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北京的塬
一
陈守业在北京大学读了四年书。
第一年,他坐在图书馆里,看着那些书。一排一排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他想起杏花图书馆,想起他爸,想起他爸说,书就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他拿起一本《红楼梦》,他翻开,他看见一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他念了一遍,念的时候,声音在图书馆里回荡。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在黑板上写字。他写“杏花”,两个字,楷书,端端正正。陈守业笑了,他把书合上。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北京,高楼,车流,人流。他想起塬上,想起老杏树,想起罐罐茶,想起他爷。他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窗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座位,他翻开书,他继续读。
第二年,他认识了一个人。一个姑娘。叫林念。她是北京大学的研究生。学的是人类学。她来会宁做过田野调查。她去过塬上。她见过老杏树。她见过铜镜。她见过陈塬生。陈守业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是在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正低头看书。她瘦瘦的。高高的。头发短短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陈守业站在书架后面,看着她。他忽然觉得,她像一个人。像谁?像他爸。像他爷。像塬上所有人。他走过去,他坐在她对面。他说:“你是林念?”林念抬起头,她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她说:“你是陈守业?”陈守业说:“是。”林念说:“你爸好吗?”陈守业说:“好。”林念说:“你妈好吗?”陈守业说:“好。”林念说:“塬上好吗?”陈守业说:“好。”林念说:“杏花开了吗?”陈守业说:“开了。又谢了。”林念说:“我来晚了。”陈守业说:“不晚。杏花年年开。你来了。就不谢。”
二
林念带陈守业去看北京的塬。
北京的塬在郊区。叫黄土坡。坡不高。坡上有一棵老杏树。树很老了。比会宁的老杏树还老。树皮皴裂着,纹路深得像老汉脸上的褶子。林念说,这是北京唯一的黄土塬。她来北京的第一年就找到了。她每个春天都来看杏花。陈守业站在树下。他摸着树皮。皴裂的。深深的纹路。像他爷的手。像他奶的手。像塬上所有人的手。他站在树下。他看着塬。塬在北京的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不像会宁的塬。会宁的塬是黄的。北京的塬是灰的。会宁的塬是干的。北京的塬是湿的。可陈守业觉得,那塬还是塬。土还是土。杏花还是杏花。林念说:“陈守业。你想塬上吗?”陈守业说:“想。”林念说:“哪儿想?”陈守业说:“手想。手想攥黄土。手想熬罐罐茶。手想摸老杏树。”林念说:“还有呢?”陈守业说:“眼睛想。眼睛想看杏花。眼睛想看沟。眼睛想看祖厉河。”林念说:“还有呢?”陈守业说:“心也想。心想我爷。心想我奶。心想我爸。心想我妈。心想塬上所有人。”林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陈守业。你跟你爷一样。”陈守业说:“哪儿一样?”林念说:“眼睛。你想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
三
陈守业在北京的塬上种了一棵杏树。
他从会宁带来的杏核。是他爸给他的。他爸说,这是老杏树的杏核。你带去北京。种在北京。让北京的塬上,也开杏花。陈守业把杏核揣在怀里。他坐了火车。他到了北京。他找到了黄土坡。他找到了那棵老杏树。他在树下挖了一个坑。他把杏核放进去。他把土填回去。他站起来。他看着那棵老杏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爷。我把塬上的杏树种在北京了。你听见了吗?”风从北京的塬上刮过来。刮过黄土坡。刮过老杏树。刮过陈守业的脸。他站在塬上。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城里走。他走得很慢。脚下的黄土软软的。陷下去。拔出来。留下一个坑。坑里是他的脚印。他低头看。他看见自己的脚印旁边。还有一个脚印。是林念的。两个脚印叠在一起。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继续走。
四
陈守业毕业了。
他没有留在北京。他背着书包,提着行李箱,从北京坐火车到定西,从定西坐班车到会宁,从会宁坐三轮车到镇上,从镇上走回村里。他走到塬边的时候,天快黑了。塬上黑黑的,只有老杏树在月光下黑黑的,像一个老人,站着。他走到树下,他蹲下来,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挖铜镜的那天。想起他爷说的铜镜。他蹲在树下,他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推开门,他看见陈塬生坐在火盆边。他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他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喊:“爸。”陈塬生抬起头,他看见陈守业,他愣住了。他说:“陈守业?你咋回来了?”陈守业说:“爸。我毕业了。”陈塬生说:“毕业了。咋不留在北京?”陈守业说:“爸。我回来当老师。”陈塬生说:“好。”陈守业说:“爸。你咋光说好?”陈塬生说:“因为好。”陈守业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周晚从灶上走过来。她看见陈守业,她笑了。她说:“陈守业。你回来了。”陈守业说:“妈。我回来了。我不走了。”周晚说:“好。”陈守业说:“妈。你咋也说好?”周晚说:“因为好。”陈守业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放下书包,他坐在火盆边。他接过陈塬生递来的茶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说:“爸。妈。我明天就去学校报到。”陈塬生说:“好。”陈守业说:“我教语文。”陈塬生说:“好。”陈守业说:“我教娃娃们读《红楼梦》。”陈塬生说:“好。”陈守业说:“爸。你咋光说好?”陈塬生说:“因为好。”陈守业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五
陈守业在会宁一中教语文。
