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陈塬的童年
一
陈塬五岁了。
他喜欢跟陈镜去老杏树下。他蹲在树根旁。他用小手挖土。挖出蚯蚓。挖出石子。挖出树根。他问陈镜。妈。树底下有啥?陈镜说。有铜镜。陈塬问。铜镜是啥?陈镜说。是一面镜子。陈塬问。镜子在哪儿?陈镜说。在土里。陈塬问。为啥在土里?陈镜说。因为镜子照人心。人心在土里。陈塬听不懂。可他记住了。他蹲在树根旁。用小手拍着黄土。他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黄土不说话。陈塬又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风从沟底吹上来。吹动陈塬的头发。陈塬抬起头。他说。妈。铜镜不出来。陈镜蹲下来。她把陈塬抱起来。她说。铜镜在土里睡觉。别吵它。陈塬说。那它啥时候醒?陈镜说。等你长大了。陈塬说。那我啥时候长大?陈镜说。快了。快了。
陈塬从陈镜怀里下来。他跑到塬边。他站在塬边。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说。妈。塬好大。陈镜说。嗯。塬好大。陈塬说。妈。沟里是啥?陈镜说。沟里是雾。陈塬说。雾里有啥?陈镜说。雾里有风。有土。有看不见的水。有你太爷。有你太奶。有你林太姨。有你爷。有你奶。有你满仓爷。有你满仓奶。有你满仓爷的娃娃。有你苏姨。有你沈姨。有你周姨。有塬上所有人。陈塬说。妈。他们在干啥?陈镜说。他们在看塬。看杏花。看我们。陈塬说。妈。我看不见他们。陈镜说。你看不见。可他们在。陈塬说。妈。为啥?陈镜说。因为他们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我有塬上所有人。
陈塬看着塬。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说。妈。我长大了也要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镜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好。陈塬。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二
陈塬八岁了。
他上了小学。他在会宁一中附小。他坐在第一排。靠窗。他坐得直直的。手放在桌子上。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陈镜站在讲台上。她教语文。她讲《红楼梦》。她讲黛玉葬花。讲她念的诗——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陈塬举手。陈镜说。陈塬。你说。陈塬说。妈。黛玉葬花。花落了。她埋了。我们塬上的花落了。谁埋?陈镜愣住了。她看着陈塬。她看了很久。她说。塬上的花落了。没人埋。风埋。土埋。雨埋。可花还在。在土里。在风里。在雨里。在塬上。陈塬说。妈。那黛玉为啥埋?陈镜说。因为黛玉是南方人。南方人。花落了。要埋。陈塬说。妈。我们是塬上人。花落了。不埋?陈镜说。塬上人。花落了。接着开。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陈塬说。妈。日子是啥?陈镜说。日子是杏花。开了谢。谢了开。苦了甜。甜了苦。陈塬说。妈。甜在哪儿?陈镜说。甜在苦里头。甜在杏花里头。甜在罐罐茶里头。甜在塬上所有人的眼睛里。陈塬说。妈。我看不见。陈镜说。你长大了。就看见了。陈塬说。妈。我啥时候长大?陈镜说。快了。快了。
放学后。陈塬去塬生家。他坐在火盆边。他接过苏晚递来的茶碗。他喝了一口。苦。他皱了皱眉。他说。奶。这茶苦。苏晚说。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陈塬说。奶。甜在哪儿?苏晚说。你喝完了。就知道了。陈塬喝完了。他放下碗。他舔了舔嘴唇。他说。奶。我尝到了。甜的。苏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塬。你长大了。陈塬说。奶。我啥时候能长大?苏晚说。快了。快了。
三
陈塬十二岁了。
他跟着陈镜去塬上种地。他抡着锄头。锄头落下去。黄土翻上来。他一下一下地抡。他瘦瘦的。小小的。锄头比他个子还高。可他抡得动。他抡一上午。他直起腰。他擦汗。他看见塬边有一个人。背着一个铺盖卷。站在塬边。看着他。是陈守业。陈塬没见过他太爷。可他认得他。他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褂子洗得发白了。他冲陈塬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他说。陈塬。你累了。歇歇吧。陈塬说。太爷。你咋在这儿?陈守业说。我来看看塬。看看陈镜。看看你。陈塬说。太爷。我好好的。我爸好好的。我妈好好的。我爷好好的。我奶好好的。陈守业说。好。好。他转过身。他往塬下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冲陈塬摆摆手。他说。陈塬。你累了。歇歇吧。陈塬说。太爷。你别走。陈守业没回头。他往沟底走。他背着铺盖卷。蓝布褂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塬站在地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他蹲在糜子地里。他抱着膝盖。他没有哭。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说。太爷。我记住了。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塬上的日子。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
那天晚上。陈塬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镜。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镜。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第九十八章 塬上的新学校
一
陈塬十五岁那年,塬上建了一所新学校。
