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塬上的来客
一
陈塬生二十七岁那年,塬上来了一位姑娘。
她是苏州人。她叫苏念。她是苏映月的侄孙女。她是苏州大学的研究生。学的是中国画。她来会宁写生。她听说会宁有个塬上博物馆。博物馆里有一面铜镜。有一把口琴。有一罐罐茶罐。有一对红鸡蛋。有苏映月的画。有苏映月的信。有苏映月的日记。她想来写生。她想画老杏树。她想画铜镜。她想画塬上所有人。她背着画架。她穿着棉布裙子。她的头发长长的。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里头有东西。是啥?陈塬生看见了。是好奇。是远方。是山那边。是苏州。是平江路。是苏映月的画室。
苏念找到陈塬生的时候,他正在博物馆里。他蹲在火盆边。他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他看见苏念。她站在博物馆门口。她背着画架。她看着他。她说。你就是陈塬生?陈塬生说。是。苏念说。我是苏念。苏州来的。我是苏映月的侄孙女。陈塬生愣住了。苏映月。苏姨。他忽然想起那幅画。想起画上的铜镜。想起画上的红鸡蛋。想起画上的一家人。他说。苏姨好吗?苏念说。好。她在苏州。她还在画画。她画了很多塬上的画。她跟我说。会宁有个塬上博物馆。博物馆里有一面铜镜。她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陈塬生说。你信吗?苏念说。我信。我学中国画。我见过很多地方的人。每个地方。都有一面铜镜。只是有的地方。铜镜在土里。有的地方。铜镜在人心里。陈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你留下来。我带你去看塬。
二
苏念在塬上住了下来。
她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她看塬。看沟。看老杏树。看罐罐茶。看红鸡蛋。看铜镜。看博物馆。她拿着画架。她画。她问。她听。她跟陈塬生说话。跟陈镜说话。跟林远说话。跟塬上的老人说话。跟塬上的娃娃说话。她问他们。塬上是啥?沟里是啥?罐罐茶是啥?老杏树是啥?红鸡蛋是啥?铜镜是啥?塬上的人回答。回答得不一样。可回答里。有一样东西。是啥?苏念说不清。可她画下来。她画了满满一本。她晚上住在镇上。她整理画稿。她画。她画塬上的日子。画塬上的手。画塬上的魂。画塬上的镜子。她画完了。她给陈塬生看。陈塬生看了。他说。你画得好。苏念说。哪儿好?陈塬生说。你画了塬上的日子。可塬上的日子。不光是苦。还有甜。苏念说。啥甜?陈塬生说。杏花。罐罐茶。红鸡蛋。老杏树。塬上所有人。苏念说。你太爷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陈塬生说。你认识我太爷?苏念说。不认识。可苏姨跟我说了。她说。你太爷是个好人。她说。你太爷把塬上的日子。过成了日子。
三
苏念在老杏树下画了三天。三天里。她画了老杏树。画了黄土塬。画了沟。画了罐罐茶。画了红鸡蛋。画了铜镜。她画的时候。陈塬生站在远处看。他看见她的画。画上的塬。比真的塬还塬。画上的沟。比真的沟还沟。他想起陈镜说过的话。陈镜说。南方人画的黄土塬。比会宁人自己画的还像。陈塬生看着她画。他看着她一笔一笔地画。她画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像陈镜。像塬上的杏子。她画了三天。三天里。她画完了老杏树。画完了黄土塬。画完了沟。画完了罐罐茶。画完了红鸡蛋。画完了铜镜。她把画一张一张地摆在地上。黄土上。摆满了。她站在画中间。她看着那些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塬生。我画完了。陈塬生说。画完了。就别走了。苏念说。陈塬生。我有我的路。陈塬生说。啥路?苏念说。回苏州。画画。写论文。毕业。找工作。过日子。陈塬生说。塬上也有日子。苏念说。塬上的日子。是你的。不是我的。陈塬生说。塬上的日子。是所有人的。苏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她说。陈塬生。你跟你太爷一样。陈塬生说。哪儿一样?苏念说。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
四
苏念走的那天。陈塬生送她到塬边。
