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陈镜的大学
一
陈镜考上兰州大学那年,十八岁。
通知书是挂号信寄来的。陈镜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信封的时候,手在抖。信封是牛皮纸的,厚厚的,里面装着几张纸。她拆开信封,抽出通知书。通知书是红底金字的,上面印着“兰州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陈镜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起她太爷。她太爷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种地的路,她太太爷走了一辈子,走到头,只剩一堆黄土。读书的路,她太爷走出来了,她爷走出来了,她爸走出来了,她妈走出来了,她姑姑走出来了,现在她走出来了。她站在塬和城市之间,她站在黄土和柏油路之间,她站在过去和未来之间。她拿着通知书,跑到塬上。她跑到老杏树下,站在树下,仰着头。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蹲下来,蹲在树根旁。她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她想起她太爷。想起她太爷挖铜镜的那天。想起她太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起来,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对着塬喊:“太爷。我考上了。兰州大学。你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你种了一辈子地。你读书了。你走出去了。你又回来了。我爷读书了。我爷走出去了。我爷又回来了。我爸读书了。我爸走出去了。我爸又回来了。我妈读书了。我妈走出去了。我妈又回来了。我姑姑读书了。我姑姑走出去了。我姑姑又回来了。我读书了。我走出去了。我还会回来的。太爷。你听见了吗?”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陈镜的脸。花瓣落在她的脸上,白白的,软软的。她站在塬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往塬下走。她走到家,站在窑门口。她喊:“爸。妈。”陈守业走出来,他看着陈镜。陈镜说:“爸。我考上了。兰州大学。”陈守业说:“好。”陈镜说:“爸。我读出去了。”陈守业说:“好。”陈镜说:“爸。我能看见山那边了。”陈守业说:“好。”陈镜说:“爸。山那边有啥?”陈守业想了想,他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有北京。有苏州。有上海。”陈镜说:“有杏花吗?”陈守业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在北京也开。在苏州也开。在上海也开。”陈镜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说:“爸。我好好读。”陈守业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他攥着陈镜的手。陈镜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攥着,攥了很久。他说:“陈镜。你太爷在塬上。你走多远。他都在。你回来。他也在。”陈镜说:“嗯。”陈守业松开手,陈镜转过身,她往塬下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陈守业。她说:“爸。我跟我太爷说。我好好读。”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转过身,她往沟底走。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
二
陈镜去兰州那天,陈守业送她到塬边。
天阴着,风很大。杏花早谢了,枝头上长出了绿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陈镜背着书包。书包是陈守业给她买的,新的,军绿色的,上面印着“兰州大学”四个红字。她站在塬边,看着塬。塬在灰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说:“爸。我走了。”陈守业说:“嗯。”陈镜说:“爸。你多保重。”陈守业说:“嗯。”陈镜说:“爸。你腰不好。少种地。”陈守业说:“嗯。”陈镜说:“爸。你别光嗯。”陈守业说:“好。”陈镜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爸。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守业说:“嗯。”陈镜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陈守业。她说:“爸。我替我太爷。跟你道个别。”陈守业说:“好。”陈镜转过身,她往沟底走。蓝布褂子,军绿色的书包,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守业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守业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陈镜在兰州大学给陈守业写信。
信是白色的,信封上写着“陈守业”三个字。字是竖排的,瘦瘦长长的。不像陈守业的字。陈守业的字是粗粗的,像黄土。陈镜的字是细细的,像柳条。陈守业拆开信,信纸是白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爸:我到兰州了。兰州大学比我想的大。图书馆有十层。书多得很。我找了《红楼梦》。看了三遍。我找了《百年孤独》。看了一遍。没看懂。可我记住了第一句。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爸。我读的时候。想起你。想起你在杏花图书馆里给我们讲故事。爸。我读了鲁迅。读了托尔斯泰。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读了马尔克斯。读了莫言。读了贾平凹。读了陈忠实。爸。我读的时候。想起塬上。想起老杏树。想起罐罐茶。想起我太爷。爸。我太爷在塬上。我走多远。他都在。我回来。他也在。爸。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镜。”
