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陈塬的孩子
一
陈塬和周塬有了娃娃。
娃娃是冬天生的。生在镇上卫生院。陈镜守在产房外面。她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她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她听见产房里周塬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在风里飘。她想起很多年前。她想起她太爷。想起她太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想起她爷。想起她爷说。杏花年年开。他年年看。她想起她爸。想起她爸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她想起她妈。想起她妈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她站在走廊里。她听见产房里一声婴儿的哭。那哭声又细又弱。像冬天里刚出窝的麻雀崽子叫。陈镜猛地站起来。她跑到产房门口。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婴儿。她说。女娃。陈镜看着那个婴儿。小小的。红红的。脸皱成一团。像一颗干枣。她伸出手。她的手粗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她不敢碰。她怕扎着孩子。周塬躺在病床上。她看着陈镜。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妈。你给她取个名。陈镜想了想。她说。叫陈镜。周塬说。陈镜?陈镜说。嗯。陈镜。镜子的镜。你太爷叫陈守业。你爷叫陈塬生。你爸叫陈塬。你叫陈念。你哥叫陈守业。你叫陈杏。你叫陈镜。她叫陈镜。铜镜的镜。照人心的镜。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周塬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好。叫陈镜。
二
陈镜满月那天。陈塬生来了。
他老了。快九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背弯了。走路的时候,要拄着拐杖。他抱着陈镜。他坐在火盆边。他看着陈镜的小脸。瘦瘦的,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陈塬。周塬。陈镜像谁?陈塬说。像周塬。周塬说。像陈塬。陈塬生说。像塬上所有人。陈塬说。太爷。你给她讲个故事。陈塬生想了想。他说。从前。塬上有一个人。她生在塬上。她长在塬上。她读书。她走出去了。她看见了灯。看见了城。看见了火车。看见了黄河。看见了书。看见了画。看见了铜镜。她走碎了。她回来了。她回来了。种地。她回来了。教书。她回来了。熬罐罐茶。她回来了。守老杏树。她回来了。等杏花开。她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陈塬说。太爷。那个人是谁?陈塬生说。是你。是周塬。是陈镜。是我。是你妈。是塬上所有人。
陈镜在陈塬生怀里睡着了。她的呼吸匀匀的,像小猫。陈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想起他五岁。他爷带他来塬上看。他爷说。陈塬生。你看。塬上的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现在他快九十岁了。他爷不在了。他奶不在了。他爸不在了。他妈不在了。满仓不在了。苏映月不在了。可塬还在。杏花还在。陈镜还在。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镜。陈镜在炕上睡着了。她的小脸红红的。她的小手攥着拳头。她的小指甲缝里。还没有黄土。可她会长大。她会走。她会读书。她会走出塬。她会看见灯。她会看见城。她会看见火车。她会看见黄河。她会看见书。她会看见画。她会看见铜镜。她会走碎。她会回来。她会种地。她会教书。她会熬罐罐茶。她会守老杏树。她会等杏花开。她会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会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陈镜三岁了。
她喜欢跟陈塬去老杏树下。她蹲在树根旁。她用小手挖土。挖出蚯蚓。挖出石子。挖出树根。她问陈塬。爸。树底下有啥?陈塬说。有铜镜。陈镜问。铜镜是啥?陈塬说。是一面镜子。陈镜问。镜子在哪儿?陈塬说。在土里。陈镜问。为啥在土里?陈塬说。因为镜子照人心。人心在土里。陈镜听不懂。可她记住了。她蹲在树根旁。用小手拍着黄土。她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黄土不说话。陈镜又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风从沟底吹上来。吹动陈镜的头发。陈镜抬起头。她说。爸。铜镜不出来。陈塬蹲下来。他把陈镜抱起来。他说。铜镜在土里睡觉。别吵它。陈镜说。那它啥时候醒?陈塬说。等你长大了。陈镜说。那我啥时候长大?陈塬说。快了。快了。
