苏州大学”四个红字,在镜子里清清楚楚。他忽然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有点陌生。那是谁?是从塬上走出来的陈塬生。可陈塬生觉得,那个人还是塬上的。他的鞋是布鞋。他的手是粗的。他的脸上是黄土的颜色。电梯门开了。陈塬生走出去。他走到宿舍门口,推开门。里面有三张床。有一张已经有人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坐在床上看书。他抬起头,看见陈塬生,笑了笑。
“你也是中文系的?我叫周明。苏州的。”
陈塬生点了点头:“陈塬生。会宁的。”
周明看了看陈塬生的铺盖卷,看了看书包上“苏州大学”四个字,没说什么。他帮陈塬生把铺盖卷接过来,放在上铺。“会宁的?听说你们那儿特别苦。”
陈塬生铺着褥子,没回头:“苦是苦。可杏花开了好看。”
周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你这个人有意思。”
陈塬生没说话。他把褥子铺好,把干粮袋挂在床头。糜面窝窝头的味道从布袋里渗出来,酸酸的,涩涩的。周明闻见了。他吸了吸鼻子。“啥味道?”
“糜面窝窝头。我们那儿的干粮。”
周明走过来,看了看布袋。“能尝尝吗?”
陈塬生打开布袋,拿出一个窝窝头,掰了一半给周明。周明接过去,咬了一口。他的脸皱了起来。“这么硬。”
“硬。可顶饱。”
周明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喝了口水,喘了口气。“你们就吃这个?”
“嗯。吃了十几年。”
周明没说话。他看着陈塬生。陈塬生正在整理书包。他把林知青的口琴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周明看见了口琴。“你还会吹口琴?”
“吹得不好。”
“吹一个听听。”
陈塬生把口琴拿出来,放在嘴边。他吹了一个调子。是《东方红》。他吹得断断续续的。可调子是对的。周明听着。听完,他点了点头。“有味道。”他说,“像风。”
陈塬生把口琴放下。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苏州。白墙黑瓦。小桥流水。陈塬生在塬上的时候,以为苏州是天堂。可他现在站在四楼上,看着这个城市。他觉得天堂和塬上一样,都是人住的地方。人住的地方,就有苦。就有乐。就有日子。
第六十八章 苏映月的画室
一
陈塬生在苏州大学读了四年书。
第一年,他坐在图书馆里,看着那些书。一排一排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他想起杏花图书馆,想起他爷,想起他爷说,书就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他拿起一本《红楼梦》,他翻开,他看见一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他念了一遍,念的时候,声音在图书馆里回荡。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在黑板上写字。他写“杏花”,两个字,楷书,端端正正。陈塬生笑了,他把书合上。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苏州,白墙黑瓦,小桥流水。他想起塬上,想起老杏树,想起罐罐茶,想起他爷。他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窗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座位,他翻开书,他继续读。
第二年,他去找苏映月的画室。他问了很多人。他问了苏州大学的美术系老师。他问了苏州的画廊。他问了苏州的老画家。他问了三个月。他问到了。苏映月的画室在平江路的一条巷子里。巷子窄窄的,弯弯的。两边是白墙黑瓦的房子。墙是白的,瓦是黑的。他走到巷子深处,找到那个门牌号。门是木头的,黑漆剥落了,露出木头的本色。他推开门,走进去。画室不大,一间屋,四面墙全是画。有江南的水。有桥。有船。有杏花。可最多的,是塬上。是黄土塬。是沟。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老杏树。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陈塬生站在画室中间。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一幅画前。画上是一棵老杏树。树下站着一家人。他爷。他奶。他爸。他妈。他自己。画的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是苏映月用钢笔写的——
“照见即空。空即是照。可空里。有一家人。”
陈塬生站在画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哭了。他哭得很大声。他的哭声在画室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平江路上。飘到苏州的雨里。他哭了很久。哭到他爷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他爷说——“陈塬生。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擦了擦眼泪。他抬起头。他看着那些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二
陈塬生在画室里住了下来。
画室的主人,是苏映月的侄女。叫苏小满。五十多岁了。她在苏州教小学。她每周末来画室打扫。她看见陈塬生的时候,愣了一下。她说:“你是会宁来的?”陈塬生说:“是。我是陈塬生。陈塬的儿子。陈念的弟弟。”苏小满说:“我姑跟我说过你。她说。会宁有个陈塬生。会挖铜镜。会熬罐罐茶。会守老杏树。”陈塬生说:“你姑呢?”苏小满说:“走了。去年走的。走的时候,她让我把画室留着。她说。会有人来的。会宁来的。塬上来的。陈塬生。陈念。陈塬生的娃娃。她说。他们来了。让他们看画。让他们住。让他们把画带回塬上。”陈塬生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苏姨。我能住这儿吗?”苏小满说:“能。我姑说的。会宁来的人。都能住。”
陈塬生在画室里住了四年。他白天去苏州大学上课。晚上回画室。他睡在苏映月睡过的床上。他坐在苏映月坐过的椅子上。他看苏映月看过的画。他熬罐罐茶。他熬的时候,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空着。可他知道。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那些画。他看着画上的老杏树。看着画上的黄土塬。看着画上的沟。看着画上的罐罐茶。看着画上的红鸡蛋。看着画上的铜镜。看着画上的塬上所有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苏州,白墙黑瓦,小桥流水。他站在窗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画前。他对着画说:“苏姨。我来了。我来看你了。我来把你的画带回塬上。带回老杏树下。带回罐罐茶里。带回塬上的日子里。”
三
陈塬生毕业了。