他站在讲台上。他穿着白衬衫。他的头发短短的。他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看着娃娃们。娃娃们坐在课桌前。一张张脸。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他想起他小时候。他坐在第一排。靠窗。他坐得直直的。手放在桌子上。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站在讲台上。讲《红楼梦》。讲黛玉葬花。讲她念的诗——“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他讲着讲着。他忽然停下来。他看着窗外。窗外是老杏树。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他的讲桌上。他看着那些花瓣。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他看着娃娃们。他说:“杏花是啥?杏花是塬上的花。杏花开的时候。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娃娃们听不懂。可他们爱听。他们看着陈守业。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
狗娃坐在第一排。靠窗。他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他举手。陈守业说:“狗娃。你说。”狗娃说:“陈老师。你讲得跟你爷一样。”陈守业说:“哪儿一样?”狗娃说:“眼睛。你讲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你爷一样。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陈守业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狗娃。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狗娃说:“陈老师。山那边有啥?”陈守业想了想。他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有北京。有苏州。有平江路。有苏姨的画室。有黄土坡。有北京的塬。”狗娃说:“有杏花吗?”陈守业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在北京也开。在苏州也开。在我心里也开。”狗娃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陈老师。我好好读。”
放学后,陈守业去塬上。他走到老杏树下。他蹲下来。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挖铜镜的那天。想起他爷说的铜镜。他蹲在树下。他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忽然想起他爷的话。他爷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生。坐着周晚。坐着陈念。坐着周远。坐着陈塬。坐着林晚。坐着杏儿。坐着拴牢。坐着林小满。坐着塬生。坐着陈守业。坐着塬生妈。坐着林知青。坐着满仓。坐着满仓的媳妇。坐着满仓的娃娃。坐着苏映月。坐着沈念。坐着林念。坐着塬上所有人。他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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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北京的杏花
一
陈守业回到塬上后,林念来了信。
信是从北京寄来的。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陈守业”三个字。字是竖排的。瘦瘦长长的。不像陈守业的字。陈守业的字是粗粗的。像黄土。林念的字是细细的。像柳条。陈守业拆开信。信纸是白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陈守业:你走了。北京的塬上,杏花开了。我替你看了。白花花的。像雪。可北京的杏花没有黄土味。我站在树下。我想起你。想起你蹲在树根旁。你用小手拍黄土。你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陈守业。我想塬上了。我想老杏树。我想罐罐茶。我想红鸡蛋。我想铜镜。我想你。陈守业。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林念。”
陈守业把信看了三遍。他看见最后一句——“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把信折好。放在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摞信。有杏儿的。有拴牢的。有苏映月的。有沈念的。有林念的。有周晚的。有陈念的。有陈塬生的。有他自己的。他看了看那些信。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守业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二
林念回来的时候,是春天。
她站在塬边的时候,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往塬上走。她走到老杏树下。她看见陈守业坐在树根旁。他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他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她喊:“陈守业。”陈守业抬起头。他看见林念。他愣住了。他说:“林念?你咋回来了?”林念说:“陈守业。我来画杏花。”陈守业说:“杏花开了。”林念说:“我知道。我看见了。”她抬起头。她看着老杏树。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身后的黄土上。她说:“陈守业。杏花还是那个杏花。”陈守业说:“杏花年年开。可人不是年年都能来。”林念说:“我来了。”陈守业说:“来了就好。”林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陈守业。你老了。”陈守业说:“你也老了。”林念说:“我们都老了。”陈守业说:“老了好。老了。就落地了。”林念说:“落地?”陈守业说:“嗯。落地。根扎在土里。不飘了。”林念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她说:“陈守业。你爸好吗?”陈守业说:“好。”林念说:“你妈好吗?”陈守业说:“好。”林念说:“你好吗?”陈守业想了想。他说:“好。”林念说:“你骗人。”陈守业说:“我没骗你。”林念说:“你站在我面前。可你的眼睛。看着塬。”陈守业说:“林念。你看我的眼睛。”林念看着他的眼睛。陈守业说:“我的眼睛里。有你。有我妈。有我爸。有塬。有老杏树。有黄土。有罐罐茶。有红鸡蛋。有铜镜。有北京。有黄土坡。有北京的杏花。没有山那边。”林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守业。我画完画就走。”陈守业说:“画完了。就别走了。”林念说:“陈守业。我有我的路。”陈守业说:“啥路?”林念说:“回北京。写论文。毕业。找工作。过日子。”陈守业说:“塬上也有日子。”林念说:“塬上的日子。是你的。不是我的。”陈守业说:“塬上的日子。是所有人的。”林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守业。你跟你爷一样。”陈守业说:“哪儿一样?”林念说:“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