陈镜从陈塬怀里下来。她跑到塬边。她站在塬边。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说。爸。塬好大。陈塬说。嗯。塬好大。陈镜说。爸。沟里是啥?陈塬说。沟里是雾。陈镜说。雾里有啥?陈塬说。雾里有风。有土。有看不见的水。有你太爷。有你太奶。有你林太姨。有你爷。有你奶。有你满仓爷。有你满仓奶。有你满仓爷的娃娃。有你苏姨。有你沈姨。有你周姨。有塬上所有人。陈镜说。爸。他们在干啥?陈塬说。他们在看塬。看杏花。看我们。陈镜说。爸。我看不见他们。陈塬说。你看不见。可他们在。陈镜说。爸。为啥?陈塬说。因为他们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我有塬上所有人。
陈镜看着塬。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说。爸。我长大了也要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好。陈镜。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塬上的日子。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
那天晚上。陈塬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塬。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周塬。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第一百零四章 塬上的路
一
陈塬在会宁一中教书的第五年,塬上修了高铁。
高铁从兰州通到定西。从定西通到会宁。从会宁通到镇上。从镇上通到村里。铁轨架在塬上。高高的。长长的。像一条银色的河。火车从铁轨上飞过。白白的。快快的。像一道闪电。娃娃们上学。坐高铁。五分钟。到县城。再从县城坐公交。到学校。娃娃们说。陈老师。路好走了。陈塬说。好走了就好。娃娃们说。陈老师。你跟你太爷一样。陈塬说。哪儿一样?娃娃们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陈塬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想起沈念。想起沈念说。陈塬。你跟你太爷一样。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他站在高铁站台上。他看着铁轨。铁轨银色的。长长的。伸向远方。他忽然想起他太爷。想起他太爷走的那条路。土路。窄窄的。弯弯的。他太爷走四十里。脚上全是泡。他太爷走出去了。他太爷又回来了。他太爷回来了。修路。他站在站台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塬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塬。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周塬。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二
陈塬教书的第七年,他决定在塬上建一个博物馆。
博物馆在老杏树旁边。不大。三间房。砖混结构。窗户是铝合金的。亮堂堂的。博物馆里放着塬上的东西。有铜镜。有口琴。有罐罐茶罐。有红鸡蛋。有苏映月的画。有林知青的信。有林小满的信。有杏儿的信。有拴牢的信。有苏映月的信。有沈念的信。有林念的信。有周念的信。有周晚的信。有陈念的信。有陈塬生的日记。有陈守业的日记。有陈杏的日记。有陈镜的日记。有陈塬的日记。有塬上所有人的故事。陈塬站在博物馆里。他看着那些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铜镜前。他拿起铜镜。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他把它翻过来。镜面已经模糊了。照不清人影。可他看见镜子里有东西。是啥?他说不清。他把它举起来。对着阳光。阳光照在镜面上。镜面亮了一下。他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是他自己。可又不是他自己。镜子里的人。比他年轻。比他干净。比他直。他站在塬上。看着他。嘴一张一合。在说话。陈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他看见那个人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陈塬。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陈塬把铜镜放下。他蹲在博物馆里。他看着那些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说。太爷。爷。爸。妈。我把塬上的东西放在博物馆里了。铜镜。口琴。罐罐茶罐。红鸡蛋。苏姨的画。你们的信。你们的日记。你们的故事。都在。都在博物馆里。塬上的人来了。他们看。他们摸。他们听。他们记住。他们记住了。塬上的日子就活着。塬上的日子活着。你们就活着。你们活着。塬就活着。塬活着。杏花就开。杏花开。塬上所有人的魂就在。你们听见了吗?
