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陈塬生教书
一
陈塬生在会宁一中教语文。
他站在讲台上。他穿着白衬衫。他的头发短短的。他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看着娃娃们。娃娃们坐在课桌前。一张张脸。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他想起他小时候。他坐在第一排。靠窗。他坐得直直的。手放在桌子上。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站在讲台上。讲《红楼梦》。讲黛玉葬花。讲她念的诗——“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他讲着讲着。他忽然停下来。他看着窗外。窗外是老杏树。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他的讲桌上。他看着那些花瓣。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他看着娃娃们。他说:“杏花是啥?杏花是塬上的花。杏花开的时候。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娃娃们听不懂。可他们爱听。他们看着陈塬生。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
狗娃坐在第一排。靠窗。他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他举手。陈塬生说:“狗娃。你说。”狗娃说:“陈老师。你讲得跟你爷一样。”陈塬生说:“哪儿一样?”狗娃说:“眼睛。你讲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你爷一样。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陈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狗娃。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狗娃说:“陈老师。山那边有啥?”陈塬生想了想。他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有苏州。有平江路。有苏姨的画室。”狗娃说:“有杏花吗?”陈塬生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在苏州也开。”狗娃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陈老师。我好好读。”
二
放学后,陈塬生去塬上。
他走到老杏树下。他蹲下来。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挖铜镜的那天。想起他爷说的铜镜。他蹲在树下。他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忽然想起他爷的话。他爷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念。坐着周远。坐着陈塬。坐着林晚。坐着杏儿。坐着拴牢。坐着林小满。坐着塬生。坐着陈守业。坐着塬生妈。坐着林知青。坐着满仓。坐着满仓的媳妇。坐着满仓的娃娃。坐着苏映月。坐着沈念。坐着塬上所有人。他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陈塬生开始写东西。
他写塬上。写黄土。写沟。写罐罐茶。写老杏树。写他爷。写他奶。写他爸。写他妈。写他太爷。写他太奶。写他林太姨。写他满仓爷。写他满仓奶。写他满仓爷的娃娃。写他苏姨。写他沈姨。写塬上所有人。他写的时候。坐在火盆边。煤油灯。黄黄的。照着稿纸。稿纸是白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他写“塬上”。两个字。楷书。端端正正。他写“杏花”。两个字。楷书。端端正正。他写“罐罐茶”。三个字。楷书。端端正正。他写“老杏树”。三个字。楷书。端端正正。他写“红鸡蛋”。三个字。楷书。端端正正。他写“铜镜”。两个字。楷书。端端正正。他写“口琴”。两个字。楷书。端端正正。他写“塬上所有人”。五个字。楷书。端端正正。他写完了。他把稿纸收好。他放在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摞稿纸。有杏儿的。有拴牢的。有苏映月的。有林知青的。有林小满的。有塬生的。有陈塬的。有陈念的。有周远的。有陈塬生的。他看了看那些稿纸。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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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塬上的娃娃
一
陈塬生教书的第三年,塬上来了一个姑娘。
那姑娘是从北京来的。她叫林念。她是北京大学的研究生。学的是人类学。她来会宁做田野调查。她听说会宁有个老杏树。树下埋着一面铜镜。她想来看看。她背着背包。她穿着冲锋衣。她的头发短短的。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里头有东西。是啥?陈塬生看见了。是好奇。是远方。是山那边。
林念找到陈塬生的时候,他正在老杏树下。他蹲在树根旁。他摸着树皮。皴裂的。深深的纹路。他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他看见林念。她站在塬边。她背着背包。她看着他。她说:“你就是陈塬生?”陈塬生说:“是。”林念说:“我是林念。北京大学的研究生。我来做调查。我听说这棵树底下埋着一面铜镜。”陈塬生说:“你听谁说的?”林念说:“你苏姨。苏映月。她是我导师的朋友。”陈塬生愣住了。苏映月。苏姨。他忽然想起那幅画。想起画上的铜镜。想起画上的红鸡蛋。他说:“苏姨好吗?”林念说:“好。她在苏州。她还在画画。她画了很多塬上的画。她跟我说。会宁有个老杏树。树下埋着铜镜。她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陈塬生说:“你信吗?”林念说:“我信。我学人类学。我见过很多地方的人。每个地方。都有一面铜镜。只是有的地方。铜镜在土里。有的地方。铜镜在人心里。”陈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你留下来。我带你去看塬。”
二
林念在塬上住了下来。
