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塬上的课堂
一
陈守业在会宁一中教书的第三年,学校里来了一位姑娘。
那姑娘是从上海来的。她叫周念。她是复旦大学的研究生。学的是人类学。她来会宁做田野调查。她听说会宁有个老杏树。树下埋着一面铜镜。她想来看看。她背着背包。她穿着冲锋衣。她的头发短短的。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里头有东西。是啥?陈守业看见了。是好奇。是远方。是山那边。
周念找到陈守业的时候,他正在老杏树下。他蹲在树根旁。他摸着树皮。皴裂的。深深的纹路。他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他看见周念。她站在塬边。她背着背包。她看着他。她说。你就是陈守业?陈守业说。是。周念说。我是周念。复旦大学的研究生。我来做调查。我听说这棵树底下埋着一面铜镜。陈守业说。你听谁说的?周念说。你苏姨。苏映月。她是我导师的朋友。陈守业愣住了。苏映月。苏姨。他忽然想起那幅画。想起画上的铜镜。想起画上的红鸡蛋。他说。苏姨好吗?周念说。好。她在苏州。她还在画画。她画了很多塬上的画。她跟我说。会宁有个老杏树。树下埋着铜镜。她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陈守业说。你信吗?周念说。我信。我学人类学。我见过很多地方的人。每个地方。都有一面铜镜。只是有的地方。铜镜在土里。有的地方。铜镜在人心里。陈守业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你留下来。我带你去看塬。
二
周念在塬上住了下来。
她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她跟着陈守业去看塬。看沟。看老杏树。看罐罐茶。看红鸡蛋。看塬上所有人。她拿着笔记本。她记。她问。她听。她跟陈塬生说话。跟周晚说话。跟陈念说话。跟周远说话。跟塬上的老人说话。跟塬上的娃娃说话。她问他们。塬上是啥?沟里是啥?罐罐茶是啥?老杏树是啥?红鸡蛋是啥?铜镜是啥?塬上的人回答。回答得不一样。可回答里。有一样东西。是啥?周念说不清。可她记下来。她记了满满一本。她晚上住在镇上。她整理笔记。她写。她写塬上的日子。写塬上的手。写塬上的魂。写塬上的镜子。她写完了。她给陈守业看。陈守业看了。他说。你写得好。周念说。哪儿好?陈守业说。你写了塬上的日子。可塬上的日子。不光是苦。还有甜。周念说。啥甜?陈守业说。杏花。罐罐茶。红鸡蛋。老杏树。塬上所有人。周念说。你爷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陈守业说。你认识我爷?周念说。不认识。可苏姨跟我说了。她说。你爷是个好人。她说。你爷把塬上的日子。过成了日子。
三
周念在老杏树下住了三天。三天里。她画了老杏树。画了黄土塬。画了沟。画了罐罐茶。画了红鸡蛋。画了铜镜。她画的时候。陈守业站在远处看。他看见她的画。画上的塬。比真的塬还塬。画上的沟。比真的沟还沟。他想起陈念说过的话。陈念说。外面来的人画的黄土塬。比会宁人自己画的还像。陈守业看着她画。他看着她一笔一笔地画。她画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像陈念。像塬上的杏子。她画了三天。三天里。她画完了老杏树。画完了黄土塬。画完了沟。画完了罐罐茶。画完了红鸡蛋。画完了铜镜。她把画一张一张地摆在地上。黄土上。摆满了。她站在画中间。她看着那些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守业。我画完了。陈守业说。画完了。就别走了。周念说。陈守业。我有我的路。陈守业说。啥路?周念说。回上海。写论文。毕业。找工作。过日子。陈守业说。塬上也有日子。周念说。塬上的日子。是你的。不是我的。陈守业说。塬上的日子。是所有人的。周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守业。你跟你爷一样。陈守业说。哪儿一样?周念说。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
四
周念走的那天。陈守业送她到塬边。
天阴着。风很大。杏花早谢了。枝头上长出了绿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周念背着背包。她站在塬边。她看着塬。塬在灰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说。陈守业。我走了。陈守业说。嗯。周念说。陈守业。你多保重。陈守业说。嗯。周念说。陈守业。你妈说你腰不好。让你少种地。陈守业说。嗯。周念说。陈守业。你别光嗯。陈守业说。好。周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陈守业。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守业说。嗯。周念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陈守业。她说。陈守业。杏花落了。明年还开。陈守业说。明年还开。周念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冲锋衣。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守业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守业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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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塬上的娃娃
一
陈守业和苏晚有了娃娃。
