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陈镜的孩子
一
陈镜生了。
生的是个男娃。生在镇上卫生院。陈守业守在产房外面。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听见产房里陈镜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在风里飘。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想起他奶。想起他奶说。杏花年年开。他年年看。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他想起他妈。想起他妈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他站在走廊里。他听见产房里一声婴儿的哭。那哭声又细又弱。像冬天里刚出窝的麻雀崽子叫。陈守业猛地站起来。他跑到产房门口。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婴儿。她说。男娃。陈守业看着那个婴儿。小小的。红红的。脸皱成一团。像一颗干枣。他伸出手。他的手粗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不敢碰。他怕扎着孩子。陈镜躺在病床上。她看着陈守业。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爸。你给他取个名。陈守业想了想。他说。叫陈塬。陈镜说。陈塬?陈守业说。嗯。陈塬。你太爷叫陈守业。你爷叫陈塬生。你爸叫陈塬。你叫陈念。你哥叫陈守业。你叫陈杏。你叫陈镜。他叫陈塬。塬上的塬。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镜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好。叫陈塬。
二
陈塬满月那天。陈塬生来了。
他老了。快八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背弯了。走路的时候,要拄着拐杖。他抱着陈塬。他坐在火盆边。他看着陈塬的小脸。瘦瘦的,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陈镜。周塬。陈塬像谁?陈镜说。像周塬。周塬说。像陈镜。陈塬生说。像塬上所有人。陈镜说。爸。你给他讲个故事。陈塬生想了想。他说。从前。塬上有一个人。他生在塬上。他长在塬上。他读书。他走出去了。他看见了灯。看见了城。看见了火车。看见了黄河。看见了书。看见了画。看见了铜镜。他走碎了。他回来了。他回来了。种地。他回来了。教书。他回来了。熬罐罐茶。他回来了。守老杏树。他回来了。等杏花开。他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陈镜说。爸。那个人是谁?陈塬生说。是你。是周塬。是陈塬。是我。是你妈。是塬上所有人。
陈塬在陈塬生怀里睡着了。他的呼吸匀匀的,像小猫。陈塬生看着他。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想起他五岁。他爷带他来塬上看。他爷说。陈塬生。你看。塬上的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现在他快八十岁了。他爷不在了。他奶不在了。他爸不在了。他妈不在了。满仓不在了。苏映月不在了。可塬还在。杏花还在。陈塬还在。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塬。陈塬在炕上睡着了。他的小脸红红的。他的小手攥着拳头。他的小指甲缝里。还没有黄土。可他会长大。他会走。他会读书。他会走出塬。他会看见灯。他会看见城。他会看见火车。他会看见黄河。他会看见书。他会看见画。他会看见铜镜。他会走碎。他会回来。他会种地。他会教书。他会熬罐罐茶。他会守老杏树。他会等杏花开。他会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会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陈塬三岁了。
他喜欢跟陈镜去老杏树下。他蹲在树根旁。他用小手挖土。挖出蚯蚓。挖出石子。挖出树根。他问陈镜。妈。树底下有啥?陈镜说。有铜镜。陈塬问。铜镜是啥?陈镜说。是一面镜子。陈塬问。镜子在哪儿?陈镜说。在土里。陈塬问。为啥在土里?陈镜说。因为镜子照人心。人心在土里。陈塬听不懂。可他记住了。他蹲在树根旁。用小手拍着黄土。他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黄土不说话。陈塬又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风从沟底吹上来。吹动陈塬的头发。陈塬抬起头。他说。妈。铜镜不出来。陈镜蹲下来。她把陈塬抱起来。她说。铜镜在土里睡觉。别吵它。陈塬说。那它啥时候醒?陈镜说。等你长大了。陈塬说。那我啥时候长大?陈镜说。快了。快了。
陈塬从陈镜怀里下来。他跑到塬边。他站在塬边。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说。妈。塬好大。陈镜说。嗯。塬好大。陈塬说。妈。沟里是啥?陈镜说。沟里是雾。陈塬说。雾里有啥?陈镜说。雾里有风。有土。有看不见的水。有你太爷。有你太奶。有你林太姨。有你爷。有你奶。有你满仓爷。有你满仓奶。有你满仓爷的娃娃。有你苏姨。有你沈姨。有你周姨。有塬上所有人。陈塬说。妈。他们在干啥?陈镜说。他们在看塬。看杏花。看我们。陈塬说。妈。我看不见他们。陈镜说。你看不见。可他们在。陈塬说。妈。为啥?陈镜说。因为他们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我有塬上所有人。
陈塬看着塬。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说。妈。我长大了也要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镜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好。陈塬。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塬上的日子。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
那天晚上。陈镜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守业。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镜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守业。他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他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第九十五章 塬上的老杏树
一
陈塬生八十岁那年,老杏树病了。
