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陈塬生的日记
一
陈杏怀孕那年,在整理窑洞时发现了一本日记。
日记藏在窑壁的一个暗格里。暗格很小,只有巴掌大。外面用一块活动的黄土坯封着,黄土坯的颜色和窑壁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陈杏是挪动粮食缸时不小心碰落了那块黄土坯,才看见里面的。暗格里有一个油纸包。油纸已经发黄发脆了,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本日记。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她翻开第一页,看见一行字——
“陈塬生。一九八五年。兰州。”
陈杏的手抖了一下。这是她爷的日记。陈塬生的日记。那个在讲台上讲《红楼梦》的爷。那个蹲在树根旁摸树皮的爷。那个坐在火盆边熬罐罐茶的爷。她从来不知道,她爷还写过日记。她坐在炕边,翻开日记。纸已经黄了,字迹有些模糊了。可还能看清。她看了一页,又看了一页。她看了很久。窑里静静的,只有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二
日记从一九八五年开始。那年,陈塬生二十岁。他在兰州大学中文系读书。日记的第一页写着——
“今天,我站在黄河边。水是黄的。浑浑的。翻着浪。我想起塬上的祖厉河。祖厉河的水也是黄的。可祖厉河是干的。大部分时候。只剩石头。石头晒得发白。像骨头。我站在黄河边。我忽然想。我来兰州干啥?我爷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我读书了。我走出去了。我看见了灯。看见了城。看见了火车。看见了黄河。可我没有看见塬。塬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塬不见了。只有天。蓝蓝的。”
陈杏翻到第二页。
“今天,我收到林小满的信。粉色的信纸。杏花的味道。她说。会宁今年旱得厉害。从春到夏。一滴雨都没下。塬上的麦子全枯了。娃娃们上学要走更远的路。去沟底背水。她每天放学带娃娃们去背水。他们小。背不动。她就帮他们背。背一桶水。走五里路。回来衣服全湿透了。可水还在桶里。还在。她说。塬生。你还有念想吗?我拿着信。我站在窗前。窗外是兰州。楼。车。灯。我想起塬上。想起老杏树。想起罐罐茶。我想起我爷。我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我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攒了一摞信。粉色的。一封压着一封。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我睡不着。”
陈杏翻到第三页。
“今天,我去找林知青了。林姨。她老了。头发花白了。脸上有皱纹了。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说。塬生。你来了。她给我倒了一杯水。水是热的。我捧着杯子。暖着手。她说。小满在师大。中文系。她老念叨你。她说你会考来的。我没说话。我看着照片上的林小满。她的酒窝还在。在照片里。冲我笑着。”
陈杏翻到第四页。
“今天,我在图书馆看见了林小满。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辫子剪了。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蓝布褂子换成了一件白衬衫。可她的脸还是圆圆的。酒窝还在。她正低头看书。我站在书架后面。看着她。我不敢走过去。我怕。怕什么?怕她认不出我了?怕她变了?怕她没变?我站在书架后面。手心里全是汗。她抬起头。她看见了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的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塬生。我说。林小满。”
陈杏翻到第五页。这一页的字迹很潦草。像是急急写就的。
“今天。苏映月来了。她站在塬边的时候。我愣住了。她穿着白衬衫。头发短短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她说。你就是陈塬生?我说。是。她说。我听林月华老师说过你。她说你是她最好的学生。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可她的亮跟林小满不一样。林小满的亮是塬上的亮。是黄土的亮。苏映月的亮是城里的亮。是灯的亮。她画了老杏树。画了黄土塬。画了沟。画了罐罐茶。她画的时候。我站在远处看。我看着她一笔一笔地画。她画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像林小满。像塬上的杏子。”
陈杏翻到第六页。这一页只有一句话。
“今天。我吻了她。”
陈杏的手抖了一下。她看着那行字。字是潦草的。可每一笔都扎在纸上。扎得很深。她翻到第七页。这一页的纸上有水渍。干了的。是泪吗?