学校是北京来的企业家捐建的。三层教学楼。砖混结构。窗户是铝合金的。亮堂堂的。操场是水泥的。平平的。宽宽的。有篮球架。有乒乓球台。有单杠。有双杠。娃娃们从四面八方来上学。有的走十里路。有的走二十里路。有的从沟底爬上来。有的从塬下爬上来。他们背着书包。穿着校服。蓝白相间的。干干净净的。陈塬站在校门口。他看着娃娃们进进出出。他想起他太爷。他太爷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他太爷读书了。他太爷走出去了。他太爷又回来了。他太爷回来了。教书。他太爷回来了。修路。他太爷回来了。建学校。他想起他爷。他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爷教书。他爷种地。他爷熬罐罐茶。他爷守老杏树。他爷等杏花开。他想起他爸。他爸教书。他爸种地。他爸熬罐罐茶。他爸守老杏树。他爸等杏花开。他想起他妈。他妈教书。他妈种地。他妈熬罐罐茶。他妈守老杏树。他妈等杏花开。他站在校门口。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说。太爷。爷。爸。妈。塬上建新学校了。娃娃们有新教室了。有新桌子了。有新黑板了。有新课本了。你们听见了吗?
二
新学校建成那天,陈镜站在讲台上。
她穿着白衬衫。她的头发短短的。她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看着娃娃们。娃娃们坐在新课桌前。一张张脸。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她想起她小时候。她坐在土台子前。膝盖当桌子。她想起她爸。想起她爸站在讲台上。她爸讲《红楼梦》。她爸讲黛玉葬花。她爸讲她念的诗——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她讲着讲着。她忽然停下来。她看着窗外。窗外是老杏树。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讲桌上。她看着那些花瓣。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她看着娃娃们。她说。杏花是啥?杏花是塬上的花。杏花开的时候。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娃娃们听不懂。可他们爱听。他们看着陈镜。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
狗娃坐在第一排。靠窗。他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他举手。陈镜说。狗娃。你说。狗娃说。陈老师。你讲得跟你爸一样。陈镜说。哪儿一样?狗娃说。眼睛。你讲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你爸一样。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陈镜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狗娃。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狗娃说。陈老师。山那边有啥?陈镜想了想。她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有北京。有苏州。有上海。狗娃说。有杏花吗?陈镜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在北京也开。在苏州也开。在上海也开。狗娃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陈老师。我好好读。
三
陈塬在新学校里读书。
他坐在第一排。靠窗。他坐得直直的。手放在桌子上。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听他妈妈讲课。他听他妈妈讲《红楼梦》。他听他妈妈讲黛玉葬花。他听他妈妈讲她念的诗——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他举手。陈镜说。陈塬。你说。陈塬说。妈。黛玉葬花。花落了。她埋了。我们塬上的花落了。谁埋?陈镜愣住了。她看着陈塬。她看了很久。她说。塬上的花落了。没人埋。风埋。土埋。雨埋。可花还在。在土里。在风里。在雨里。在塬上。陈塬说。妈。那黛玉为啥埋?陈镜说。因为黛玉是南方人。南方人。花落了。要埋。陈塬说。妈。我们是塬上人。花落了。不埋?陈镜说。塬上人。花落了。接着开。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陈塬说。妈。日子是啥?陈镜说。日子是杏花。开了谢。谢了开。苦了甜。甜了苦。陈塬说。妈。甜在哪儿?陈镜说。甜在苦里头。甜在杏花里头。甜在罐罐茶里头。甜在塬上所有人的眼睛里。陈塬说。妈。我看见了。陈镜说。你看见啥了?陈塬说。我看见杏花了。白花花的。我看见罐罐茶了。苦苦的。我看见红鸡蛋了。红红的。我看见老杏树了。高高的。我看见塬上所有人了。他们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陈镜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好。陈塬。你看见了。
那天晚上。陈塬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镜。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镜。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第九十九章 塬上的杏花
一
陈塬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兰州大学。
通知书是挂号信寄来的。陈塬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信封的时候,手在抖。信封是牛皮纸的,厚厚的,里面装着几张纸。他拆开信封,抽出通知书。通知书是红底金字的,上面印着“兰州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陈塬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兰州。他太爷的兰州。他爷的兰州。他爸的兰州。他妈的兰州。那个有黄河的兰州。那个有灯有城的兰州。那个有书有画的兰州。他要去了。陈塬把通知书揣在怀里,跑到塬上。他跑到老杏树下,站在树下,仰着头。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他蹲下来,蹲在树根旁。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想起他太爷。想起他太爷挖铜镜的那天。想起他太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起来,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对着塬喊:“太爷。爷。爸。妈。我考上了。兰州大学。你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你种了一辈子地。你读书了。你走出去了。你又回来了。我爷读书了。