病是春天来的。本该开花的季节,老杏树只开了稀稀拉拉的几朵。花瓣又小又薄,颜色也淡,不像往年那样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风一吹,花瓣就落了,落在黄土上,像几片碎纸。陈塬生站在树下,他摸着树皮。皴裂的。深深的纹路。像他爷的手。像他奶的手。像塬上所有人的手。他摸着。他摸着。他忽然觉得,树皮比往年更粗糙了。像是干了。像是裂了。像是老了。他蹲下来。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干的。不是往年那种深褐色的湿。是浅黄色的干。像面粉一样。他的手指插进去,土就碎了。他站起来。他看着老杏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他走得很慢。脚下的黄土硬硬的。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音。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周晚。他说。老杏树病了。周晚说。嗯。我看见了。陈塬生说。它开了几朵花。周晚说。嗯。我看见了。陈塬生说。它老了。周晚说。嗯。它老了。陈塬生说。它陪了塬上几百年了。周晚说。嗯。几百年了。陈塬生说。它见过我太爷。见过我爷。见过我爸。见过我。见过陈守业。见过陈杏。见过陈镜。见过陈塬。周晚说。嗯。它都见过。陈塬生说。它不能死。周晚说。嗯。它不能死。陈塬生说。它死了。塬上就没魂了。周晚说。嗯。它死了。塬上就没魂了。陈塬生说。得救它。周晚说。嗯。得救它。陈塬生说。咋救?周晚说。找水。陈塬生说。塬上没水。周晚说。沟底有。陈塬生说。沟底远。周晚说。远也得去。陈塬生说。我老了。周晚说。我去。陈塬生说。你腿不好。周晚说。我去。陈塬生说。不行。周晚说。我去。陈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周晚。你跟我奶一样。周晚说。哪儿一样?陈塬生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周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塬生。你也是。陈塬生说。我也是啥?周晚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
二
第二天早上。陈塬生背着水桶去了沟底。
他走得很慢。脚下的黄土软软的。陷下去。拔出来。留下一个坑。坑里是他的脚印。他走到沟底。沟底有泉。泉不大。水细细的。清清的。能看到底下的沙子。他蹲下来。他捧了一捧水喝。水凉。凉到牙根。他喝完了。他灌了一桶。他站起来。他开始爬坡。坡很陡。路是之字形的。一层一层往上升。他背着水桶。水桶勒着肩膀。勒出一道红印。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黄土。一步。一步。一步。他爬到半坡。他歇了歇。他回头看了一眼。沟底的水。还在流。清清的。细细的。像一根线。拴着塬和沟。拴着过去和现在。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五岁。他爷带他来沟底背水。他爷背着一桶水。他跟在后面。他爷说。陈塬生。你慢点。他说。爷。你慢点。他爷笑了。他爷说。陈塬生。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现在他八十岁了。他爷不在了。他背着水桶。他一个人。他站在半坡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继续爬。他爬到塬顶。他走到老杏树下。他把水桶放下来。他蹲下来。他把水一瓢一瓢地浇在树根上。水渗进土里。土变了颜色。深褐色的。湿湿的。他摸着树皮。他说。老杏树。我给你浇水了。你喝。你喝饱了。你就活。你活了。塬上就有魂。你活了。杏花就开。你活了。塬上所有人的魂就在。他浇完了水。他坐在树根旁。他靠着树干。他闭上眼睛。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他梦见塬了。梦见老杏树。梦见杏花。梦见罐罐茶。梦见红鸡蛋。梦见口琴。梦见铜镜。梦见塬上所有人。
三
老杏树活过来了。
那年夏天,它长出了新叶。叶子绿绿的。亮亮的。密密的。把枝丫都盖住了。到了第二年春天,它开花了。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陈塬生站在树下。他仰着头。他看着杏花。杏花小。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上。像一捧碎银子。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腿上沾着黄黄的花粉。陈塬生看着蜜蜂。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树下。看杏花。那时候他五岁。他爷带他来。他爷说。陈塬生。你看。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现在他八十岁了。他爷不在了。他奶不在了。他爸不在了。他妈不在了。满仓不在了。苏映月不在了。可杏花还在。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像塬上的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他蹲下来。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老杏树。你活了。你活了。塬上就有魂了。他站起来。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周晚。他说。老杏树活了。周晚说。嗯。我看见了。陈塬生说。它开了好多花。周晚说。嗯。好多花。陈塬生说。它还能活几百年。周晚说。嗯。几百年。陈塬生说。它见过我太爷。见过我爷。见过我爸。见过我。见过陈守业。见过陈杏。见过陈镜。见过陈塬。它还能见陈塬的娃娃。见陈塬的娃娃的娃娃。周晚说。嗯。它都能见。陈塬生说。它活着。塬上的日子就活着。周晚说。嗯。塬上的日子就活着。陈塬生说。它活着。杏花就开。周晚说。嗯。杏花就开。陈塬生说。它活着。塬上所有人的魂就在。周晚说。嗯。塬上所有人的魂就在。陈塬生说。好。好。他闭上眼睛。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他梦见塬了。梦见老杏树。梦见杏花。梦见罐罐茶。梦见红鸡蛋。梦见口琴。梦见铜镜。梦见塬上所有人。
第九十六章 塬上的最后
一
陈塬生八十五岁那年,病了。
病是冬天来的。他那天去塬上看老杏树。杏树光着枝丫。在风里摇着。他站在树下。他摸着树皮。皴裂的。深深的纹路。像他爷的手。像他奶的手。像塬上所有人的手。他站了很久。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得他的白头发在风里飘。他忽然觉得冷。冷到骨头里。他往窑里走。他走得很慢。脚下的黄土硬硬的。冻住了。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音。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周晚。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躺下了。他躺在炕上。他闭上眼睛。他睡着了。
二
陈塬生醒来的时候,躺在镇上的卫生院里。
