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陈镜的孩子
一
陈镜生了。
生的是个男娃。生在镇上卫生院。陈塬守在产房外面。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听见产房里陈镜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在风里飘。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想起他太爷。想起他太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说。杏花年年开。他年年看。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他想起他妈。想起他妈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他站在走廊里。他听见产房里一声婴儿的哭。那哭声又细又弱。像冬天里刚出窝的麻雀崽子叫。陈塬猛地站起来。他跑到产房门口。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婴儿。她说。男娃。陈塬看着那个婴儿。小小的。红红的。脸皱成一团。像一颗干枣。他伸出手。他的手粗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不敢碰。他怕扎着孩子。陈镜躺在病床上。她看着陈塬。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爸。你给他取个名。陈塬想了想。他说。叫陈塬生。陈镜说。陈塬生?陈塬说。嗯。陈塬生。你太爷叫陈守业。你爷叫陈塬生。你爸叫陈塬。你叫陈镜。他叫陈塬生。塬上的塬。生是生。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镜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好。叫陈塬生。
二
陈塬生满月那天。陈塬生来了。
他老了。快九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背弯了。走路的时候,要拄着拐杖。他抱着陈塬生。他坐在火盆边。他看着陈塬生的小脸。瘦瘦的,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陈镜。林远。陈塬生像谁?陈镜说。像林远。林远说。像陈镜。陈塬生说。像塬上所有人。陈镜说。太爷。你给他讲个故事。陈塬生想了想。他说。从前。塬上有一个人。他生在塬上。他长在塬上。他读书。他走出去了。他看见了灯。看见了城。看见了火车。看见了黄河。看见了书。看见了画。看见了铜镜。他走碎了。他回来了。他回来了。种地。他回来了。教书。他回来了。熬罐罐茶。他回来了。守老杏树。他回来了。等杏花开。他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陈镜说。太爷。那个人是谁?陈塬生说。是你。是林远。是陈塬生。是我。是你妈。是塬上所有人。
陈塬生在陈塬生怀里睡着了。他的呼吸匀匀的,像小猫。陈塬生看着他。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想起他五岁。他爷带他来塬上看。他爷说。陈塬生。你看。塬上的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现在他快九十岁了。他爷不在了。他奶不在了。他爸不在了。他妈不在了。满仓不在了。苏映月不在了。可塬还在。杏花还在。陈塬生还在。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塬生。陈塬生在炕上睡着了。他的小脸红红的。他的小手攥着拳头。他的小指甲缝里。还没有黄土。可他会长大。他会走。他会读书。他会走出塬。他会看见灯。他会看见城。他会看见火车。他会看见黄河。他会看见书。他会看见画。他会看见铜镜。他会走碎。他会回来。他会种地。他会教书。他会熬罐罐茶。他会守老杏树。他会等杏花开。他会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会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陈塬生三岁了。
他喜欢跟陈镜去老杏树下。他蹲在树根旁。他用小手挖土。挖出蚯蚓。挖出石子。挖出树根。他问陈镜。妈。树底下有啥?陈镜说。有铜镜。陈塬生问。铜镜是啥?陈镜说。是一面镜子。陈塬生问。镜子在哪儿?陈镜说。在土里。陈塬生问。为啥在土里?陈镜说。因为镜子照人心。人心在土里。陈塬生听不懂。可他记住了。他蹲在树根旁。用小手拍着黄土。他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黄土不说话。陈塬生又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风从沟底吹上来。吹动陈塬生的头发。陈塬生抬起头。他说。妈。铜镜不出来。陈镜蹲下来。她把陈塬生抱起来。她说。铜镜在土里睡觉。别吵它。陈塬生说。那它啥时候醒?陈镜说。等你长大了。陈塬生说。那我啥时候长大?陈镜说。快了。快了。
陈塬生从陈镜怀里下来。他跑到塬边。他站在塬边。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说。妈。塬好大。陈镜说。嗯。塬好大。陈塬生说。妈。沟里是啥?陈镜说。沟里是雾。陈塬生说。雾里有啥?陈镜说。雾里有风。有土。有看不见的水。有你太爷。有你太奶。有你林太姨。有你爷。有你奶。有你满仓爷。有你满仓奶。有你满仓爷的娃娃。有你苏姨。有你沈姨。有你周姨。有塬上所有人。陈塬生说。妈。他们在干啥?陈镜说。他们在看塬。看杏花。看我们。陈塬生说。妈。我看不见他们。陈镜说。你看不见。可他们在。陈塬生说。妈。为啥?陈镜说。因为他们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我有塬上所有人。