天阴着。风很大。杏花早谢了。枝头上长出了绿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苏念背着画架。她站在塬边。她看着塬。塬在灰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说。陈塬生。我走了。陈塬生说。嗯。苏念说。陈塬生。你多保重。陈塬生说。嗯。苏念说。陈塬生。你妈说你腰不好。让你少种地。陈塬生说。嗯。苏念说。陈塬生。你别光嗯。陈塬生说。好。苏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她说。陈塬生。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塬生说。嗯。苏念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陈塬生。她说。陈塬生。杏花落了。明年还开。陈塬生说。明年还开。苏念转过身。她往沟底走。棉布裙子。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塬生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念。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对面的碗。碗里空着。可他知道。碗里满满的。是塬。是黄土。是老杏树。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口琴。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
第一百二十二章 陈塬生的婚事
一
陈塬生娶媳妇了。
媳妇是苏念介绍来的。苏念的同学。叫林晚。是苏州人。在兰州大学读博士。学的是中国画。苏念说。林晚想来看看会宁。看看塬上的生态。看看老杏树。看看铜镜。陈塬生说。来吧。林晚来了。她站在塬边的时候。愣住了。塬上的天很高。风很大。黄土漫天漫地。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东西。是啥?陈塬生看见了。是好奇。是远方。是山那边。她说。陈塬生。这就是塬?陈塬生说。是。林晚说。比我想的大。陈塬生说。塬好大。沟好深。天好高。林晚说。杏花开了。陈塬生说。开了。林晚说。我来晚了。陈塬生说。不晚。杏花年年开。你来了。就不谢。
林晚在塬上住了下来。她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她看塬。看沟。看老杏树。看罐罐茶。看红鸡蛋。看铜镜。她拿着笔记本。她记。她问。她听。她跟陈塬生说话。跟陈镜说话。跟林远说话。跟塬上的老人说话。跟塬上的娃娃说话。她问他们。塬上是啥?沟里是啥?罐罐茶是啥?老杏树是啥?红鸡蛋是啥?铜镜是啥?塬上的人回答。回答得不一样。可回答里。有一样东西。是啥?林晚说不清。可她记下来。她记了满满一本。她晚上住在镇上。她整理笔记。她写。她写塬上的日子。写塬上的手。写塬上的魂。写塬上的镜子。她写完了。她给陈塬生看。陈塬生看了。他说。你写得好。林晚说。哪儿好?陈塬生说。你写了塬上的日子。可塬上的日子。不光是苦。还有甜。林晚说。啥甜?陈塬生说。杏花。罐罐茶。红鸡蛋。老杏树。塬上所有人。林晚说。你太爷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陈塬生说。你认识我太爷?林晚说。不认识。可苏念跟我说了。她说。你太爷是个好人。她说。你太爷把塬上的日子。过成了日子。
二
陈塬生和林晚结婚那天。是春天。
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婚礼在老杏树下办。没有大操大办。陈塬生和林晚说。不摆席。把钱省下来。给博物馆买展柜。村里人不理解。满仓媳妇说。陈塬生。你这么大的事。咋能不摆席?陈塬生说。婶。席吃了就没了。展柜在。就在了。满仓媳妇想了想。点了点头。她说。陈塬生。你跟你太爷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婚礼那天。天很暖。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得塬上的杏花到处飞。老杏树底下。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红布。红布是林小满留下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陈塬生站在桌子前面。他穿着蓝布褂子。褂子是塬生年轻时候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他穿着有点大。可精神。他的脸红红的。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林晚站在他旁边。她穿着红棉袄。棉袄是林小满年轻时候的。她穿着刚好。她的脸红红的。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陈塬生看着林晚。他想起苏念。想起苏念说。陈塬生。你跟你太爷一样。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他攥着林晚的手。林晚的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像城里的雪。可陈塬生觉得。那雪里头。有黄土的味道。有罐罐茶的味道。有塬上的味道。
