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塬上的来客
一
博物馆开馆后的第三年,塬上来了一位年轻人。
他是从上海来的。他叫林远。他是复旦大学的研究生。学的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他听说会宁有个塬上博物馆。博物馆里有一面铜镜。有一把口琴。有一罐罐茶罐。有一对红鸡蛋。有苏映月的画。有塬上所有人的信。有塬上所有人的日记。有塬上所有人的故事。他想来看看。他背着背包。他穿着冲锋衣。他的头发短短的。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他的眼睛是亮的。亮的里头有东西。是啥?陈镜看见了。是好奇。是远方。是山那边。
林远找到陈镜的时候,她正在博物馆里熬罐罐茶。她蹲在火盆边。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她看见林远。他站在博物馆门口。他背着背包。他看着她。他说。你就是陈镜?陈镜说。是。林远说。我是林远。复旦大学的研究生。我来做调查。我听说这里有个塬上博物馆。博物馆里有一面铜镜。陈镜说。你听谁说的?林远说。你苏姨。苏映月。她是我导师的朋友。陈镜愣住了。苏映月。苏姨。她忽然想起那幅画。想起画上的铜镜。想起画上的红鸡蛋。她说。苏姨好吗?林远说。好。她在苏州。她还在画画。她画了很多塬上的画。她跟我说。会宁有个塬上博物馆。博物馆里有一面铜镜。她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陈镜说。你信吗?林远说。我信。我学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我见过很多地方的人。每个地方。都有一面铜镜。只是有的地方。铜镜在土里。有的地方。铜镜在人心里。陈镜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你留下来。我带你去看塬。
二
林远在塬上住了下来。
他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他看塬。看沟。看老杏树。看罐罐茶。看红鸡蛋。看铜镜。看博物馆。他拿着笔记本。他记。他问。他听。他跟陈镜说话。跟陈塬说话。跟周塬说话。跟塬上的老人说话。跟塬上的娃娃说话。他问他们。塬上是啥?沟里是啥?罐罐茶是啥?老杏树是啥?红鸡蛋是啥?铜镜是啥?塬上的人回答。回答得不一样。可回答里。有一样东西。是啥?林远说不清。可他记下来。他记了满满一本。他晚上住在镇上。他整理笔记。他写。他写塬上的日子。写塬上的手。写塬上的魂。写塬上的镜子。他写完了。他给陈镜看。陈镜看了。她说。你写得好。林远说。哪儿好?陈镜说。你写了塬上的日子。可塬上的日子。不光是苦。还有甜。林远说。啥甜?陈镜说。杏花。罐罐茶。红鸡蛋。老杏树。塬上所有人。林远说。你太爷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陈镜说。你认识我太爷?林远说。不认识。可苏姨跟我说了。她说。你太爷是个好人。她说。你太爷把塬上的日子。过成了日子。
三
林远在博物馆里住了三天。三天里。他看铜镜。看口琴。看罐罐茶罐。看红鸡蛋。看苏映月的画。看林知青的信。看林小满的信。看杏儿的信。看拴牢的信。看苏映月的信。看沈念的信。看林念的信。看周念的信。看周晚的信。看陈念的信。看陈塬生的日记。看陈守业的日记。看陈杏的日记。看陈镜的日记。看陈塬的日记。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哭了。他哭得很大声。他的哭声在博物馆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塬上。飘到老杏树下。风把哭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他哭了很久。哭到塬上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塬上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擦了擦眼泪。他抬起头。他看着那些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他说。陈镜。我看见了。陈镜说。你看见啥了?林远说。我看见铜镜了。圆的。亮的。像一只眼睛。我看见口琴了。银色的。旧了。可还能吹。我看见罐罐茶罐了。黑黑的。小小的。我看见红鸡蛋了。红红的。圆圆的。我看见苏姨的画了。画的是塬上。是老杏树。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我看见林知青的信了。粉色的。杏花的味道。我看见林小满的信了。粉色的。杏花的味道。我看见杏儿的信了。白色的。细细的字。我看见拴牢的信了。白色的。细细的字。我看见苏姨的信了。白色的。瘦瘦长长的字。我看见沈念的信了。白色的。瘦瘦长长的字。我看见林念的信了。白色的。瘦瘦长长的字。我看见周念的信了。白色的。瘦瘦长长的字。我看见周晚的信了。白色的。瘦瘦长长的字。我看见陈念的信了。白色的。瘦瘦长长的字。我看见陈塬生的日记了。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我看见陈守业的日记了。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我看见陈杏的日记了。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我看见陈镜的日记了。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我看见陈塬的日记了。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我看见塬上所有人的故事了。都在。都在博物馆里。陈镜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好。林远。你看见了。你记住了。
四
林远走的那天。陈镜送他到塬边。