陈塬生看着塬。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说。妈。我长大了也要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镜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好。陈塬生。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塬上的日子。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
那天晚上。陈镜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远。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镜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林远。他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第一百一十三章 塬上的博物馆
一
陈塬生五岁了。
他喜欢跟陈镜去博物馆。他站在铜镜前。他看着铜镜。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他问陈镜。妈。铜镜上写的啥?陈镜说。照见即空。空即是照。陈塬生问。啥意思?陈镜说。意思是。镜子照见的东西。都是空的。可空里头。有东西。陈塬生问。啥东西?陈镜说。塬上的日子。塬上的人。塬上的魂。陈塬生听不懂。可他记住了。他站在铜镜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口琴前。他拿起口琴。口琴是银色的。旧了。可还能吹。他把它放在嘴边。他吹了一下。口琴发出一声低低的音。在博物馆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塬上。飘到老杏树下。风把口琴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他吹了很久。他吹到嘴唇发麻。他吹到天快黑了。然后他放下口琴。他走到罐罐茶罐前。他拿起罐罐茶罐。罐罐茶罐是黑陶的。小小的。圆圆的。他摸着罐罐茶罐。他摸着。他摸着。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说。妈。这是太爷的罐罐茶罐吗?陈镜说。是。陈塬生说。太爷用这个熬罐罐茶?陈镜说。是。陈塬生说。太爷熬的罐罐茶苦吗?陈镜说。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陈塬生说。我尝尝。陈镜说。你尝尝。陈塬生拿起罐罐。他放了一把粗茶叶。倒上水。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熬。熬好了。倒了一碗。他喝了一口。苦。他皱了皱眉。他说。妈。苦。陈镜说。你喝完了。就知道了。陈塬生喝完了。他放下碗。他舔了舔嘴唇。他说。妈。我尝到了。甜的。陈镜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塬生。你长大了。陈塬生说。妈。我啥时候能长大?陈镜说。快了。快了。
二
博物馆来了一位老人。
他是从苏州来的。他叫苏远。他是苏映月的侄孙。他老了。快八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背弯了。走路的时候,要拄着拐杖。他站在博物馆门口。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他看着那些东西。他看见铜镜。看见口琴。看见罐罐茶罐。看见红鸡蛋。看见苏映月的画。看见林知青的信。看见林小满的信。看见杏儿的信。看见拴牢的信。看见苏映月的信。看见沈念的信。看见林念的信。看见周念的信。看见周晚的信。看见陈念的信。看见陈塬生的日记。看见陈守业的日记。看见陈杏的日记。看见陈镜的日记。看见陈塬的日记。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哭了。他哭得很大声。他的哭声在博物馆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塬上。飘到老杏树下。风把哭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他哭了很久。哭到苏映月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苏映月说。照见即空。空即是照。可空里。有一家人。他擦了擦眼泪。他抬起头。他看着那些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苏映月。我来了。我来看你了。我来把你的画。带回塬上。带回老杏树下。带回罐罐茶里。带回塬上的日子里。
三
那天晚上。陈镜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远。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镜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林远。他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镜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周姨。她爸。她爷。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镜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她站在镜子里。她是镜中人。可她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第一百一十四章 塬上的路