陈镜站在桌子后面。她穿着红棉袄。棉袄是林小满留下的。她穿上。有点大。可好看。她的脸红红的。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看着陈塬生。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塬边。看着塬生从沟底往上爬。她想起她太爷。想起她太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想起她爷。想起她爷说。杏花年年开。她年年看。她想起她爸。想起她爸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她想起她妈。想起她妈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她站在桌子后面。她说。陈塬生。林晚。你们今天在塬上结婚。塬是见证。老杏树是见证。黄土是见证。你们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像塬上的骆驼蓬。再旱也能活。像老杏树。再冷也能开花。陈塬生和林晚说。嗯。陈镜说。交换信物。陈塬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口琴。林知青的口琴。银色的。旧了。可还能吹。林晚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书。那本《红楼梦》。蓝封面。翻得起了毛边。两个人交换了。陈塬生拿着书。林晚拿着口琴。陈塬生翻开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是他自己的批注。还有陈镜的批注。还有陈塬生的批注。还有陈念的批注。还有陈塬的批注。还有杏儿的批注。还有塬生的批注。还有林小满的批注。十二个人的字挨在一起。粗的细的。挤在一起。像一家人睡在一张炕上。陈镜说。夫妻对拜。陈塬生和林晚面对面。弯下腰。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轻轻的。像杏花落在杏花上。陈镜说。礼成。村里人鼓起掌来。掌声在塬上回荡。风把掌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
三
那天晚上。陈塬生和林晚住在窑里。
窑还是那个窑。土炕还是那个土炕。煤油灯还是那个煤油灯。可人不一样了。以前窑里有三个人。陈镜。林远。陈塬生。现在还是三个人。可中间隔了一些东西。一些碎的。一些补的。一些说不清的。陈塬生躺在炕上。他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他想起小时候。想起他太爷。想起他奶。想起那些日子。苦日子。可苦日子里有甜。甜在哪儿?甜在娃娃的眼睛里。甜在罐罐茶的苦味后面。甜在杏花落的时候。他侧过身。他看着林晚。她的眼睛亮亮的。在煤油灯下。像两颗杏子。他说。林晚。你后悔吗?林晚说。后悔啥?陈塬生说。后悔来塬上。林晚说。不后悔。陈塬生说。为啥?林晚说。因为你在这里。陈塬生说。我在这里。林晚说。塬在这里。陈塬生说。塬在这里。林晚说。老杏树在这里。陈塬生说。老杏树在这里。林晚说。杏花年年开。陈塬生说。杏花年年开。林晚说。你年年看。陈塬生说。我年年看。林晚说。我也年年看。陈塬生说。一起看?林晚说。一起看。陈塬生说。一辈子?林晚说。一辈子。陈塬生说。你骗人。林晚说。我没骗你。陈塬生说。你骗人。一辈子太长。林晚说。不长。杏花开一次。就是一年。开一辈子。就是一辈子。陈塬生没说话。他看着林晚。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他攥着她的手。她的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像城里的雪。可陈塬生觉得。那雪里头。有黄土的味道。有罐罐茶的味道。有塬上的味道。他攥着。攥了很久。他说。林晚。我不走了。林晚说。我知道。陈塬生说。我哪儿也不去了。林晚说。我知道。陈塬生说。我就守着塬。守着你。守着娃娃们。守着老杏树。守着罐罐茶。守着博物馆。林晚说。我知道。陈塬生说。你咋啥都知道?林晚说。因为你是我男人。你走了。你回来了。你站在我面前。你的眼睛里有东西。是啥?我看清了。陈塬生说。啥?林晚说。是塬。陈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林晚。你跟我太爷说的一样。林晚说。哪儿一样?陈塬生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林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塬生。你也是。陈塬生说。我也是啥?林晚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那天晚上。陈塬生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姨。他周姨。他爸。他爷。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第一百二十三章 塬上的孩子
一
陈塬生和林晚有了娃娃。