天阴着。风很大。杏花早谢了。枝头上长出了绿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林远背着背包。他站在塬边。他看着塬。塬在灰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说。陈镜。我走了。陈镜说。嗯。林远说。陈镜。你多保重。陈镜说。嗯。林远说。陈镜。你妈说你腰不好。让你少种地。陈镜说。嗯。林远说。陈镜。你别光嗯。陈镜说。好。林远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他说。陈镜。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镜说。嗯。林远转过身。他往沟底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看着陈镜。他说。陈镜。杏花落了。明年还开。陈镜说。明年还开。林远转过身。他往沟底走。冲锋衣。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镜站在塬边。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远。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镜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对面的碗。碗里空着。可她知道。碗里满满的。是塬。是黄土。是老杏树。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口琴。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
第一百一十章 塬上的新博物馆
一
陈镜决定扩建博物馆。
博物馆太小了。三间房。放不下塬上所有人的东西。她要把博物馆扩大。她要建一个大的。能放更多的东西。能放塬上所有人的故事。能放塬上所有人的魂。她去找县里。县里说。扩建要钱。钱不够。她去找镇上。镇上说。扩建要钱。钱不够。她去找村里。村里说。扩建要钱。钱不够。陈镜说。我去找钱。
她去找苏小满。苏小满在兰州。她写信给她。她说。苏姨。塬上的博物馆要扩建。塬上所有人的东西放不下。苏小满回信。她说。陈镜。我支持你。我捐一万。她去找沈念。沈念在北京。她写信给她。她说。沈姨。塬上的博物馆要扩建。塬上所有人的东西放不下。沈念回信。她说。陈镜。我支持你。我捐一万。她去找林念。林念在上海。她写信给她。她说。林姨。塬上的博物馆要扩建。塬上所有人的东西放不下。林念回信。她说。陈镜。我支持你。我捐一万。她去找周念。周念在苏州。她写信给她。她说。周姨。塬上的博物馆要扩建。塬上所有人的东西放不下。周念回信。她说。陈镜。我支持你。我捐一万。她去找陈塬。陈塬在塬上。她说。爸。塬上的博物馆要扩建。陈塬说。我捐五千。她去找周塬。周塬说。我捐五千。她去找满仓媳妇。满仓媳妇说。陈镜。你跟你太爷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我捐一千。她去找塬上所有人。塬上所有人。你一百。我五十。他五十。我一百。凑。凑。凑了一个月。凑了十万。十万。够扩建了。
二
扩建那天。是春天。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陈镜站在塬边。她手里攥着铁锹。她喊。开工!塬上所有人。抡着锄头。抡着铁锹。抡着镢头。挖。填。砸。夯。土是干的。干得像面。砸下去。土块碎成粉末。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陈镜咳着咳着。她想起她太爷。想起她太爷抡锄头的样子。想起她太爷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她太爷读书了。她太爷走出去了。她太爷又回来了。她太爷回来了。修路。她太爷回来了。建学校。她太爷回来了。建博物馆。她想起她爷。她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爷教书。她爷种地。她爷熬罐罐茶。她爷守老杏树。她爷等杏花开。她想起她爸。她爸教书。她爸种地。她爸熬罐罐茶。她爸守老杏树。她爸等杏花开。她爸建博物馆。她抡着铁锹。她一下一下地挖。她挖了一上午。她直起腰。她擦汗。她看见塬边有一个人。背着一个铺盖卷。站在塬边。看着她。是她太爷。陈守业。他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褂子洗得发白了。他冲陈镜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他说。陈镜。你累了。歇歇吧。陈镜说。太爷。我不累。陈守业说。你累了。歇歇。陈镜说。太爷。博物馆扩建了。塬上所有人的东西放得下了。陈守业说。好。好。他转过身。他往塬下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冲陈镜摆摆手。他说。陈镜。你累了。歇歇吧。陈镜说。太爷。你别走。陈守业没回头。他往沟底走。他背着铺盖卷。蓝布褂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镜站在地里。她站了很久。然后她抡起铁锹。继续挖。她挖了一下午。她挖到天黑。她直起腰。她擦汗。她看见博物馆。博物馆大了。宽宽的。亮亮的。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三
博物馆扩建好了。