一
陈塬生在会宁一中教书的第十年,塬上修了机场。
机场在塬下。平平的。宽宽的。白白的。像一面大镜子。飞机从机场上飞起来。银色的。快快的。像一只大鸟。娃娃们上学。坐飞机。十分钟。到兰州。再从兰州坐飞机。到北京。到上海。到苏州。到广州。到深圳。到全国各地。娃娃们说。陈老师。路好走了。陈塬生说。好走了就好。娃娃们说。陈老师。你跟你太爷一样。陈塬生说。哪儿一样?娃娃们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陈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想起沈念。想起沈念说。陈塬生。你跟你太爷一样。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他站在机场上。他看着飞机。飞机银色的。快快的。伸向远方。他忽然想起他太爷。想起他太爷走的那条路。土路。窄窄的。弯弯的。他太爷走四十里。脚上全是泡。他太爷走出去了。他太爷又回来了。他太爷回来了。修路。他太爷回来了。建学校。他太爷回来了。建博物馆。他太爷回来了。建机场。他站在机场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塬生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镜。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镜。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二
陈塬生教书的第十五年,他决定把博物馆搬到网上。
博物馆太小了。三间房。放不下塬上所有人的东西。他要建一个网上的博物馆。能放更多的东西。能放塬上所有人的故事。能放塬上所有人的魂。能让全世界的人看见。他去找县里。县里说。建网上博物馆要钱。钱不够。他去找镇上。镇上说。建网上博物馆要钱。钱不够。他去找村里。村里说。建网上博物馆要钱。钱不够。陈塬生说。我去找钱。
他去找沈念。沈念在北京。他写信给她。他说。沈姨。塬上的博物馆要搬到网上。塬上所有人的东西放不下。沈念回信。她说。陈塬生。我支持你。我捐一万。他去找林念。林念在上海。他写信给她。她说。林姨。塬上的博物馆要搬到网上。塬上所有人的东西放不下。林念回信。她说。陈塬生。我支持你。我捐一万。他去找周念。周念在苏州。他写信给她。她说。周姨。塬上的博物馆要搬到网上。塬上所有人的东西放不下。周念回信。她说。陈塬生。我支持你。我捐一万。他去找陈塬。陈塬在塬上。他说。爸。塬上的博物馆要搬到网上。陈塬说。我捐五千。他去找周塬。周塬说。我捐五千。他去找满仓媳妇。满仓媳妇说。陈塬生。你跟你太爷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我捐一千。他去找塬上所有人。塬上所有人。你一百。我五十。他五十。我一百。凑。凑。凑了一个月。凑了十万。十万。够建网上博物馆了。
三
网上博物馆建好了。
陈塬生把塬上所有人的东西摆上去。铜镜。口琴。罐罐茶罐。红鸡蛋。苏映月的画。林知青的信。林小满的信。杏儿的信。拴牢的信。苏映月的信。沈念的信。林念的信。周念的信。周晚的信。陈念的信。陈塬生的日记。陈守业的日记。陈杏的日记。陈镜的日记。陈塬的日记。塬上所有人的故事。塬上所有人的魂。他坐在电脑前。他看着屏幕。屏幕上。是博物馆。是塬上。是老杏树。是杏花。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太爷。爷。爸。妈。博物馆搬到网上了。塬上所有人的东西放得下了。塬上所有人的故事放得下了。塬上所有人的魂放得下了。全世界的人都能看见了。你们听见了吗?
那天晚上。陈塬生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镜。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镜。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塬生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姨。他周姨。他爸。他爷。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罐罐茶咕嘟咕嘟的声音。是红鸡蛋在锅里滚的声音。是铜镜在土里呼吸的声音。是塬上所有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在塬上。在蓝底下。在镜子里。在镜外。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睛里。那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塬上所有人的眼睛。像塬上的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老杏树还站在那里。根扎在土里。枝丫伸在风里。一年一年。开了谢。谢了开。树下埋着铜镜。埋着红鸡蛋。埋着口琴。埋着罐罐茶。埋着塬上所有人的魂。铜镜在土里。照不见人影。可它照着。照着塬上的日子。照着塬上的人。照着塬上的魂。照着一代又一代。照着你。照着我。照着他。照着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镜中人。镜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



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