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塬上来了拍电影的人
一
陈塬生四十五岁那年,塬上来了拍电影的人。
他们是从北京来的。一共五个人。一个导演。一个摄影师。一个录音师。一个制片。一个场记。他们开着越野车来的。车停在塬下。他们背着设备爬上塬。他们站在塬边的时候,愣住了。塬上的天很高。风很大。黄土漫天漫地。导演站在塬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他说。这就是塬。比我想的大。比我想的深。比我想的静。
导演找到陈塬生的时候,他正在老杏树下。他蹲在树根旁。他摸着树皮。皴裂的。深深的纹路。他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他看见导演。导演站在塬边。他背着包。他看着他。他说。你就是陈塬生?陈塬生说。是。导演说。我是张导。北京来的。我想拍一部电影。拍塬上。拍老杏树。拍铜镜。拍罐罐茶。拍塬上所有人。陈塬生说。你听谁说的?导演说。你苏姨。苏映月。她是我老师的朋友。她画了很多塬上的画。她跟我说。会宁有个老杏树。树下埋着铜镜。她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陈塬生说。你信吗?导演说。我信。我拍电影。我见过很多地方的人。每个地方。都有一面铜镜。只是有的地方。铜镜在土里。有的地方。铜镜在人心里。陈塬生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你留下来。我带你去看塬。
二
导演在塬上住了下来。
他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他看塬。看沟。看老杏树。看罐罐茶。看红鸡蛋。看铜镜。他拿着摄像机。他拍。他问。他听。他跟陈塬生说话。跟周晚说话。跟陈守业说话。跟塬上的老人说话。跟塬上的娃娃说话。他问他们。塬上是啥?沟里是啥?罐罐茶是啥?老杏树是啥?红鸡蛋是啥?铜镜是啥?塬上的人回答。回答得不一样。可回答里。有一样东西。是啥?导演说不清。可他拍下来。他拍了满满一机子。他晚上住在镇上。他整理素材。他看。他写。他写塬上的日子。写塬上的手。写塬上的魂。写塬上的镜子。他写完了。他给陈塬生看。陈塬生看了。他说。你写得好。导演说。哪儿好?陈塬生说。你写了塬上的日子。可塬上的日子。不光是苦。还有甜。导演说。啥甜?陈塬生说。杏花。罐罐茶。红鸡蛋。老杏树。塬上所有人。导演说。你爷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陈塬生说。你认识我爷?导演说。不认识。可苏姨跟我说了。她说。你爷是个好人。她说。你爷把塬上的日子。过成了日子。
三
导演在老杏树下拍了三天。三天里。他拍了老杏树。拍了黄土塬。拍了沟。拍了罐罐茶。拍了红鸡蛋。拍了铜镜。他拍的时候。陈塬生站在远处看。他看见导演的镜头。镜头里的塬。比真的塬还塬。镜头里的沟。比真的沟还沟。他想起陈念说过的话。陈念说。外面来的人拍的黄土塬。比会宁人自己拍的还像。陈塬生看着他拍。他看着他一个一个镜头地拍。他拍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像陈念。像塬上的杏子。他拍了三天。三天里。他拍完了老杏树。拍完了黄土塬。拍完了沟。拍完了罐罐茶。拍完了红鸡蛋。拍完了铜镜。他把素材导出来。他坐在火盆边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他说。陈塬生。我拍完了。陈塬生说。拍完了。就别走了。导演说。陈塬生。我有我的路。陈塬生说。啥路?导演说。回北京。剪片子。上映。过日子。陈塬生说。塬上也有日子。导演说。塬上的日子。是你的。不是我的。陈塬生说。塬上的日子。是所有人的。导演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他说。陈塬生。你跟你爷一样。陈塬生说。哪儿一样?导演说。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
四
导演走的那天。陈塬生送他到塬边。
天阴着。风很大。杏花早谢了。枝头上长出了绿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导演背着包。他站在塬边。他看着塬。塬在灰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说。陈塬生。我走了。陈塬生说。嗯。导演说。陈塬生。你多保重。陈塬生说。嗯。导演说。陈塬生。你妈说你腰不好。让你少种地。陈塬生说。嗯。导演说。陈塬生。你别光嗯。陈塬生说。好。导演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他说。陈塬生。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塬生说。嗯。导演转过身。他往沟底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看着陈塬生。他说。陈塬生。杏花落了。明年还开。陈塬生说。明年还开。导演转过身。他往沟底走。冲锋衣。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塬生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个月后。导演寄来了一盘录像带。陈塬生拿到镇上。他找了录像机。他放。他看。屏幕上。是老杏树。是黄土塬。是沟。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他看见他爷。看见他奶。看见他爸。看见他妈。看见他自己。他看见他爷蹲在树根旁。他爷摸着树皮。他爷说。陈塬生。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看见他爸站在塬边。他爸看着沟底。他爸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看见他自己。他站在塬上。他看着塬。他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哭了。他哭得很大声。他的哭声在窑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塬上。飘到老杏树下。风把哭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他哭了很久。哭到他爷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他爷说。陈塬生。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擦了擦眼泪。他抬起头。他看着屏幕。屏幕上。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姨。他爸。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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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塬上的电影