陈守业把信看了三遍。他看见最后一句——“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把信折好,放在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摞信。有杏儿的,有拴牢的,有苏映月的,有沈念的,有林念的,有周念的,有周晚的,有陈念的,有陈塬生的,有陈守业的,有陈杏的,有陈镜的。他看了看那些信,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守业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苏晚。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守业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姨。他周姨。他爸。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镜。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守业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镜。她正低着头。看书。书在手里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第九十二章 塬上的新学校
一
陈镜在兰州大学读了四年书。
第一年,她坐在图书馆里,看着那些书。一排一排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她想起杏花图书馆,想起她爸,想起她爸说,书就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她拿起一本《红楼梦》,她翻开,她看见一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她念了一遍,念的时候,声音在图书馆里回荡。她想起她爸,想起她爸在黑板上写字。他写“杏花”,两个字,楷书,端端正正。陈镜笑了,她把书合上。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兰州,高楼,车流,人流。她想起塬上,想起老杏树,想起罐罐茶,想起她太爷。她太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窗前,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座位,她翻开书,她继续读。
第二年,她写了《塬上》。她写她太爷,写她太爷站在塬边,看着沟底。写她太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写老杏树,写杏花,写罐罐茶,写红鸡蛋。她写完了,她交给老师。老师看了,老师说:“陈镜。你写得好。你写的是塬上的日子。可塬上的日子。不光是苦。还有甜。”陈镜说:“啥甜?”老师说:“你写你太爷。你写老杏树。你写罐罐茶。你写红鸡蛋。那些是啥?那些是甜。甜在苦里头。你写出来了。”陈镜说:“我太爷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老师说:“你太爷说得对。”
第三年,她写了《罐罐茶》。她写她奶,写她奶熬罐罐茶。写她奶说——“头遍苦。二遍涩。三遍才有味。就像日子。头遍是苦的。二遍还是苦的。熬到第三遍。才知道苦里头有别的滋味。”她写她太爷,写她太爷坐在火盆边,端着碗,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写完了,她交给老师。老师看了,老师说:“陈镜。你写得好。你写的是塬上的魂。魂在苦里头。魂在甜里头。魂在罐罐茶里。”陈镜说:“我太爷说。罐罐茶有魂。魂在哪儿?魂在苦里。”老师说:“你太爷说得对。”
第四年,她写了《老杏树》。她写老杏树,写老杏树几百年了。写它见过很多人,写它见过陈守业,见过塬生妈,见过林知青,见过塬生,见过林小满,见过杏儿,见过苏映月,见过满仓,见过满仓的媳妇,见过满仓的娃娃,见过拴牢,见过陈塬,见过林晚,见过陈念,见过周远,见过陈塬生,见过周晚,见过陈守业,见过苏晚,见过陈杏,见过周远,见过她自己,见过塬上所有人。写它年年开花,开了谢,谢了开。写它站在塬上,根扎在土里,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她写完了,她交给老师。老师看了,老师说:“陈镜。你写得好。你写的是塬上的根。根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你太爷。有你爸妈。有塬上所有人。”陈镜说:“我太爷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老师说:“你太爷说得对。”陈镜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
二
陈镜毕业了。
她没有留在兰州。她背着书包,提着行李箱,从兰州坐火车到定西,从定西坐班车到会宁,从会宁坐三轮车到镇上,从镇上走回村里。她走到塬边的时候,天快黑了。塬上黑黑的,只有老杏树在月光下黑黑的,像一个老人,站着。她走到树下,她蹲下来,她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她想起她太爷。想起她太爷挖铜镜的那天。想起她太爷说的铜镜。她蹲在树下,她蹲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推开门,她看见陈守业坐在火盆边。他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他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她喊:“爸。”陈守业抬起头,他看见陈镜,他愣住了。他说:“陈镜?你咋回来了?”陈镜说:“爸。我毕业了。”陈守业说:“毕业了。咋不留在兰州?”陈镜说:“爸。我回来当老师。”陈守业说:“好。”陈镜说:“爸。你咋光说好?”陈守业说:“因为好。”陈镜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苏晚从灶上走过来。她看见陈镜,她笑了。她说:“陈镜。你回来了。”陈镜说:“妈。我回来了。我不走了。”苏晚说:“好。”陈镜说:“妈。你咋也说好?”苏晚说:“因为好。”陈镜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放下书包,她坐在火盆边。她接过陈守业递来的茶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说:“爸。妈。我明天就去学校报到。”陈守业说:“好。”陈镜说:“我教语文。”陈守业说:“好。”陈镜说:“我教娃娃们读《红楼梦》。”陈守业说:“好。”陈镜说:“爸。你咋光说好?”陈守业说:“因为好。”陈镜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三
陈镜在会宁一中教语文。