三
林念在塬上住了下来。
她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她画老杏树。画黄土塬。画沟。画罐罐茶。画红鸡蛋。画铜镜。画陈守业。画陈塬生。画周晚。画塬上所有人。她画了三天。三天里。她画完了老杏树。画完了黄土塬。画完了沟。画完了罐罐茶。画完了红鸡蛋。画完了铜镜。她把画一张一张地摆在地上。黄土上。摆满了。她站在画中间。她看着那些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守业。我画完了。”陈守业说:“画完了。就别走了。”林念说:“陈守业。我有我的路。”陈守业说:“啥路?”林念说:“回北京。写论文。毕业。找工作。过日子。”陈守业说:“塬上也有日子。”林念说:“塬上的日子。是你的。不是我的。”陈守业说:“塬上的日子。是所有人的。”林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守业。你跟你爷一样。”陈守业说:“哪儿一样?”林念说:“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
林念走的那天。陈守业送她到塬边。天阴着。风很大。杏花早谢了。枝头上长出了绿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林念背着背包。她站在塬边。她看着塬。塬在灰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说:“陈守业。我走了。”陈守业说:“嗯。”林念说:“陈守业。你多保重。”陈守业说:“嗯。”林念说:“陈守业。你妈说你腰不好。让你少种地。”陈守业说:“嗯。”林念说:“陈守业。你别光嗯。”陈守业说:“好。”林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陈守业。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守业说:“嗯。”林念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陈守业。她说:“陈守业。杏花落了。明年还开。”陈守业说:“明年还开。”林念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冲锋衣。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守业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念。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守业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对面的碗。碗里空着。可他知道。碗里满满的。是塬。是黄土。是老杏树。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口琴。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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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陈守业的婚事
一
陈守业娶媳妇了。
媳妇是林念介绍来的。林念的同学。叫苏晚。是苏州人。在兰州大学读博士。学的是生态学。林念说。苏晚想来看看会宁。看看塬上的生态。看看老杏树。看看铜镜。陈守业说。来吧。苏晚来了。她站在塬边的时候。愣住了。塬上的天很高。风很大。黄土漫天漫地。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东西。是啥?陈守业看见了。是好奇。是远方。是山那边。她说:“陈守业。这就是塬?”陈守业说:“是。”苏晚说:“比我想的大。”陈守业说:“塬好大。沟好深。天好高。”苏晚说:“杏花开了。”陈守业说:“开了。”苏晚说:“我来晚了。”陈守业说:“不晚。杏花年年开。你来了。就不谢。”
苏晚在塬上住了下来。她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她看塬。看沟。看老杏树。看罐罐茶。看红鸡蛋。看铜镜。她拿着笔记本。她记。她问。她听。她跟陈守业说话。跟陈塬生说话。跟周晚说话。跟陈念说话。跟周远说话。跟塬上的老人说话。跟塬上的娃娃说话。她问他们。塬上是啥?沟里是啥?罐罐茶是啥?老杏树是啥?红鸡蛋是啥?铜镜是啥?塬上的人回答。回答得不一样。可回答里。有一样东西。是啥?苏晚说不清。可她记下来。她记了满满一本。她晚上住在镇上。她整理笔记。她写。她写塬上的生态。写塬上的水。写塬上的土。写塬上的树。写塬上的日子。她写完了。她给陈守业看。陈守业看了。他说:“你写得好。”苏晚说:“哪儿好?”陈守业说:“你写了塬上的日子。可塬上的日子。不光是苦。还有甜。”苏晚说:“啥甜?”陈守业说:“杏花。罐罐茶。红鸡蛋。老杏树。塬上所有人。”苏晚说:“你爷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陈守业说:“你认识我爷?”苏晚说:“不认识。可林念跟我说了。她说。你爷是个好人。她说。你爷把塬上的日子。过成了日子。”
二
陈守业和苏晚结婚那天。是春天。