一
电影上映那天。陈塬生带着塬上所有人去了县城。
他们坐三轮车。从村里到镇上。从镇上到县城。路是柏油路。黑黑的。平平的。宽宽的。三轮车突突突地响。陈塬生坐在车斗里。陈守业坐在他旁边。周晚坐在对面。陈念坐在周晚旁边。周远坐在陈念旁边。满仓媳妇坐在车尾。满仓的娃娃坐在满仓媳妇旁边。塬上的老人坐在两边。塬上的娃娃坐在中间。车斗里挤得满满当当。风吹过来。吹动他们的头发。陈守业说。爸。我们去哪儿?陈塬生说。去县城。看电影。陈守业说。啥电影?陈塬生说。塬上的电影。陈守业说。塬上有电影?陈塬生说。有。北京来的导演拍的。拍塬上。拍老杏树。拍铜镜。拍罐罐茶。拍塬上所有人。陈守业说。有我吗?陈塬生说。有。陈守业说。在哪儿?陈塬生说。在电影里。陈守业说。我咋不知道?陈塬生说。你那时候还小。陈守业说。我长大了。陈塬生说。嗯。你长大了。陈守业说。爸。电影好看吗?陈塬生说。好看。陈守业说。为啥好看?陈塬生说。因为那是塬上的日子。陈守业说。塬上的日子。苦。陈塬生说。苦。可苦里头。有甜。陈守业说。甜在哪儿?陈塬生说。甜在杏花里。甜在罐罐茶里。甜在红鸡蛋里。甜在老杏树里。甜在塬上所有人的眼睛里。陈守业说。爸。我看见了。陈塬生说。你看见啥了?陈守业说。我看见杏花了。白花花的。我看见罐罐茶了。苦苦的。我看见红鸡蛋了。红红的。我看见老杏树了。高高的。我看见塬上所有人了。他们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陈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好。陈守业。你看见了。
二
电影院里坐满了人。
塬上的人坐在中间。陈塬生坐在陈守业旁边。周晚坐在陈塬生旁边。陈念坐在周晚旁边。周远坐在陈念旁边。满仓媳妇坐在后排。满仓的娃娃坐在满仓媳妇旁边。塬上的老人坐在两边。塬上的娃娃坐在中间。灯灭了。屏幕亮了。电影开始了。屏幕上。是老杏树。是黄土塬。是沟。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陈守业看着屏幕。他看见他太爷。看见他太奶。看见他林太姨。看见他爷。看见他奶。看见他满仓爷。看见他满仓奶。看见他满仓爷的娃娃。看见他苏姨。看见他沈姨。看见他爸。看见他自己。他看见他爸蹲在树根旁。他爸摸着树皮。他爸说。陈守业。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看见他自己站在塬上。他看着塬。他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哭了。他哭得很大声。他的哭声在电影院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县城。飘到塬上。飘到老杏树下。风把哭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他哭了很久。哭到他爷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他爷说。陈守业。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擦了擦眼泪。他抬起头。他看着屏幕。屏幕上。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姨。他爸。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三
电影放完了。灯亮了。
陈守业站起来。他看着他爸。他说。爸。电影放完了。陈塬生说。嗯。陈守业说。爸。我想回塬上。陈塬生说。好。陈守业说。爸。我想去看老杏树。陈塬生说。好。陈守业说。爸。我想去挖铜镜。陈塬生说。好。陈守业说。爸。我想去熬罐罐茶。陈塬生说。好。陈守业说。爸。你咋光说好?陈塬生说。因为好。陈守业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转过身。他往电影院外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看着陈塬生。他说。爸。我记住了。陈塬生说。记住啥了?陈守业说。记住。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生说。好。好。他站起来。他往电影院外走。他走得很慢。脚下的水泥硬硬的。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音。他走出电影院。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塬生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周晚。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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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陈守业
一
陈守业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北京大学。