娃娃是冬天生的。生在镇上卫生院。陈塬生守在产房外面。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听见产房里苏晚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在风里飘。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想起他奶。想起他奶说。杏花年年开。他年年看。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他想起他妈。想起他妈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他站在走廊里。他听见产房里一声婴儿的哭。那哭声又细又弱。像冬天里刚出窝的麻雀崽子叫。陈塬生猛地站起来。他跑到产房门口。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婴儿。她说。女娃。陈塬生看着那个婴儿。小小的。红红的。脸皱成一团。像一颗干枣。他伸出手。他的手粗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不敢碰。他怕扎着孩子。苏晚躺在病床上。她看着陈塬生。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她说。爸。你给她取个名。陈塬生想了想。他说。叫陈杏。苏晚说。陈杏?陈塬生说。嗯。陈杏。杏花的杏。你太爷叫陈守业。你爷叫陈塬生。你爸叫陈塬。你叫陈念。你哥叫陈守业。你叫陈杏。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苏晚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好。叫陈杏。
二
陈杏满月那天。陈塬来了。
他老了。九十五岁了。头发全白了。背弯了。走路的时候,要拄着拐杖。他抱着陈杏。他坐在火盆边。他看着陈杏的小脸。瘦瘦的,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陈守业。苏晚。陈杏像谁?陈守业说。像苏晚。苏晚说。像陈守业。陈塬说。像塬上所有人。陈守业说。爸。你给她讲个故事。陈塬想了想。他说。从前。塬上有一个人。她生在塬上。她长在塬上。她读书。她走出去了。她看见了灯。看见了城。看见了火车。看见了黄河。看见了书。看见了画。看见了铜镜。她走碎了。她回来了。她回来了。种地。她回来了。教书。她回来了。熬罐罐茶。她回来了。守老杏树。她回来了。等杏花开。她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陈守业说。爸。那个人是谁?陈塬说。是你。是苏晚。是陈杏。是我。是你妈。是塬上所有人。
陈杏在陈塬怀里睡着了。她的呼吸匀匀的,像小猫。陈塬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想起他五岁。他爷带他来塬上看。他爷说。陈塬。你看。塬上的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现在他九十五岁了。他爷不在了。他奶不在了。他爸不在了。他妈不在了。满仓不在了。苏映月不在了。可塬还在。杏花还在。陈杏还在。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杏。陈杏在炕上睡着了。她的小脸红红的。她的小手攥着拳头。她的小指甲缝里。还没有黄土。可她会长大。她会走。她会读书。她会走出塬。她会看见灯。她会看见城。她会看见火车。她会看见黄河。她会看见书。她会看见画。她会看见铜镜。她会走碎。她会回来。她会种地。她会教书。她会熬罐罐茶。她会守老杏树。她会等杏花开。她会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会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陈杏三岁了。
她喜欢跟陈守业去老杏树下。她蹲在树根旁。她用小手挖土。挖出蚯蚓。挖出石子。挖出树根。她问陈守业。爸。树底下有啥?陈守业说。有铜镜。陈杏问。铜镜是啥?陈守业说。是一面镜子。陈杏问。镜子在哪儿?陈守业说。在土里。陈杏问。为啥在土里?陈守业说。因为镜子照人心。人心在土里。陈杏听不懂。可她记住了。她蹲在树根旁。用小手拍着黄土。她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黄土不说话。陈杏又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风从沟底吹上来。吹动陈杏的头发。陈杏抬起头。她说。爸。铜镜不出来。陈守业蹲下来。他把陈杏抱起来。他说。铜镜在土里睡觉。别吵它。陈杏说。那它啥时候醒?陈守业说。等你长大了。陈杏说。那我啥时候长大?陈守业说。快了。快了。
陈杏从陈守业怀里下来。她跑到塬边。她站在塬边。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说。爸。塬好大。陈守业说。嗯。塬好大。陈杏说。爸。沟里是啥?陈守业说。沟里是雾。陈杏说。雾里有啥?陈守业说。雾里有风。有土。有看不见的水。有你太爷。有你太奶。有你林太姨。有你爷。有你奶。有你满仓爷。有你满仓奶。有你满仓爷的娃娃。有你苏姨。有你沈姨。有你周姨。有塬上所有人。陈杏说。爸。他们在干啥?陈守业说。他们在看塬。看杏花。看我们。陈杏说。爸。我看不见他们。陈守业说。你看不见。可他们在。陈杏说。爸。为啥?陈守业说。因为他们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我有塬上所有人。
陈杏看着塬。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说。爸。我长大了也要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守业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好。陈杏。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塬上的日子。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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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塬上的路
一
陈杏十六岁那年,考上兰州大学。
通知书是挂号信寄来的。兰州大学。中文系。陈杏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信封的时候。手在抖。信封是牛皮纸的。厚厚的。里面装着几张纸。她拆开信封。抽出通知书。通知书是红底金字的。上面印着“兰州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陈杏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起她爷。她爷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种地的路。她太爷走了一辈子。走到头。只剩一堆黄土。读书的路。她爷走出来了。她爸走出来了。她妈走出来了。她现在走出来了。她站在塬生和城市之间。她站在黄土和柏油路之间。她站在过去和未来之间。她拿着通知书。她跑到塬上。她跑到老杏树下。她站在树下。她仰着头。她看着杏树。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蹲下来。她蹲在树根旁。她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她想起她爷。