陈镜把塬上所有人的东西摆进去。铜镜。口琴。罐罐茶罐。红鸡蛋。苏映月的画。林知青的信。林小满的信。杏儿的信。拴牢的信。苏映月的信。沈念的信。林念的信。周念的信。周晚的信。陈念的信。陈塬生的日记。陈守业的日记。陈杏的日记。陈镜的日记。陈塬的日记。塬上所有人的故事。塬上所有人的魂。她站在博物馆里。她看着那些东西。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铜镜前。她拿起铜镜。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她把它翻过来。镜面已经模糊了。照不清人影。可她看见镜子里有东西。是啥?她说不清。她把它举起来。对着阳光。阳光照在镜面上。镜面亮了一下。她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是她自己。可又不是她自己。镜子里的人。比她年轻。比她干净。比她直。她站在塬上。看着她。嘴一张一合。在说话。陈镜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可她看见那个人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陈镜。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陈镜把铜镜放下。她蹲在博物馆里。她看着那些东西。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说。太爷。爷。爸。妈。博物馆扩建了。塬上所有人的东西放得下了。塬上所有人的故事放得下了。塬上所有人的魂放得下了。你们听见了吗?
那天晚上。陈镜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塬。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镜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周塬。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第一百一十一章 塬上的杏花
一
陈镜二十五岁那年,结婚了。
丈夫是林远。那个从上海来的研究生。那个学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那个在博物馆里住了三天的。那个哭了很久的。那个说杏花落了明年还开的。林远来了。他站在塬边的时候。愣住了。塬上的天很高。风很大。黄土漫天漫地。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东西。是啥?陈镜看见了。是好奇。是远方。是山那边。他说。陈镜。这就是塬?陈镜说。是。林远说。比我想的大。陈镜说。塬好大。沟好深。天好高。林远说。杏花开了。陈镜说。开了。林远说。我来晚了。陈镜说。不晚。杏花年年开。你来了。就不谢。
林远在塬上住了下来。他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他看塬。看沟。看老杏树。看罐罐茶。看红鸡蛋。看铜镜。看博物馆。他拿着笔记本。他记。他问。他听。他跟陈镜说话。跟陈塬说话。跟周塬说话。跟塬上的老人说话。跟塬上的娃娃说话。他问他们。塬上是啥?沟里是啥?罐罐茶是啥?老杏树是啥?红鸡蛋是啥?铜镜是啥?塬上的人回答。回答得不一样。可回答里。有一样东西。是啥?林远说不清。可他记下来。他记了满满一本。他晚上住在镇上。他整理笔记。他写。他写塬上的日子。写塬上的手。写塬上的魂。写塬上的镜子。他写完了。他给陈镜看。陈镜看了。她说。你写得好。林远说。哪儿好?陈镜说。你写了塬上的日子。可塬上的日子。不光是苦。还有甜。林远说。啥甜?陈镜说。杏花。罐罐茶。红鸡蛋。老杏树。塬上所有人。林远说。你太爷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陈镜说。你认识我太爷?林远说。不认识。可苏姨跟我说了。她说。你太爷是个好人。她说。你太爷把塬上的日子。过成了日子。
二
陈镜和林远结婚那天。是春天。
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婚礼在老杏树下办。没有大操大办。陈镜和林远说。不摆席。把钱省下来。给博物馆买展柜。村里人不理解。满仓媳妇说。陈镜。你这么大的事。咋能不摆席?陈镜说。婶。席吃了就没了。展柜在。就在了。满仓媳妇想了想。点了点头。她说。陈镜。你跟你太爷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婚礼那天。天很暖。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得塬上的杏花到处飞。老杏树底下。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红布。红布是林小满留下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陈镜站在桌子前面。她穿着红棉袄。棉袄是林小满年轻时候的。她穿着刚好。她的脸红红的。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林远站在她旁边。他穿着蓝布褂子。褂子是塬生年轻时候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他穿着有点大。可精神。他的脸红红的。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陈镜看着林远。她想起林远说。陈镜。你跟你太爷一样。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她攥着林远的手。林远的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像城里的雪。可陈镜觉得。那雪里头。有黄土的味道。有罐罐茶的味道。有塬上的味道。