“今天。我回了塬上。林小满在塬边等我。她站在塬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白头发多了。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我爬上来。走到她面前。她看着我。她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里头有东西。是啥?我看不清。她说。塬生。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接过我的公文包。她说。杏儿考了第一。数学。满分。我说。好。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可我觉得。那蜜里。有东西。是啥?我说不清。”
陈杏翻到第八页。
“今天。我挖了铜镜。我上了塬。我走到老杏树下。我蹲下来。我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我拿起铁锹。我开始挖。土很硬。铁锹砸下去。发出吭的一声。我挖了半天。挖了一个坑。坑不深。可我的手已经酸了。我蹲下来。我看着坑里的土。土是黄的。湿的。我伸手摸了摸。我摸到了东西。硬硬的。圆圆的。我掏出来。是铜镜。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我把它翻过来。镜面已经模糊了。照不清人影。可我看见镜子里有东西。是啥?我说不清。我把它举起来。对着月亮。月光照在镜面上。镜面亮了一下。我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是我自己。可又不是我自己。镜子里的人。比我年轻。比我干净。比我直。我站在塬上。他看着。嘴一张一合。在说话。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我看见那个人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陈杏翻到第九页。这一页的纸上有深深的折痕。像是被反复折叠过。
“今天。我把铜镜埋回去了。我蹲在坑边。我把铜镜放进坑里。我把土填回去。我把铁锹插在土里。我站在树下。我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我忽然想起那个货郎。想起那个货郎说的话。娃娃。别挖。有些东西。挖出来就不好了。我挖了。我挖出来了。我看见了自己。我又埋回去了。我站在树下。我站了很久。然后我转过身。我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我走进去。我坐在火盆边。我拿起罐罐。我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我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小满。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我也端起碗。我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陈杏翻到第十页。这一页是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
“杏花年年开。我年年看。只是不在一起看了。”
陈杏合上日记。她坐在炕边。她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她想起她爷。想起她爷蹲在树根旁。他爷摸着树皮。他爷说。陈杏。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想起她爷坐在火盆边。他爷端着碗。他爷喝了一口。他爷说。苦。又说。甜。她想起她爷站在塬上。他爷看着沟底。他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看着那本日记。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她把日记贴在胸口上。日记凉凉的。可她的胸口热热的。她哭了。她哭得很大声。她的哭声在窑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塬上。飘到老杏树下。风把哭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她哭了很久。哭到她爷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她爷说。陈杏。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擦了擦眼泪。她把日记收好。她放在箱子底。和铜镜放在一起。和口琴放在一起。和红鸡蛋放在一起。和塬上所有人的魂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陈杏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生。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杏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生。他正低着头。写字。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第八十九章 陈镜
一
陈杏生了。
生的是个女娃。生在镇上卫生院。陈守业守在产房外面。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听见产房里陈杏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在风里飘。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想起他奶。想起他奶说。杏花年年开。他年年看。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他想起他妈。想起他妈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他站在走廊里。他听见产房里一声婴儿的哭。那哭声又细又弱。像冬天里刚出窝的麻雀崽子叫。陈守业猛地站起来。他跑到产房门口。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婴儿。她说。女娃。陈守业看着那个婴儿。小小的。红红的。脸皱成一团。像一颗干枣。他伸出手。他的手粗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不敢碰。他怕扎着孩子。陈杏躺在病床上。她看着陈守业。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爸。你给她取个名。陈守业想了想。他说。叫陈镜。陈杏说。陈镜?陈守业说。嗯。陈镜。镜子的镜。你太爷叫陈守业。你爷叫陈塬生。你爸叫陈塬。你叫陈念。你哥叫陈守业。你叫陈杏。她叫陈镜。铜镜的镜。照人心的镜。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杏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好。叫陈镜。
