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兰州的画室
一
陈塬在兰州大学读了四年书。
第一年,他坐在图书馆里,看着那些书。一排一排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他想起杏花图书馆,想起他太爷,想起他太爷说,书就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他拿起一本《红楼梦》,他翻开,他看见一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他念了一遍,念的时候,声音在图书馆里回荡。他想起他太爷,想起他太爷在黑板上写字。他写“杏花”,两个字,楷书,端端正正。陈塬笑了,他把书合上。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兰州,高楼,车流,人流。他想起塬上,想起老杏树,想起罐罐茶,想起他太爷。他太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窗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座位,他翻开书,他继续读。
第二年,他开始找苏映月的画室。他问了很多人。他问了兰州大学的美术系老师。他问了兰州的书店。他问了兰州的老画家。他问了三个月。他问到了。苏映月的画室在兰州的一条巷子里。巷子窄窄的,弯弯的。两边是旧楼。墙皮掉了。露出红砖。他走到巷子深处,找到那个门牌号。门是木头的,黑漆剥落了,露出木头的本色。他推开门,走进去。画室不大,一间屋,四面墙全是画。有兰州的水。有黄河。有桥。有船。有杏花。可最多的,是塬上。是黄土塬。是沟。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老杏树。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陈塬站在画室中间。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一幅画前。画上是一棵老杏树。树下站着一家人。他太爷。他太奶。他爷。他奶。他爸。他妈。他自己。画的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是苏映月用钢笔写的——
“照见即空。空即是照。可空里。有一家人。”
陈塬站在画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哭了。他哭得很大声。他的哭声在画室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巷子里。飘到兰州的雨里。他哭了很久。哭到他太爷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他太爷说——“陈塬。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擦了擦眼泪。他抬起头。他看着那些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二
陈塬在画室里住了下来。
画室的主人,是苏映月的侄女。叫苏小满。五十多岁了。她在兰州教小学。她每周末来画室打扫。她看见陈塬的时候,愣了一下。她说:“你是会宁来的?”陈塬说:“是。我是陈塬。陈镜的儿子。陈塬生的孙子。”苏小满说:“我姑跟我说过你。她说。会宁有个陈塬。会挖铜镜。会熬罐罐茶。会守老杏树。”陈塬说:“你姑呢?”苏小满说:“走了。去年走的。走的时候,她让我把画室留着。她说。会有人来的。会宁来的。塬上来的。陈塬。陈镜。陈塬的娃娃。她说。他们来了。让他们看画。让他们住。让他们把画带回塬上。”陈塬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苏姨。我能住这儿吗?”苏小满说:“能。我姑说的。会宁来的人。都能住。”
陈塬在画室里住了四年。他白天去兰州大学上课。晚上回画室。他睡在苏映月睡过的床上。他坐在苏映月坐过的椅子上。他看苏映月看过的画。他熬罐罐茶。他熬的时候,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空着。可他知道。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那些画。他看着画上的老杏树。看着画上的黄土塬。看着画上的沟。看着画上的罐罐茶。看着画上的红鸡蛋。看着画上的铜镜。看着画上的塬上所有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兰州,高楼,车流,人流。他站在窗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画前。他对着画说:“苏姨。我来了。我来看你了。我来把你的画带回塬上。带回老杏树下。带回罐罐茶里。带回塬上的日子里。”
三
陈塬毕业了。
他没有留在兰州。他背着书包,提着行李箱,从兰州坐火车到定西,从定西坐班车到会宁,从会宁坐三轮车到镇上,从镇上走回村里。他走到塬边的时候,天快黑了。塬上黑黑的,只有老杏树在月光下黑黑的,像一个老人,站着。他走到树下,他蹲下来,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想起他太爷。想起他太爷挖铜镜的那天。想起他太爷说的铜镜。他蹲在树下,他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推开门,他看见陈镜坐在火盆边。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喊:“妈。”陈镜抬起头,她看见陈塬,她愣住了。她说:“陈塬?你咋回来了?”陈塬说:“妈。我毕业了。”陈镜说:“毕业了。咋不留在兰州?”陈塬说:“妈。我回来当老师。”陈镜说:“好。”陈塬说:“妈。你咋光说好?”陈镜说:“因为好。”陈塬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周塬从灶上走过来。他看见陈塬,他笑了。他说:“陈塬。你回来了。”陈塬说:“爸。我回来了。我不走了。”周塬说:“好。”陈塬说:“爸。你咋也说好?”周塬说:“因为好。”陈塬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放下书包,他坐在火盆边。他接过陈镜递来的茶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说:“妈。爸。我明天就去学校报到。”陈镜说:“好。”陈塬说:“我教语文。”陈镜说:“好。”陈塬说:“我教娃娃们读《红楼梦》。”陈镜说:“好。”陈塬说:“妈。你咋光说好?”陈镜说:“因为好。”陈塬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说:“妈。我把苏姨的画带回来了。”陈镜说:“苏姨的画?”陈塬说:“嗯。苏姨的画。画的是塬上。是老杏树。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陈镜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陈塬。你把画挂在窑里。”陈塬说:“好。”陈镜说:“挂在奖状旁边。”陈塬说:“好。”陈镜说:“每天看。”陈塬说:“好。”陈镜说:“看老杏树。看杏花。看罐罐茶。看红鸡蛋。看口琴。看铜镜。看塬上所有人。”陈塬说:“好。”陈镜说:“陈塬。”陈塬说:“嗯。”陈镜说:“你别光嗯。”陈塬说:“好。”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妈。我记住了。”陈镜说:“记住啥了?”陈塬说:“记住。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镜说:“好。好。”她转过身。她往窑外走。她走到塬上。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第一百零一章 塬上的画展