想起她爷挖铜镜的那天。她想起她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起来。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对着塬喊。爷。我考上了。兰州大学。你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你种了一辈子地。你读书了。你走出去了。你又回来了。我爸读书了。我爸走出去了。我爸又回来了。我妈读书了。我妈走出去了。我妈又回来了。我读书了。我走出去了。我还会回来的。爷。你听见了吗?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陈杏的脸。花瓣落在她的脸上。白白的。软软的。她站在塬上。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塬下走。她走到家。她站在窑门口。她喊。爸。妈。陈守业走出来。他看着陈杏。陈杏说。爸。我考上了。兰州大学。陈守业说。好。陈杏说。爸。我读出去了。陈守业说。好。陈杏说。爸。我能看见山那边了。陈守业说。好。陈杏说。爸。山那边有啥?陈守业想了想。他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有北京。有苏州。有上海。陈杏说。有杏花吗?陈守业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在北京也开。在苏州也开。在上海也开。陈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说。爸。我好好读。陈守业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他攥着陈杏的手。陈杏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攥着。攥了很久。他说。陈杏。你爷在塬上。你走多远。他都在。你回来。他也在。陈杏说。嗯。陈守业松开手。陈杏转过身。她往塬下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陈守业。她说。爸。我跟我爷说。我好好读。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转过身。她往沟底走。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
二
陈杏去兰州那天。陈守业送她到塬边。
天阴着。风很大。杏花早谢了。枝头上长出了绿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陈杏背着书包。书包是陈守业给她买的。新的。军绿色的。上面印着“兰州大学”四个红字。她站在塬边。她看着塬。塬在灰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说。爸。我走了。陈守业说。嗯。陈杏说。爸。你多保重。陈守业说。嗯。陈杏说。爸。你腰不好。少种地。陈守业说。嗯。陈杏说。爸。你别光嗯。陈守业说。好。陈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爸。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守业说。嗯。陈杏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陈守业。她说。爸。我替我爷。跟你道个别。陈守业说。好。陈杏转过身。她往沟底走。蓝布褂子。军绿色的书包。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守业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守业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陈杏在兰州大学给陈守业写信。
信是白色的。信封上写着“陈守业”三个字。字是竖排的。瘦瘦长长的。不像陈守业的字。陈守业的字是粗粗的。像黄土。陈杏的字是细细的。像柳条。陈守业拆开信。信纸是白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爸:我到兰州了。兰州大学比我想的大。图书馆有十层。书多得很。我找了《红楼梦》。看了三遍。我找了《百年孤独》。看了一遍。没看懂。可我记住了第一句。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爸。我读的时候。想起你。想起你在杏花图书馆里给我们讲故事。爸。我读了鲁迅。读了托尔斯泰。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读了马尔克斯。读了莫言。读了贾平凹。读了陈忠实。爸。我读的时候。想起塬上。想起老杏树。想起罐罐茶。想起我爷。爸。我爷在塬上。我走多远。他都在。我回来。他也在。爸。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杏。”
陈守业把信看了三遍。他看见最后一句——“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把信折好。放在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摞信。有杏儿的。有拴牢的。有苏映月的。有沈念的。有林念的。有周念的。有周晚的。有陈念的。有陈塬生的。有陈守业的。有陈杏的。他看了看那些信。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守业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苏晚。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守业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姨。他周姨。他爸。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杏。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守业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杏。她正低着头。看书。书在手里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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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