二
陈镜满月那天。陈塬生来了。
他老了。快六十岁了。头发白了。背弯了。走路的时候,要拄着拐杖。他抱着陈镜。他坐在火盆边。他看着陈镜的小脸。瘦瘦的,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陈杏。周远。陈镜像谁?陈杏说。像周远。周远说。像陈杏。陈塬生说。像塬上所有人。陈杏说。爸。你给她讲个故事。陈塬生想了想。他说。从前。塬上有一个人。她生在塬上。她长在塬上。她读书。她走出去了。她看见了灯。看见了城。看见了火车。看见了黄河。看见了书。看见了画。看见了铜镜。她走碎了。她回来了。她回来了。种地。她回来了。教书。她回来了。熬罐罐茶。她回来了。守老杏树。她回来了。等杏花开。她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陈杏说。爸。那个人是谁?陈塬生说。是你。是周远。是陈镜。是我。是你妈。是塬上所有人。
陈镜在陈塬生怀里睡着了。她的呼吸匀匀的,像小猫。陈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想起他五岁。他爷带他来塬上看。他爷说。陈塬生。你看。塬上的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现在他快六十岁了。他爷不在了。他奶不在了。他爸不在了。他妈不在了。满仓不在了。苏映月不在了。可塬还在。杏花还在。陈镜还在。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镜。陈镜在炕上睡着了。她的小脸红红的。她的小手攥着拳头。她的小指甲缝里。还没有黄土。可她会长大。她会走。她会读书。她会走出塬。她会看见灯。她会看见城。她会看见火车。她会看见黄河。她会看见书。她会看见画。她会看见铜镜。她会走碎。她会回来。她会种地。她会教书。她会熬罐罐茶。她会守老杏树。她会等杏花开。她会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会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陈镜三岁了。
她喜欢跟陈杏去老杏树下。她蹲在树根旁。她用小手挖土。挖出蚯蚓。挖出石子。挖出树根。她问陈杏。妈。树底下有啥?陈杏说。有铜镜。陈镜问。铜镜是啥?陈杏说。是一面镜子。陈镜问。镜子在哪儿?陈杏说。在土里。陈镜问。为啥在土里?陈杏说。因为镜子照人心。人心在土里。陈镜听不懂。可她记住了。她蹲在树根旁。用小手拍着黄土。她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黄土不说话。陈镜又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风从沟底吹上来。吹动陈镜的头发。陈镜抬起头。她说。妈。铜镜不出来。陈杏蹲下来。她把陈镜抱起来。她说。铜镜在土里睡觉。别吵它。陈镜说。那它啥时候醒?陈杏说。等你长大了。陈镜说。那我啥时候长大?陈杏说。快了。快了。
陈镜从陈杏怀里下来。她跑到塬边。她站在塬边。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说。妈。塬好大。陈杏说。嗯。塬好大。陈镜说。妈。沟里是啥?陈杏说。沟里是雾。陈镜说。雾里有啥?陈杏说。雾里有风。有土。有看不见的水。有你太爷。有你太奶。有你林太姨。有你爷。有你奶。有你满仓爷。有你满仓奶。有你满仓爷的娃娃。有你苏姨。有你沈姨。有你周姨。有你爸。有你爷。有塬上所有人。陈镜说。妈。他们在干啥?陈杏说。他们在看塬。看杏花。看我们。陈镜说。妈。我看不见他们。陈杏说。你看不见。可他们在。陈镜说。妈。为啥?陈杏说。因为他们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我有塬上所有人。
陈镜看着塬。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说。妈。我长大了也要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杏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好。陈镜。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塬上的日子。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
那天晚上。陈杏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守业。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杏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守业。他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他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第九十章 塬上的最后一课
一
陈塬生七十岁那年,病了。
病是春天来的。他那天非要去塬上看老杏树。陈守业背着他。他趴在陈守业背上。他瘦得像一把骨头。他的呼吸很轻。像一片杏花瓣。他趴在陈守业背上。他说。陈守业。你慢点。陈守业说。好。陈守业走得很慢。脚下的黄土软软的。陷下去。拔出来。留下一个坑。坑里是他的脚印。他背着陈塬生。他想起小时候。想起他爷背着他。想起他爷说。陈守业。你看。塬上的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他走到老杏树下。他把陈塬生放下来。陈塬生坐在树根旁。他摸着树皮。皴裂的。深深的纹路。像他爷的手。像他奶的手。像塬上所有人的手。他摸着。他摸着。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陈守业。杏花开了。陈守业说。开了。陈塬生说。白花花的。陈守业说。嗯。白花花的。陈塬生说。像雪。陈守业说。嗯。像雪。陈塬生说。陈守业。你记得吗?你小时候。你蹲在树根旁。你用小手拍黄土。你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陈守业说。爸。我记得。陈塬生说。陈守业。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守业说。爸。我记住了。陈塬生说。好。好。他闭上眼睛。他靠在老杏树上。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他梦见塬了。梦见老杏树。梦见杏花。梦见罐罐茶。梦见红鸡蛋。梦见口琴。梦见铜镜。梦见塬上所有人。
二
陈塬生醒来的时候,躺在镇上的卫生院里。