一
陈塬把苏映月的画挂在窑里。
窑不大,四面墙上全是画。正面墙上,是奖状。旧的,黄的。可字还在。第一名。陈塬生。旁边是苏映月的画。老杏树。黄土塬。沟。罐罐茶。红鸡蛋。铜镜。塬上所有人。陈塬站在画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镜。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二
陈塬决定在塬上办一个画展。
他把苏映月的画从窑里取出来,一张一张地摆在老杏树下。黄土上。摆满了。他站在画中间,他看着那些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塬边,他对着沟底喊:“苏姨。你的画。我带回塬上了。我摆在老杏树下了。你来看啊。”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那些画。画在风里哗哗地响。像杏花落的声音。陈塬站在画中间,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塬上的人来了。陈镜来了。周塬来了。陈守业来了。苏晚来了。陈杏来了。周远来了。满仓媳妇来了。满仓的娃娃来了。塬上的老人来了。塬上的娃娃来了。他们站在画前,他们看着那些画。他们看见老杏树。看见黄土塬。看见沟。看见罐罐茶。看见红鸡蛋。看见铜镜。看见塬上所有人。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笑了。他们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狗娃站在画前,他看着那幅画。画上是一棵老杏树。树下站着一家人。他问陈塬:“陈老师。画上是谁?”陈塬说:“是塬上所有人。”狗娃说:“有我吗?”陈塬说:“有。”狗娃说:“在哪儿?”陈塬指了指画上的一个小娃娃。狗娃看了看。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陈老师。我长大了也要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好。狗娃。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三
那天晚上。陈塬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镜。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镜。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窑壁上的画。他看着画上的老杏树。看着画上的黄土塬。看着画上的沟。看着画上的罐罐茶。看着画上的红鸡蛋。看着画上的铜镜。看着画上的塬上所有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画前。他伸出手,他摸了摸画上的老杏树。他摸了摸画上的黄土塬。他摸了摸画上的沟。他摸了摸画上的罐罐茶。他摸了摸画上的红鸡蛋。他摸了摸画上的铜镜。他摸了摸画上的塬上所有人。他摸的时候,手指上沾了颜料。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可黄土上面,有颜料。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画前,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火盆边。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那天晚上。陈塬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姨。他周姨。他爸。他爷。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第一百零二章 陈塬的婚事
一
陈塬娶媳妇了。
媳妇是林念介绍来的。林念的同学。叫周塬。是浙江人。在兰州大学读博士。学的是生态学。林念说。周塬想来看看会宁。看看塬上的生态。看看老杏树。看看铜镜。陈塬说。来吧。周塬来了。他站在塬边的时候。愣住了。塬上的天很高。风很大。黄土漫天漫地。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东西。是啥?陈塬看见了。是好奇。是远方。是山那边。他说:“陈塬。这就是塬?”陈塬说:“是。”周塬说:“比我想的大。”陈塬说:“塬好大。沟好深。天好高。”周塬说:“杏花开了。”陈塬说:“开了。”周塬说:“我来晚了。”陈塬说:“不晚。杏花年年开。你来了。就不谢。”
周塬在塬上住了下来。他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他看塬。看沟。看老杏树。看罐罐茶。看红鸡蛋。看铜镜。他拿着笔记本。他记。他问。他听。他跟陈塬说话。跟陈镜说话。跟周塬说话。跟塬上的老人说话。跟塬上的娃娃说话。他问他们。塬上是啥?沟里是啥?罐罐茶是啥?老杏树是啥?红鸡蛋是啥?铜镜是啥?塬上的人回答。回答得不一样。可回答里。有一样东西。是啥?周塬说不清。可他记下来。他记了满满一本。他晚上住在镇上。他整理笔记。他写。他写塬上的生态。写塬上的水。写塬上的土。写塬上的树。写塬上的日子。他写完了。他给陈塬看。陈塬看了。他说:“你写得好。”周塬说:“哪儿好?”陈塬说:“你写了塬上的日子。可塬上的日子。不光是苦。还有甜。”周塬说:“啥甜?”陈塬说:“杏花。罐罐茶。红鸡蛋。老杏树。塬上所有人。”周塬说:“你太爷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陈塬说:“你认识我太爷?”周塬说:“不认识。可林念跟我说了。她说。你太爷是个好人。她说。你太爷把塬上的日子。过成了日子。”
二
陈塬和周塬结婚那天。是春天。