他睁开眼睛。他看见白墙。白墙白白的。像塬上的雪。他看见陈守业。陈守业站在床边。他攥着他的手。他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看见苏晚。苏晚站在陈守业身后。她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看见陈杏。陈杏站在苏晚旁边。她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看见陈镜。陈镜站在陈杏旁边。她攥着陈杏的手。他看见周晚。周晚坐在床边。她攥着他的另一只手。她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陈守业。苏晚。陈杏。陈镜。周晚。陈守业说。爸。我们在。苏晚说。爸。我们在。陈杏说。爷。我们在。陈镜说。爷。我们在。周晚说。陈塬生。我在。陈塬生说。我梦见塬了。陈守业说。爸。梦见啥了?陈塬生说。梦见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我太爷。我太奶。我林太姨。我爷。我奶。我满仓爷。我满仓奶。我满仓爷的娃娃。我苏姨。我沈姨。我周姨。还有我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我。我站在塬上。我看着那些人。我笑了。我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你奶。像你妈。像塬上所有人。陈守业说。爸。你笑了。陈塬生说。嗯。我笑了。陈镜说。爷。你歇歇。陈塬生说。不歇。我要回塬上。陈守业说。爸。你病着。陈塬生说。我回塬上。我回老杏树下。我回窑里。我回罐罐茶里。我回塬上的日子。陈守业说。爸。你别说了。你歇歇。陈塬生说。陈守业。你记得吗?你小时候。你蹲在树根旁。你用小手拍黄土。你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陈守业说。爸。我记得。陈塬生说。陈守业。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守业说。爸。我记住了。陈塬生说。陈杏。陈杏说。爷。我在。陈塬生说。陈杏。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杏说。爷。我记住了。陈塬生说。陈镜。陈镜说。爷。我在。陈塬生说。陈镜。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镜说。爷。我记住了。陈塬生说。好。好。他闭上眼睛。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他梦见塬了。梦见老杏树。梦见杏花。梦见罐罐茶。梦见红鸡蛋。梦见口琴。梦见铜镜。梦见塬上所有人。
三
陈塬生走了。
他走的那天,是春天。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陈守业站在塬边。苏晚站在他旁边。陈杏站在他们前面。陈镜站在陈杏旁边。周晚坐在窑里。她没有去塬上。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空着。可她知道。对面坐着陈塬生。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周晚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对面的碗。碗里空着。可她知道。碗里满满的。是塬。是黄土。是老杏树。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口琴。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
陈塬生埋在老杏树下。他爸旁边。他妈旁边。他爷旁边。他奶旁边。他太爷旁边。他太奶旁边。林知青的骨灰旁边。满仓旁边。满仓的媳妇旁边。满仓的娃娃旁边。苏映月旁边。坟头是一个黄土堆。没有石碑。会宁的穷人立不起石碑。坟头就是一堆黄土。风吹雨淋。几年之后就平了。可陈塬生说。不用石碑。老杏树就是石碑。杏花就是石碑。塬就是石碑。罐罐茶就是石碑。塬上所有人就是石碑。
那天晚上。陈守业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守业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苏晚。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陈守业坐在窑里。他拿起陈塬生留下的日记。他翻开。他看见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是陈塬生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急急写就的——
“杏花年年开。我年年看。只是不在一起看了。可现在。在一起看了。”
陈守业合上日记。他坐在炕边。他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蹲在树根旁。他爷摸着树皮。他爷说。陈守业。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坐在火盆边。他爸端着碗。他爸喝了一口。他爸说。苦。又说。甜。他想起他爸站在塬上。他爸看着沟底。他爸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守业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姨。他周姨。他爸。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生。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守业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塬生。他正低着头。写字。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罐罐茶咕嘟咕嘟的声音。是红鸡蛋在锅里滚的声音。是铜镜在土里呼吸的声音。是塬上所有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在塬上。在蓝底下。在镜子里。在镜外。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睛里。那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塬上所有人的眼睛。像塬上的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老杏树还站在那里。根扎在土里。枝丫伸在风里。一年一年。开了谢。谢了开。树下埋着铜镜。埋着红鸡蛋。埋着口琴。埋着罐罐茶。埋着塬上所有人的魂。铜镜在土里。照不见人影。可它照着。照着塬上的日子。照着塬上的人。照着塬上的魂。照着一代又一代。照着你。照着我。照着他。照着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镜中人。镜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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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