她站在讲台上。她穿着白衬衫。她的头发短短的。她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看着娃娃们。娃娃们坐在课桌前。一张张脸。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她想起她小时候。她坐在第一排。靠窗。她坐得直直的。手放在桌子上。她想起她爸。想起她爸站在讲台上。讲《红楼梦》。讲黛玉葬花。讲她念的诗——“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她讲着讲着。她忽然停下来。她看着窗外。窗外是老杏树。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讲桌上。她看着那些花瓣。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她看着娃娃们。她说:“杏花是啥?杏花是塬上的花。杏花开的时候。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娃娃们听不懂。可他们爱听。他们看着陈镜。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
狗娃坐在第一排。靠窗。他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他举手。陈镜说:“狗娃。你说。”狗娃说:“陈老师。你讲得跟你爸一样。”陈镜说:“哪儿一样?”狗娃说:“眼睛。你讲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你爸一样。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陈镜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狗娃。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狗娃说:“陈老师。山那边有啥?”陈镜想了想。她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有北京。有苏州。有上海。”狗娃说:“有杏花吗?”陈镜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在北京也开。在苏州也开。在上海也开。”狗娃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陈老师。我好好读。”
放学后,陈镜去塬上。她走到老杏树下。她蹲下来。她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她想起她太爷。想起她太爷挖铜镜的那天。想起她太爷说的铜镜。她蹲在树下。她蹲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忽然想起她太爷的话。她太爷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守业。坐着苏晚。坐着陈塬生。坐着周晚。坐着陈念。坐着周远。坐着陈塬。坐着林晚。坐着杏儿。坐着拴牢。坐着林小满。坐着塬生。坐着陈守业。坐着塬生妈。坐着林知青。坐着满仓。坐着满仓的媳妇。坐着满仓的娃娃。坐着苏映月。坐着沈念。坐着林念。坐着周念。坐着塬上所有人。她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第九十三章 塬上的路
一
陈镜在会宁一中教书的第三年,塬上修了高速公路。
路是从县城到镇上的。从镇上到村里的。从村里到塬上的。黑黑的。平平的。宽宽的。从塬下一直伸到塬上。伸到老杏树下。娃娃们上学。走这条路。走五分钟。到镇上。再从镇上坐班车。到县城。到学校。娃娃们说。陈老师。路好走了。陈镜说。好走了就好。娃娃们说。陈老师。你跟你太爷一样。陈镜说。哪儿一样?娃娃们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陈镜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想起沈念。想起沈念说。陈镜。你跟你太爷一样。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她站在路上。她看着路。路黑黑的。平平的。宽宽的。伸向远方。她忽然想起她太爷。想起她太爷走的那条路。土路。窄窄的。弯弯的。她太爷走四十里。脚上全是泡。她太爷走出去了。她太爷又回来了。她太爷回来了。修路。她站在路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镜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守业。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镜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守业。他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他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二
陈镜教书的第五年,她结婚了。
丈夫是兰州来的老师。叫周塬。教数学的。是从北京来的。是沈念介绍来的。沈念说。周塬想来看看会宁。看看塬上的教育。看看老杏树。看看铜镜。陈镜说。来吧。周塬来了。他站在塬边的时候。愣住了。塬上的天很高。风很大。黄土漫天漫地。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东西。是啥?陈镜看见了。是好奇。是远方。是山那边。他说。陈镜。这就是塬?陈镜说。是。周塬说。比我想的大。陈镜说。塬好大。沟好深。天好高。周塬说。杏花开了。陈镜说。开了。周塬说。我来晚了。陈镜说。不晚。杏花年年开。你来了。就不谢。
周塬在塬上住了下来。他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他看塬。看沟。看老杏树。看罐罐茶。看红鸡蛋。看铜镜。他拿着笔记本。他记。他问。他听。他跟陈镜说话。跟陈守业说话。跟苏晚说话。跟塬上的老人说话。跟塬上的娃娃说话。他问他们。塬上是啥?沟里是啥?罐罐茶是啥?老杏树是啥?红鸡蛋是啥?铜镜是啥?塬上的人回答。回答得不一样。可回答里。有一样东西。是啥?周塬说不清。可他记下来。他记了满满一本。他晚上住在镇上。他整理笔记。他写。他写塬上的教育。写塬上的水。写塬上的土。写塬上的树。写塬上的日子。他写完了。他给陈镜看。陈镜看了。她说。你写得好。周塬说。哪儿好?陈镜说。你写了塬上的日子。可塬上的日子。不光是苦。还有甜。周塬说。啥甜?陈镜说。杏花。罐罐茶。红鸡蛋。老杏树。塬上所有人。周塬说。你太爷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陈镜说。你认识我太爷?周塬说。不认识。可沈念跟我说了。她说。你太爷是个好人。她说。你太爷把塬上的日子。过成了日子。
三
陈镜和周塬结婚那天。是春天。