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婚礼在老杏树下办。没有大操大办。陈塬和周塬说。不摆席。把钱省下来。给学校买书。村里人不理解。满仓媳妇说。陈塬。你这么大的事。咋能不摆席?陈塬说。婶。席吃了就没了。书在。就在了。满仓媳妇想了想。点了点头。她说。陈塬。你跟你太爷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婚礼那天。天很暖。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得塬上的杏花到处飞。老杏树底下。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红布。红布是林小满留下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陈塬站在桌子前面。他穿着蓝布褂子。褂子是塬生年轻时候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他穿着有点大。可精神。他的脸红红的。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周塬站在他旁边。他穿着红棉袄。棉袄是林小满年轻时候的。他穿着刚好。他的脸红红的。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陈塬看着周塬。他想起林念。想起林念说。陈塬。你跟你太爷一样。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他攥着周塬的手。周塬的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像城里的雪。可陈塬觉得。那雪里头。有黄土的味道。有罐罐茶的味道。有塬上的味道。
陈镜站在桌子后面。她穿着红棉袄。棉袄是林小满留下的。她穿上。有点大。可好看。她的脸红红的。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看着陈塬。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塬边。看着塬生从沟底往上爬。她想起她太爷。想起她太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想起她爷。想起她爷说。杏花年年开。他年年看。她想起她爸。想起她爸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她想起她妈。想起她妈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她站在桌子后面。她说:“陈塬。周塬。你们今天在塬上结婚。塬是见证。老杏树是见证。黄土是见证。你们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像塬上的骆驼蓬。再旱也能活。像老杏树。再冷也能开花。”陈塬和周塬说:“嗯。”陈镜说:“交换信物。”陈塬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口琴。林知青的口琴。银色的。旧了。可还能吹。周塬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书。那本《红楼梦》。蓝封面。翻得起了毛边。两个人交换了。陈塬拿着书。周塬拿着口琴。陈塬翻开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是他自己的批注。还有陈镜的批注。还有陈塬生的批注。还有陈念的批注。还有陈塬的批注。还有杏儿的批注。还有塬生的批注。还有林小满的批注。十个人的字挨在一起。粗的细的。挤在一起。像一家人睡在一张炕上。陈镜说:“夫妻对拜。”陈塬和周塬面对面。弯下腰。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轻轻的。像杏花落在杏花上。陈镜说:“礼成。”村里人鼓起掌来。掌声在塬上回荡。风把掌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
三
那天晚上。陈塬和周塬住在窑里。
窑还是那个窑。土炕还是那个土炕。煤油灯还是那个煤油灯。可人不一样了。以前窑里有三个人。陈镜。周塬。陈塬。现在还是三个人。可中间隔了一些东西。一些碎的。一些补的。一些说不清的。陈塬躺在炕上。他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他想起小时候。想起他太爷。想起他奶。想起那些日子。苦日子。可苦日子里有甜。甜在哪儿?甜在娃娃的眼睛里。甜在罐罐茶的苦味后面。甜在杏花落的时候。他侧过身。他看着周塬。他的眼睛亮亮的。在煤油灯下。像两颗杏子。他说:“周塬。你后悔吗?”周塬说:“后悔啥?”陈塬说:“后悔来塬上。”周塬说:“不后悔。”陈塬说:“为啥?”周塬说:“因为你在这里。”陈塬说:“我在这里。”周塬说:“塬在这里。”陈塬说:“塬在这里。”周塬说:“老杏树在这里。”陈塬说:“老杏树在这里。”周塬说:“杏花年年开。”陈塬说:“杏花年年开。”周塬说:“你年年看。”陈塬说:“我年年看。”周塬说:“我也年年看。”陈塬说:“一起看?”周塬说:“一起看。”陈塬说:“一辈子?”周塬说:“一辈子。”陈塬说:“你骗人。”周塬说:“我没骗你。”陈塬说:“你骗人。一辈子太长。”周塬说:“不长。杏花开一次。就是一年。开一辈子。就是一辈子。”陈塬没说话。他看着周塬。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他攥着他的手。他的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像城里的雪。可陈塬觉得。那雪里头。有黄土的味道。有罐罐茶的味道。有塬上的味道。他攥着。攥了很久。他说:“周塬。我不走了。”周塬说:“我知道。”陈塬说:“我哪儿也不去了。”周塬说:“我知道。”陈塬说:“我就守着塬。守着你。守着娃娃们。守着老杏树。守着罐罐茶。”周塬说:“我知道。”陈塬说:“你咋啥都知道?”周塬说:“因为你是我男人。你走了。你回来了。你站在我面前。你的眼睛里有东西。是啥?我看清了。”陈塬说:“啥?”周塬说:“是塬。”陈塬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周塬。你跟我太爷说的一样。”周塬说:“哪儿一样?”陈塬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周塬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他说:“陈塬。你也是。”陈塬说:“我也是啥?”周塬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塬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那天晚上。陈塬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姨。他周姨。他爸。他爷。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塬。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周塬。他正低着头。写字。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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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