三
博物馆开馆那天。塬上的人都来了。
陈镜来了。周塬来了。陈守业来了。苏晚来了。陈杏来了。周远来了。陈镜来了。周塬来了。满仓媳妇来了。满仓的娃娃来了。塬上的老人来了。塬上的娃娃来了。他们站在博物馆里。他们看着那些东西。他们看见铜镜。看见口琴。看见罐罐茶罐。看见红鸡蛋。看见苏映月的画。看见林知青的信。看见林小满的信。看见杏儿的信。看见拴牢的信。看见苏映月的信。看见沈念的信。看见林念的信。看见周念的信。看见周晚的信。看见陈念的信。看见陈塬生的日记。看见陈守业的日记。看见陈杏的日记。看见陈镜的日记。看见陈塬的日记。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笑了。他们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狗娃站在铜镜前。他看着铜镜。他问陈塬。陈老师。铜镜是啥?陈塬说。是一面镜子。狗娃问。镜子照啥?陈塬说。照人心。狗娃问。人心是啥?陈塬说。人心是塬上的日子。狗娃问。塬上的日子是啥?陈塬说。塬上的日子是杏花。开了谢。谢了开。苦了甜。甜了苦。狗娃问。甜在哪儿?陈塬说。甜在苦里头。甜在杏花里头。甜在罐罐茶里头。甜在红鸡蛋里头。甜在老杏树里头。甜在塬上所有人的眼睛里。狗娃看了看铜镜。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陈老师。我看见了。陈塬说。你看见啥了?狗娃说。我看见杏花了。白花花的。我看见罐罐茶了。苦苦的。我看见红鸡蛋了。红红的。我看见老杏树了。高高的。我看见塬上所有人了。他们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陈塬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好。狗娃。你看见了。你记住了。狗娃说。我记住了。陈塬说。记住啥了?狗娃说。记住。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说。好。好。
那天晚上。陈塬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镜。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镜。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第一百零五章 塬上的博物馆
一
博物馆开馆后,塬上来了很多人。
有会宁县城的人。有兰州的人。有北京的人。有上海的人。有苏州的人。有广州的人。他们坐着高铁来。坐着班车来。坐着三轮车来。他们站在塬边。他们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走进博物馆。他们看着那些东西。他们看见铜镜。看见口琴。看见罐罐茶罐。看见红鸡蛋。看见苏映月的画。看见林知青的信。看见林小满的信。看见杏儿的信。看见拴牢的信。看见苏映月的信。看见沈念的信。看见林念的信。看见周念的信。看见周晚的信。看见陈念的信。看见陈塬生的日记。看见陈守业的日记。看见陈杏的日记。看见陈镜的日记。看见陈塬的日记。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哭了。他们哭得很大声。他们的哭声在博物馆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塬上。飘到老杏树下。风把哭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他们哭了很久。哭到塬上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塬上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们擦了擦眼泪。他们抬起头。他们看着那些东西。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笑了。他们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们说。塬上的日子。苦。可苦里头。有甜。甜在杏花里头。甜在罐罐茶里头。甜在红鸡蛋里头。甜在老杏树里头。甜在塬上所有人的眼睛里。
二
陈塬每天去博物馆。
他早上熬一罐罐罐茶。倒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铜镜前。他坐在博物馆里。他看着那些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铜镜前。他拿起铜镜。他摸着镜面。镜面已经模糊了。照不清人影。可他摸着。他摸着。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太爷。爷。爸。妈。你们的东西。我放在博物馆里了。铜镜。口琴。罐罐茶罐。红鸡蛋。苏姨的画。你们的信。你们的日记。你们的故事。都在。都在博物馆里。塬上的人来了。他们看。他们摸。他们听。他们记住。他们记住了。塬上的日子就活着。塬上的日子活着。你们就活着。你们活着。塬就活着。塬活着。杏花就开。杏花开。塬上所有人的魂就在。你们听见了吗?
他把铜镜放下。他走到口琴前。他拿起口琴。口琴是银色的。旧了。可还能吹。他把它放在嘴边。他吹了一下。吹《东方红》。吹《让我们荡起双桨》。吹新学的曲子。口琴声在博物馆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塬上。飘到老杏树下。风把口琴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他吹了很久。他吹到嘴唇发麻。他吹到天快黑了。然后他放下口琴。他坐在博物馆里。他看着那些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三
那天晚上。陈塬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塬。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周塬。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塬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姨。他周姨。他爸。他爷。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罐罐茶咕嘟咕嘟的声音。是红鸡蛋在锅里滚的声音。是铜镜在土里呼吸的声音。是塬上所有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在塬上。在蓝底下。在镜子里。在镜外。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睛里。那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塬上所有人的眼睛。像塬上的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老杏树还站在那里。根扎在土里。枝丫伸在风里。一年一年。开了谢。谢了开。树下埋着铜镜。埋着红鸡蛋。埋着口琴。埋着罐罐茶。埋着塬上所有人的魂。铜镜在土里。照不见人影。可它照着。照着塬上的日子。照着塬上的人。照着塬上的魂。照着一代又一代。照着你。照着我。照着他。照着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镜中人。镜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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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