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婚礼在老杏树下办。没有大操大办。陈镜和周塬说。不摆席。把钱省下来。给学校买书。村里人不理解。满仓媳妇说。陈镜。你这么大的事。咋能不摆席?陈镜说。婶。席吃了就没了。书在。就在了。满仓媳妇想了想。点了点头。她说。陈镜。你跟你太爷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婚礼那天。天很暖。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得塬上的杏花到处飞。老杏树底下。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红布。红布是林小满留下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陈镜站在桌子前面。她穿着红棉袄。棉袄是林小满年轻时候的。她穿着刚好。她的脸红红的。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周塬站在她旁边。他穿着蓝布褂子。褂子是塬生年轻时候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他穿着有点大。可精神。他的脸红红的。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陈镜看着周塬。她想起沈念。想起沈念说。陈镜。你跟你太爷一样。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她攥着周塬的手。周塬的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像城里的雪。可陈镜觉得。那雪里头。有黄土的味道。有罐罐茶的味道。有塬上的味道。
陈守业站在桌子后面。他穿着蓝布褂子。褂子是塬生留下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他穿着有点大。可精神。他的脸红红的。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看着陈镜。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塬边。看着塬生从沟底往上爬。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想起他奶。想起他奶说。杏花年年开。他年年看。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他想起他妈。想起他妈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他站在桌子后面。他说。陈镜。周塬。你们今天在塬上结婚。塬是见证。老杏树是见证。黄土是见证。你们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像塬上的骆驼蓬。再旱也能活。像老杏树。再冷也能开花。陈镜和周塬说。嗯。陈守业说。交换信物。陈镜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口琴。林知青的口琴。银色的。旧了。可还能吹。周塬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书。那本《红楼梦》。蓝封面。翻得起了毛边。两个人交换了。陈镜拿着书。周塬拿着口琴。陈镜翻开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是她自己的批注。还有陈守业的批注。还有陈塬生的批注。还有陈念的批注。还有陈塬的批注。还有杏儿的批注。还有塬生的批注。还有林小满的批注。九个人的字挨在一起。粗的细的。挤在一起。像一家人睡在一张炕上。陈守业说。夫妻对拜。陈镜和周塬面对面。弯下腰。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轻轻的。像杏花落在杏花上。陈守业说。礼成。村里人鼓起掌来。掌声在塬上回荡。风把掌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
那天晚上。陈镜和周塬住在窑里。窑还是那个窑。土炕还是那个土炕。煤油灯还是那个煤油灯。可人不一样了。以前窑里有三个人。陈守业。苏晚。陈镜。现在还是三个人。可中间隔了一些东西。一些碎的。一些补的。一些说不清的。陈镜躺在炕上。她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她想起小时候。想起她太爷。想起她奶。想起那些日子。苦日子。可苦日子里有甜。甜在哪儿?甜在娃娃的眼睛里。甜在罐罐茶的苦味后面。甜在杏花落的时候。她侧过身。她看着周塬。她的眼睛亮亮的。在煤油灯下。像两颗杏子。她说。周塬。你后悔吗?周塬说。后悔啥?陈镜说。后悔来塬上。周塬说。不后悔。陈镜说。为啥?周塬说。因为你在这里。陈镜说。我在这里。周塬说。塬在这里。陈镜说。塬在这里。周塬说。老杏树在这里。陈镜说。老杏树在这里。周塬说。杏花年年开。陈镜说。杏花年年开。周塬说。你年年看。陈镜说。我年年看。周塬说。我也年年看。陈镜说。一起看?周塬说。一起看。陈镜说。一辈子?周塬说。一辈子。陈镜说。你骗人。周塬说。我没骗你。陈镜说。你骗人。一辈子太长。周塬说。不长。杏花开一次。就是一年。开一辈子。就是一辈子。陈镜没说话。她看着周塬。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她攥着他的手。他的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像城里的雪。可陈镜觉得。那雪里头。有黄土的味道。有罐罐茶的味道。有塬上的味道。她攥着。攥了很久。她说。周塬。我不走了。周塬说。我知道。陈镜说。我哪儿也不去了。周塬说。我知道。陈镜说。我就守着塬。守着你。守着娃娃们。守着老杏树。守着罐罐茶。周塬说。我知道。陈镜说。你咋啥都知道?周塬说。因为你是我媳妇。你走了。你回来了。你站在我面前。你的眼睛里有东西。是啥?我看清了。陈镜说。啥?周塬说。是塬。陈镜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周塬。你跟我太爷说的一样。周塬说。哪儿一样?陈镜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周塬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陈镜。你也是。陈镜说。我也是啥?周塬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镜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闭上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那天晚上。陈镜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周姨。她爸。她爷。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镜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她站在镜子里。她是镜中人。可她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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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