我爷走出去了。我爷又回来了。我爸读书了。我爸走出去了。我爸又回来了。我妈读书了。我妈走出去了。我妈又回来了。我读书了。我走出去了。我还会回来的。太爷。爷。爸。妈。你们听见了吗?”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陈塬的脸。花瓣落在他的脸上,白白的,软软的。他站在塬上,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塬下走。他走到家,站在窑门口。他喊:“爸。妈。”陈镜走出来,她看着陈塬。陈塬说:“妈。我考上了。兰州大学。”陈镜说:“好。”陈塬说:“妈。我读出去了。”陈镜说:“好。”陈塬说:“妈。我能看见山那边了。”陈镜说:“好。”陈塬说:“妈。山那边有啥?”陈镜想了想,她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有北京。有苏州。有上海。”陈塬说:“有杏花吗?”陈镜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在北京也开。在苏州也开。在上海也开。”陈塬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说:“妈。我好好读。”陈镜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她攥着陈塬的手。陈塬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她攥着,攥了很久。她说:“陈塬。你太爷在塬上。你爷在塬上。你爸在塬上。你走多远。他们都在。你回来。他们也在。”陈塬说:“嗯。”陈镜松开手,陈塬转过身,他往塬下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看着陈镜。他说:“妈。我跟我太爷。跟我爷。跟我爸。说。我好好读。”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转过身,他往沟底走。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
二
陈塬去兰州那天,陈镜送他到塬边。
天阴着,风很大。杏花早谢了,枝头上长出了绿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陈塬背着书包。书包是陈镜给他买的,新的,军绿色的,上面印着“兰州大学”四个红字。他站在塬边,看着塬。塬在灰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说:“妈。我走了。”陈镜说:“嗯。”陈塬说:“妈。你多保重。”陈镜说:“嗯。”陈塬说:“妈。你腰不好。少种地。”陈镜说:“嗯。”陈塬说:“妈。你别光嗯。”陈镜说:“好。”陈塬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妈。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镜说:“嗯。”陈塬转过身,他往沟底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看着陈镜。他说:“妈。我替我太爷。替我爷。替我爸。跟你道个别。”陈镜说:“好。”陈塬转过身,他往沟底走。蓝布褂子,军绿色的书包,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镜站在塬边,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塬。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镜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陈塬在兰州大学给陈镜写信。
信是白色的,信封上写着“陈镜”三个字。字是竖排的,瘦瘦长长的。不像陈镜的字。陈镜的字是粗粗的,像黄土。陈塬的字是细细的,像柳条。陈镜拆开信,信纸是白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妈:我到兰州了。兰州大学比我想的大。图书馆有十层。书多得很。我找了《红楼梦》。看了三遍。我找了《百年孤独》。看了一遍。没看懂。可我记住了第一句。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妈。我读的时候。想起你。想起你在新学校里给我们讲故事。妈。我读了鲁迅。读了托尔斯泰。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读了马尔克斯。读了莫言。读了贾平凹。读了陈忠实。妈。我读的时候。想起塬上。想起老杏树。想起罐罐茶。想起我太爷。想起我爷。想起我爸。妈。他们在塬上。我走多远。他们都在。我回来。他们也在。妈。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塬。”
陈镜把信看了三遍。她看见最后一句——“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把信折好,放在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摞信。有杏儿的,有拴牢的,有苏映月的,有沈念的,有林念的,有周念的,有周晚的,有陈念的,有陈塬生的,有陈守业的,有陈杏的,有陈镜的,有陈塬的。她看了看那些信,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塬。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镜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周塬。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镜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周姨。她爸。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镜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他正低着头。看书。书在手里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她站在镜子里。她是镜中人。可她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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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