陈塬站在桌子后面。他穿着蓝布褂子。褂子是塬生留下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他穿着有点大。可精神。他的脸红红的。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看着陈镜。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塬边。看着塬生从沟底往上爬。他想起他太爷。想起他太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说。杏花年年开。他年年看。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他想起他妈。想起他妈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他站在桌子后面。他说。陈镜。林远。你们今天在塬上结婚。塬是见证。老杏树是见证。黄土是见证。你们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像塬上的骆驼蓬。再旱也能活。像老杏树。再冷也能开花。陈镜和林远说。嗯。陈塬说。交换信物。陈镜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口琴。林知青的口琴。银色的。旧了。可还能吹。林远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书。那本《红楼梦》。蓝封面。翻得起了毛边。两个人交换了。陈镜拿着书。林远拿着口琴。陈镜翻开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是她自己的批注。还有陈塬的批注。还有陈塬生的批注。还有陈念的批注。还有陈塬的批注。还有杏儿的批注。还有塬生的批注。还有林小满的批注。十一个人的字挨在一起。粗的细的。挤在一起。像一家人睡在一张炕上。陈塬说。夫妻对拜。陈镜和林远面对面。弯下腰。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轻轻的。像杏花落在杏花上。陈塬说。礼成。村里人鼓起掌来。掌声在塬上回荡。风把掌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
三
那天晚上。陈镜和林远住在窑里。
窑还是那个窑。土炕还是那个土炕。煤油灯还是那个煤油灯。可人不一样了。以前窑里有三个人。陈塬。周塬。陈镜。现在还是三个人。可中间隔了一些东西。一些碎的。一些补的。一些说不清的。陈镜躺在炕上。她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她想起小时候。想起她太爷。想起她奶。想起那些日子。苦日子。可苦日子里有甜。甜在哪儿?甜在娃娃的眼睛里。甜在罐罐茶的苦味后面。甜在杏花落的时候。她侧过身。她看着林远。他的眼睛亮亮的。在煤油灯下。像两颗杏子。她说。林远。你后悔吗?林远说。后悔啥?陈镜说。后悔来塬上。林远说。不后悔。陈镜说。为啥?林远说。因为你在这里。陈镜说。我在这里。林远说。塬在这里。陈镜说。塬在这里。林远说。老杏树在这里。陈镜说。老杏树在这里。林远说。杏花年年开。陈镜说。杏花年年开。林远说。你年年看。陈镜说。我年年看。林远说。我也年年看。陈镜说。一起看?林远说。一起看。陈镜说。一辈子?林远说。一辈子。陈镜说。你骗人。林远说。我没骗你。陈镜说。你骗人。一辈子太长。林远说。不长。杏花开一次。就是一年。开一辈子。就是一辈子。陈镜没说话。她看着林远。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她攥着他的手。他的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像城里的雪。可陈镜觉得。那雪里头。有黄土的味道。有罐罐茶的味道。有塬上的味道。她攥着。攥了很久。她说。林远。我不走了。林远说。我知道。陈镜说。我哪儿也不去了。林远说。我知道。陈镜说。我就守着塬。守着你。守着娃娃们。守着老杏树。守着罐罐茶。守着博物馆。林远说。我知道。陈镜说。你咋啥都知道?林远说。因为你是我媳妇。你走了。你回来了。你站在我面前。你的眼睛里有东西。是啥?我看清了。陈镜说。啥?林远说。是塬。陈镜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林远。你跟我太爷说的一样。林远说。哪儿一样?陈镜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林远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陈镜。你也是。陈镜说。我也是啥?林远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镜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闭上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那天晚上。陈镜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周姨。她爸。她爷。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镜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她站在镜子里。她是镜中人。可她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罐罐茶咕嘟咕嘟的声音。是红鸡蛋在锅里滚的声音。是铜镜在土里呼吸的声音。是塬上所有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在塬上。在蓝底下。在镜子里。在镜外。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睛里。那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塬上所有人的眼睛。像塬上的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老杏树还站在那里。根扎在土里。枝丫伸在风里。一年一年。开了谢。谢了开。树下埋着铜镜。埋着红鸡蛋。埋着口琴。埋着罐罐茶。埋着塬上所有人的魂。铜镜在土里。照不见人影。可它照着。照着塬上的日子。照着塬上的人。照着塬上的魂。照着一代又一代。照着你。照着我。照着他。照着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镜中人。镜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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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