她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她跟着陈塬生去看塬。看沟。看老杏树。看罐罐茶。看红鸡蛋。看塬上所有人。她拿着笔记本。她记。她问。她听。她跟陈念说话。跟周远说话。跟塬上的老人说话。跟塬上的娃娃说话。她问他们。塬上是啥?沟里是啥?罐罐茶是啥?老杏树是啥?红鸡蛋是啥?铜镜是啥?塬上的人回答。回答得不一样。可回答里。有一样东西。是啥?林念说不清。可她记下来。她记了满满一本。她晚上住在镇上。她整理笔记。她写。她写塬上的日子。写塬上的手。写塬上的魂。写塬上的镜子。她写完了。她给陈塬生看。陈塬生看了。他说:“你写得好。”林念说:“哪儿好?”陈塬生说:“你写了塬上的日子。可塬上的日子。不光是苦。还有甜。”林念说:“啥甜?”陈塬生说:“杏花。罐罐茶。红鸡蛋。老杏树。塬上所有人。”林念说:“你爷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陈塬生说:“你认识我爷?”林念说:“不认识。可苏姨跟我说了。她说。你爷是个好人。她说。你爷把塬上的日子。过成了日子。”
三
林念在老杏树下住了三天。三天里。她画了老杏树。画了黄土塬。画了沟。画了罐罐茶。画了红鸡蛋。画了铜镜。她画的时候。陈塬生站在远处看。他看见她的画。画上的塬。比真的塬还塬。画上的沟。比真的沟还沟。他想起陈念说过的话。陈念说。南方人画的黄土塬。比会宁人自己画的还像。陈塬生看着她画。他看着她一笔一笔地画。她画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像陈念。像塬上的杏子。她画了三天。三天里。她画完了老杏树。画完了黄土塬。画完了沟。画完了罐罐茶。画完了红鸡蛋。画完了铜镜。她把画一张一张地摆在地上。黄土上。摆满了。她站在画中间。她看着那些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塬生。我画完了。”陈塬生说:“画完了。就别走了。”林念说:“陈塬生。我有我的路。”陈塬生说:“啥路?”林念说:“回北京。写论文。毕业。找工作。过日子。”陈塬生说:“塬上也有日子。”林念说:“塬上的日子。是你的。不是我的。”陈塬生说:“塬上的日子。是所有人的。”林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塬生。你跟你爷一样。”陈塬生说:“哪儿一样?”林念说:“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
四
林念走的那天。陈塬生送她到塬边。
天阴着。风很大。杏花早谢了。枝头上长出了绿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林念背着背包。她站在塬边。她看着塬。塬在灰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说:“陈塬生。我走了。”陈塬生说:“嗯。”林念说:“陈塬生。你多保重。”陈塬生说:“嗯。”林念说:“陈塬生。你妈说你腰不好。让你少种地。”陈塬生说:“嗯。”林念说:“陈塬生。你别光嗯。”陈塬生说:“好。”林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陈塬生。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塬生说:“嗯。”林念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陈塬生。她说:“陈塬生。杏花落了。明年还开。”陈塬生说:“明年还开。”林念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冲锋衣。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塬生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念。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对面的碗。碗里空着。可他知道。碗里满满的。是塬。是黄土。是老杏树。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口琴。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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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陈塬生的婚事
一
陈塬生娶媳妇了。
媳妇是林念介绍来的。林念的同学。叫周晚。是浙江人。在兰州大学读博士。学的是生态学。林念说。周晚想来看看会宁。看看塬上的生态。看看老杏树。看看铜镜。陈塬生说。来吧。周晚来了。她站在塬边的时候。愣住了。塬上的天很高。风很大。黄土漫天漫地。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东西。是啥?陈塬生看见了。是好奇。是远方。是山那边。她说:“陈塬生。这就是塬?”陈塬生说:“是。”周晚说:“比我想的大。”陈塬生说:“塬好大。沟好深。天好高。”周晚说:“杏花开了。”陈塬生说:“开了。”周晚说:“我来晚了。”陈塬生说:“不晚。杏花年年开。你来了。就不谢。”
周晚在塬上住了下来。她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她看塬。看沟。看老杏树。看罐罐茶。看红鸡蛋。看铜镜。她拿着笔记本。她记。她问。她听。她跟陈念说话。跟周远说话。跟塬上的老人说话。跟塬上的娃娃说话。她问他们。塬上是啥?沟里是啥?罐罐茶是啥?老杏树是啥?红鸡蛋是啥?铜镜是啥?塬上的人回答。回答得不一样。可回答里。有一样东西。是啥?周晚说不清。可她记下来。她记了满满一本。她晚上住在镇上。她整理笔记。她写。她写塬上的生态。写塬上的水。写塬上的土。写塬上的树。写塬上的日子。她写完了。她给陈塬生看。陈塬生看了。他说:“你写得好。”周晚说:“哪儿好?”陈塬生说:“你写了塬上的日子。可塬上的日子。不光是苦。还有甜。”周晚说:“啥甜?”陈塬生说:“杏花。罐罐茶。红鸡蛋。老杏树。塬上所有人。”周晚说:“你爷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陈塬生说:“你认识我爷?”周晚说:“不认识。可林念跟我说了。她说。你爷是个好人。她说。你爷把塬上的日子。过成了日子。”
二
陈塬生和周晚结婚那天。是春天。