通知书是挂号信寄来的。陈守业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信封的时候,手在抖。信封是牛皮纸的,厚厚的,里面装着几张纸。他拆开信封,抽出通知书。通知书是红底金字的,上面印着“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陈守业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北京。导演的北京。林念的北京。那个拍电影的北京。那个有故宫的北京。那个有天安门的北京。那个有长城的北京。他要去了。陈守业把通知书揣在怀里,跑到塬上。他跑到老杏树下,站在树下,仰着头。杏花早谢了。枝头上长出了绿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他蹲下来,蹲在树根旁。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挖铜镜的那天。想起他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起来,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对着塬喊:“爷。我考上了。北京大学。你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你种了一辈子地。你读书了。你走出去了。你又回来了。我爸读书了。我爸走出去了。我爸又回来了。我妈读书了。我妈走出去了。我妈又回来了。我读书了。我走出去了。我还会回来的。爷。你听见了吗?”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陈守业的脸。他站在塬上,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塬下走。他走到家,站在窑门口。他喊:“爸。妈。”陈塬生走出来,他看着陈守业。陈守业说:“爸。我考上了。北京大学。”陈塬生说:“好。”陈守业说:“爸。我读出去了。”陈塬生说:“好。”陈守业说:“爸。我能看见山那边了。”陈塬生说:“好。”陈守业说:“爸。山那边有啥?”陈塬生想了想,他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有北京。有故宫。有天安门。有长城。”陈守业说:“有杏花吗?”陈塬生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在北京也开。”陈守业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说:“爸。我好好读。”陈塬生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他攥着陈守业的手。陈守业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攥着,攥了很久。他说:“陈守业。你爷在塬上。你走多远。他都在。你回来。他也在。”陈守业说:“嗯。”陈塬生松开手,陈守业转过身,他往塬下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看着陈塬生。他说:“爸。我跟我爷说。我好好读。”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转过身,他往沟底走。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
二
陈守业去北京那天,陈塬生送他到塬边。
天阴着,风很大。杏花早谢了,枝头上长出了绿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陈守业背着书包。书包是陈塬生给他买的,新的,军绿色的,上面印着“北京大学”四个红字。他站在塬边,看着塬。塬在灰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说:“爸。我走了。”陈塬生说:“嗯。”陈守业说:“爸。你多保重。”陈塬生说:“嗯。”陈守业说:“爸。你腰不好。少种地。”陈塬生说:“嗯。”陈守业说:“爸。你别光嗯。”陈塬生说:“好。”陈守业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爸。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塬生说:“嗯。”陈守业转过身,他往沟底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看着陈塬生。他说:“爸。我替我爷。跟你道个别。”陈塬生说:“好。”陈守业转过身,他往沟底走。蓝布褂子,军绿色的书包,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塬生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陈守业在北京大学给陈塬生写信。
信是白色的,信封上写着“陈塬生”三个字。字是竖排的,瘦瘦长长的。不像陈塬生的字。陈塬生的字是粗粗的,像黄土。陈守业的字是细细的,像柳条。陈塬生拆开信,信纸是白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爸:我到北京了。北京大学比我想的大。图书馆有十层。书多得很。我找了《红楼梦》。看了三遍。我找了《百年孤独》。看了一遍。没看懂。可我记住了第一句。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爸。我读的时候。想起你。想起你在杏花图书馆里给我们讲故事。爸。我读了鲁迅。读了托尔斯泰。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读了马尔克斯。读了莫言。读了贾平凹。读了陈忠实。爸。我读的时候。想起塬上。想起老杏树。想起罐罐茶。想起我爷。爸。我爷在塬上。我走多远。他都在。我回来。他也在。爸。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守业。”
陈塬生把信看了三遍。他看见最后一句——“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把信折好,放在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摞信。有杏儿的,有拴牢的,有苏映月的,有沈念的,有林念的,有周晚的,有陈念的,有陈塬生的,有陈守业的。他看了看那些信,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周晚。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塬生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姨。他爸。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守业。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守业。他正低着头。看书。书在手里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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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