他没有留在苏州。他背着书包,提着行李箱,从苏州坐火车到定西,从定西坐班车到会宁,从会宁坐三轮车到镇上,从镇上走回村里。他走到塬边的时候,天快黑了。塬上黑黑的,只有老杏树在月光下黑黑的,像一个老人,站着。他走到树下,他蹲下来,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挖铜镜的那天。想起他爷说的铜镜。他蹲在树下,他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推开门,他看见陈念坐在火盆边。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喊:“妈。”陈念抬起头,她看见陈塬生,她愣住了。她说:“陈塬生?你咋回来了?”陈塬生说:“妈。我毕业了。”陈念说:“毕业了。咋不留在苏州?”陈塬生说:“妈。我回来当老师。”陈念说:“好。”陈塬生说:“妈。你咋光说好?”陈念说:“因为好。”陈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周远从灶上走过来。他看见陈塬生,他笑了。他说:“陈塬生。你回来了。”陈塬生说:“爸。我回来了。我不走了。”周远说:“好。”陈塬生说:“爸。你咋也说好?”周远说:“因为好。”陈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放下书包,他坐在火盆边。他接过陈念递来的茶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说:“妈。爸。我明天就去学校报到。”陈念说:“好。”陈塬生说:“我教语文。”陈念说:“好。”陈塬生说:“我教娃娃们读《红楼梦》。”陈念说:“好。”陈塬生说:“妈。你咋光说好?”陈念说:“因为好。”陈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说:“妈。我把苏姨的画带回来了。”陈念说:“苏姨的画?”陈塬生说:“嗯。苏姨的画。画的是塬上。是老杏树。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陈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陈塬生。你把画挂在窑里。”陈塬生说:“好。”陈念说:“挂在奖状旁边。”陈塬生说:“好。”陈念说:“每天看。”陈塬生说:“好。”陈念说:“看老杏树。看杏花。看罐罐茶。看红鸡蛋。看口琴。看铜镜。看塬上所有人。”陈塬生说:“好。”陈念说:“陈塬生。”陈塬生说:“嗯。”陈念说:“你别光嗯。”陈塬生说:“好。”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妈。我记住了。”陈念说:“记住啥了?”陈塬生说:“记住。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念说:“好。好。”她转过身。她往窑外走。她走到塬上。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第六十九章 塬上的画展
一
陈塬生把苏映月的画挂在窑里。
窑不大,四面墙上全是画。正面墙上,是奖状。旧的,黄的。可字还在。第一名。陈塬生。旁边是苏映月的画。老杏树。黄土塬。沟。罐罐茶。红鸡蛋。铜镜。塬上所有人。陈塬生站在画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念。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二
陈塬生决定在塬上办一个画展。
他把苏映月的画从窑里取出来,一张一张地摆在老杏树下。黄土上。摆满了。他站在画中间,他看着那些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塬边,他对着沟底喊:“苏姨。你的画。我带回塬上了。我摆在老杏树下了。你来看啊。”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那些画。画在风里哗哗地响。像杏花落的声音。陈塬生站在画中间,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塬上的人来了。陈念来了。周远来了。杏儿来了。拴牢来了。满仓媳妇来了。满仓的娃娃来了。塬上的老人来了。塬上的娃娃来了。他们站在画前,他们看着那些画。他们看见老杏树。看见黄土塬。看见沟。看见罐罐茶。看见红鸡蛋。看见铜镜。看见塬上所有人。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笑了。他们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狗娃站在画前,他看着那幅画。画上是一棵老杏树。树下站着一家人。他问陈塬生:“陈老师。画上是谁?”陈塬生说:“是塬上所有人。”狗娃说:“有我吗?”陈塬生说:“有。”狗娃说:“在哪儿?”陈塬生指了指画上的一个小娃娃。狗娃看了看。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陈老师。我长大了也要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生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好。狗娃。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三
那天晚上。陈塬生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念。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念。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窑壁上的画。他看着画上的老杏树。看着画上的黄土塬。看着画上的沟。看着画上的罐罐茶。看着画上的红鸡蛋。看着画上的铜镜。看着画上的塬上所有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画前。他伸出手,他摸了摸画上的老杏树。他摸了摸画上的黄土塬。他摸了摸画上的沟。他摸了摸画上的罐罐茶。他摸了摸画上的红鸡蛋。他摸了摸画上的铜镜。他摸了摸画上的塬上所有人。他摸的时候,手指上沾了颜料。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可黄土上面,有颜料。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画前,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火盆边。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那天晚上。陈塬生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姨。他爸。他爷。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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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