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婚礼在老杏树下办。没有大操大办。陈塬生和周晚说。不摆席。把钱省下来。给学校买书。村里人不理解。满仓媳妇说。陈塬生。你这么大的事。咋能不摆席?陈塬生说。婶。席吃了就没了。书在。就在了。满仓媳妇想了想。点了点头。她说。陈塬生。你跟你爷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婚礼那天。天很暖。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得塬上的杏花到处飞。老杏树底下。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红布。红布是林小满留下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陈塬生站在桌子前面。他穿着蓝布褂子。褂子是塬生年轻时候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他穿着有点大。可精神。他的脸红红的。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周晚站在他旁边。她穿着红棉袄。棉袄是林小满年轻时候的。她穿着刚好。她的脸红红的。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陈塬生看着周晚。他想起林念。想起林念说。陈塬生。你跟你爷一样。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他攥着周晚的手。周晚的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像城里的雪。可陈塬生觉得。那雪里头。有黄土的味道。有罐罐茶的味道。有塬上的味道。
陈念站在桌子后面。她穿着红棉袄。棉袄是林小满留下的。她穿上。有点大。可好看。她的脸红红的。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看着陈塬生。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塬边。看着塬生从沟底往上爬。她想起她爷。想起她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想起她奶。想起她奶说。杏花年年开。她年年看。她想起她爸。想起她爸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她想起她妈。想起她妈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她站在桌子后面。她说:“陈塬生。周晚。你们今天在塬上结婚。塬是见证。老杏树是见证。黄土是见证。你们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像塬上的骆驼蓬。再旱也能活。像老杏树。再冷也能开花。”陈塬生和周晚说:“嗯。”陈念说:“交换信物。”陈塬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口琴。林知青的口琴。银色的。旧了。可还能吹。周晚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书。那本《红楼梦》。蓝封面。翻得起了毛边。两个人交换了。陈塬生拿着书。周晚拿着口琴。陈塬生翻开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是他自己的批注。还有陈念的批注。还有陈塬的批注。还有杏儿的批注。还有塬生的批注。还有林小满的批注。六个人的字挨在一起。粗的细的。挤在一起。像一家人睡在一张炕上。陈念说:“夫妻对拜。”陈塬生和周晚面对面。弯下腰。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轻轻的。像杏花落在杏花上。陈念说:“礼成。”村里人鼓起掌来。掌声在塬上回荡。风把掌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
三
那天晚上。陈塬生和周晚住在窑里。
窑还是那个窑。土炕还是那个土炕。煤油灯还是那个煤油灯。可人不一样了。以前窑里有三个人。陈念。周远。陈塬生。现在还是三个人。可中间隔了一些东西。一些碎的。一些补的。一些说不清的。陈塬生躺在炕上。他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他想起小时候。想起他爷。想起他奶。想起那些日子。苦日子。可苦日子里有甜。甜在哪儿?甜在娃娃的眼睛里。甜在罐罐茶的苦味后面。甜在杏花落的时候。他侧过身。他看着周晚。她的眼睛亮亮的。在煤油灯下。像两颗杏子。他说:“周晚。你后悔吗?”周晚说:“后悔啥?”陈塬生说:“后悔来塬上。”周晚说:“不后悔。”陈塬生说:“为啥?”周晚说:“因为你在这里。”陈塬生说:“我在这里。”周晚说:“塬在这里。”陈塬生说:“塬在这里。”周晚说:“老杏树在这里。”陈塬生说:“老杏树在这里。”周晚说:“杏花年年开。”陈塬生说:“杏花年年开。”周晚说:“你年年看。”陈塬生说:“我年年看。”周晚说:“我也年年看。”陈塬生说:“一起看?”周晚说:“一起看。”陈塬生说:“一辈子?”周晚说:“一辈子。”陈塬生说:“你骗人。”周晚说:“我没骗你。”陈塬生说:“你骗人。一辈子太长。”周晚说:“不长。杏花开一次。就是一年。开一辈子。就是一辈子。”陈塬生没说话。他看着周晚。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他攥着她的手。她的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像城里的雪。可陈塬生觉得。那雪里头。有黄土的味道。有罐罐茶的味道。有塬上的味道。他攥着。攥了很久。他说:“周晚。我不走了。”周晚说:“我知道。”陈塬生说:“我哪儿也不去了。”周晚说:“我知道。”陈塬生说:“我就守着塬。守着你。守着娃娃们。守着老杏树。守着罐罐茶。”周晚说:“我知道。”陈塬生说:“你咋啥都知道?”周晚说:“因为你是我男人。你走了。你回来了。你站在我面前。你的眼睛里有东西。是啥?我看清了。”陈塬生说:“啥?”周晚说:“是塬。”陈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周晚。你跟我爷说的一样。”周晚说:“哪儿一样?”陈塬生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周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塬生。你也是。”陈塬生说:“我也是啥?”周晚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那天晚上。陈塬生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姨。他爸。他爷。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念。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念。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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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