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婚礼在老杏树下办。没有大操大办。陈守业和苏晚说。不摆席。把钱省下来。给学校买书。村里人不理解。满仓媳妇说。陈守业。你这么大的事。咋能不摆席?陈守业说。婶。席吃了就没了。书在。就在了。满仓媳妇想了想。点了点头。她说。陈守业。你跟你爷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婚礼那天。天很暖。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得塬上的杏花到处飞。老杏树底下。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红布。红布是林小满留下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陈守业站在桌子前面。他穿着蓝布褂子。褂子是塬生年轻时候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他穿着有点大。可精神。他的脸红红的。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苏晚站在他旁边。她穿着红棉袄。棉袄是林小满年轻时候的。她穿着刚好。她的脸红红的。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陈守业看着苏晚。他想起林念。想起林念说。陈守业。你跟你爷一样。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他攥着苏晚的手。苏晚的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像城里的雪。可陈守业觉得。那雪里头。有黄土的味道。有罐罐茶的味道。有塬上的味道。
陈塬生站在桌子后面。他穿着蓝布褂子。褂子是塬生留下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他穿着有点大。可精神。他的脸红红的。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看着陈守业。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塬边。看着塬生从沟底往上爬。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想起他奶。想起他奶说。杏花年年开。他年年看。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他想起他妈。想起他妈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他站在桌子后面。他说:“陈守业。苏晚。你们今天在塬上结婚。塬是见证。老杏树是见证。黄土是见证。你们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像塬上的骆驼蓬。再旱也能活。像老杏树。再冷也能开花。”陈守业和苏晚说:“嗯。”陈塬生说:“交换信物。”陈守业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口琴。林知青的口琴。银色的。旧了。可还能吹。苏晚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书。那本《红楼梦》。蓝封面。翻得起了毛边。两个人交换了。陈守业拿着书。苏晚拿着口琴。陈守业翻开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是他自己的批注。还有陈塬生的批注。还有陈念的批注。还有陈塬的批注。还有杏儿的批注。还有塬生的批注。还有林小满的批注。七个人的字挨在一起。粗的细的。挤在一起。像一家人睡在一张炕上。陈塬生说:“夫妻对拜。”陈守业和苏晚面对面。弯下腰。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轻轻的。像杏花落在杏花上。陈塬生说:“礼成。”村里人鼓起掌来。掌声在塬上回荡。风把掌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
三
那天晚上。陈守业和苏晚住在窑里。
窑还是那个窑。土炕还是那个土炕。煤油灯还是那个煤油灯。可人不一样了。以前窑里有三个人。陈塬生。周晚。陈守业。现在还是三个人。可中间隔了一些东西。一些碎的。一些补的。一些说不清的。陈守业躺在炕上。他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他想起小时候。想起他爷。想起他奶。想起那些日子。苦日子。可苦日子里有甜。甜在哪儿?甜在娃娃的眼睛里。甜在罐罐茶的苦味后面。甜在杏花落的时候。他侧过身。他看着苏晚。她的眼睛亮亮的。在煤油灯下。像两颗杏子。他说:“苏晚。你后悔吗?”苏晚说:“后悔啥?”陈守业说:“后悔来塬上。”苏晚说:“不后悔。”陈守业说:“为啥?”苏晚说:“因为你在这里。”陈守业说:“我在这里。”苏晚说:“塬在这里。”陈守业说:“塬在这里。”苏晚说:“老杏树在这里。”陈守业说:“老杏树在这里。”苏晚说:“杏花年年开。”陈守业说:“杏花年年开。”苏晚说:“你年年看。”陈守业说:“我年年看。”苏晚说:“我也年年看。”陈守业说:“一起看?”苏晚说:“一起看。”陈守业说:“一辈子?”苏晚说:“一辈子。”陈守业说:“你骗人。”苏晚说:“我没骗你。”陈守业说:“你骗人。一辈子太长。”苏晚说:“不长。杏花开一次。就是一年。开一辈子。就是一辈子。”陈守业没说话。他看着苏晚。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他攥着她的手。她的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像城里的雪。可陈守业觉得。那雪里头。有黄土的味道。有罐罐茶的味道。有塬上的味道。他攥着。攥了很久。他说:“苏晚。我不走了。”苏晚说:“我知道。”陈守业说:“我哪儿也不去了。”苏晚说:“我知道。”陈守业说:“我就守着塬。守着你。守着娃娃们。守着老杏树。守着罐罐茶。”苏晚说:“我知道。”陈守业说:“你咋啥都知道?”苏晚说:“因为你是我男人。你走了。你回来了。你站在我面前。你的眼睛里有东西。是啥?我看清了。”陈守业说:“啥?”苏晚说:“是塬。”陈守业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苏晚。你跟我爷说的一样。”苏晚说:“哪儿一样?”陈守业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苏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守业。你也是。”陈守业说:“我也是啥?”苏晚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守业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那天晚上。陈守业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姨。他爸。他爷。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念。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守业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念。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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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