他睁开眼睛。他看见白墙。白墙白白的。像塬上的雪。他看见陈守业。陈守业站在床边。他攥着他的手。他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看见苏晚。苏晚站在陈守业身后。她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看见陈杏。陈杏站在苏晚旁边。她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看见周远。周远站在陈杏旁边。他攥着陈杏的手。他看见陈镜。陈镜站在周远旁边。她瘦瘦的。小小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他看见周晚。周晚坐在床边。她攥着他的另一只手。她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陈守业。苏晚。陈杏。周远。陈镜。周晚。陈守业说。爸。我们在。苏晚说。爸。我们在。陈杏说。爷。我们在。周远说。爷。我们在。陈镜说。太爷。我们在。周晚说。陈塬生。我在。陈塬生说。我梦见塬了。陈守业说。爸。梦见啥了?陈塬生说。梦见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我太爷。我太奶。我林太姨。我爷。我奶。我满仓爷。我满仓奶。我满仓爷的娃娃。我苏姨。我沈姨。我周姨。还有我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我。我站在塬上。我看着那些人。我笑了。我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你奶。像你妈。像塬上所有人。陈守业说。爸。你笑了。陈塬生说。嗯。我笑了。陈镜说。太爷。你歇歇。陈塬生说。不歇。我要回塬上。陈守业说。爸。你病着。陈塬生说。我回塬上。我回老杏树下。我回窑里。我回罐罐茶里。我回塬上的日子。陈守业说。爸。你别说了。你歇歇。陈塬生说。陈守业。你记得吗?你小时候。你蹲在树根旁。你用小手拍黄土。你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陈守业说。爸。我记得。陈塬生说。陈守业。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守业说。爸。我记住了。陈塬生说。陈杏。陈杏说。爷。我在。陈塬生说。陈杏。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杏说。爷。我记住了。陈塬生说。陈镜。陈镜说。太爷。我在。陈塬生说。陈镜。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镜说。太爷。我记住了。陈塬生说。好。好。他闭上眼睛。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他梦见塬了。梦见老杏树。梦见杏花。梦见罐罐茶。梦见红鸡蛋。梦见口琴。梦见铜镜。梦见塬上所有人。
三
陈塬生走了。
他走的那天,是春天。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陈守业站在塬边。苏晚站在他旁边。陈杏站在他们前面。周远站在陈杏旁边。陈镜站在周远旁边。周晚坐在窑里。她没有去塬上。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空着。可她知道。对面坐着陈塬生。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周晚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对面的碗。碗里空着。可她知道。碗里满满的。是塬。是黄土。是老杏树。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口琴。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
陈塬生埋在老杏树下。他爸旁边。他妈旁边。他爷旁边。他奶旁边。他太爷旁边。他太奶旁边。林知青的骨灰旁边。满仓旁边。满仓的媳妇旁边。满仓的娃娃旁边。苏映月旁边。坟头是一个黄土堆。没有石碑。会宁的穷人立不起石碑。坟头就是一堆黄土。风吹雨淋。几年之后就平了。可陈塬生说。不用石碑。老杏树就是石碑。杏花就是石碑。塬就是石碑。罐罐茶就是石碑。塬上所有人就是石碑。
那天晚上。陈守业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守业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苏晚。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陈守业坐在窑里。他拿起陈塬生留下的日记。他翻开。他看见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是陈塬生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急急写就的——
“杏花年年开。我年年看。只是不在一起看了。可现在。在一起看了。”
陈守业合上日记。他坐在炕边。他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蹲在树根旁。他爷摸着树皮。他爷说。陈守业。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坐在火盆边。他爸端着碗。他爸喝了一口。他爸说。苦。又说。甜。他想起他爸站在塬上。他爸看着沟底。他爸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守业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姨。他周姨。他爸。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生。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守业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塬生。他正低着头。写字。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罐罐茶咕嘟咕嘟的声音。是红鸡蛋在锅里滚的声音。是铜镜在土里呼吸的声音。是塬上所有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在塬上。在蓝底下。在镜子里。在镜外。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睛里。那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塬上所有人的眼睛。像塬上的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老杏树还站在那里。根扎在土里。枝丫伸在风里。一年一年。开了谢。谢了开。树下埋着铜镜。埋着红鸡蛋。埋着口琴。埋着罐罐茶。埋着塬上所有人的魂。铜镜在土里。照不见人影。可它照着。照着塬上的日子。照着塬上的人。照着塬上的魂。照着一代又一代。照着你。照着我。照着他。照着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镜中人。镜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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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