娃娃是冬天生的。生在镇上卫生院。陈镜守在产房外面。她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她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她听见产房里林晚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在风里飘。她想起很多年前。她想起她太爷。想起她太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想起她爷。想起她爷说。杏花年年开。她年年看。她想起她爸。想起她爸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她想起她妈。想起她妈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她站在走廊里。她听见产房里一声婴儿的哭。那哭声又细又弱。像冬天里刚出窝的麻雀崽子叫。陈镜猛地站起来。她跑到产房门口。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婴儿。她说。女娃。陈镜看着那个婴儿。小小的。红红的。脸皱成一团。像一颗干枣。她伸出手。她的手粗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她不敢碰。她怕扎着孩子。林晚躺在病床上。她看着陈镜。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她说。妈。你给她取个名。陈镜想了想。她说。叫陈念。林晚说。陈念?陈镜说。嗯。陈念。念想的念。你太爷叫陈守业。你爷叫陈塬生。你爸叫陈塬。你叫陈镜。你叫陈念。念塬上的日子。念杏花。念罐罐茶。念红鸡蛋。念老杏树。念铜镜。念塬上所有人。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林晚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好。叫陈念。
二
陈念满月那天。陈塬生来了。
他老了。快九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背弯了。走路的时候,要拄着拐杖。他抱着陈念。他坐在火盆边。他看着陈念的小脸。瘦瘦的,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陈塬生。林晚。陈念像谁?陈塬生说。像林晚。林晚说。像陈塬生。陈塬生说。像塬上所有人。陈塬生说。太爷。你给她讲个故事。陈塬生想了想。他说。从前。塬上有一个人。她生在塬上。她长在塬上。她读书。她走出去了。她看见了灯。看见了城。看见了火车。看见了黄河。看见了书。看见了画。看见了铜镜。她走碎了。她回来了。她回来了。种地。她回来了。教书。她回来了。熬罐罐茶。她回来了。守老杏树。她回来了。等杏花开。她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陈塬生说。太爷。那个人是谁?陈塬生说。是你。是林晚。是陈念。是我。是你妈。是塬上所有人。
陈念在陈塬生怀里睡着了。她的呼吸匀匀的,像小猫。陈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想起他五岁。他爷带他来塬上看。他爷说。陈塬生。你看。塬上的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现在他快九十岁了。他爷不在了。他奶不在了。他爸不在了。他妈不在了。满仓不在了。苏映月不在了。可塬还在。杏花还在。陈念还在。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念。陈念在炕上睡着了。她的小脸红红的。她的小手攥着拳头。她的小指甲缝里。还没有黄土。可她会长大。她会走。她会读书。她会走出塬。她会看见灯。她会看见城。她会看见火车。她会看见黄河。她会看见书。她会看见画。她会看见铜镜。她会走碎。她会回来。她会种地。她会教书。她会熬罐罐茶。她会守老杏树。她会等杏花开。她会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会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陈念三岁了。
她喜欢跟陈塬生去老杏树下。她蹲在树根旁。她用小手挖土。挖出蚯蚓。挖出石子。挖出树根。她问陈塬生。爸。树底下有啥?陈塬生说。有铜镜。陈念问。铜镜是啥?陈塬生说。是一面镜子。陈念问。镜子在哪儿?陈塬生说。在博物馆里。陈念问。为啥在博物馆里?陈塬生说。因为镜子照人心。人心在博物馆里。陈念听不懂。可她记住了。她蹲在树根旁。用小手拍着黄土。她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黄土不说话。陈念又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风从沟底吹上来。吹动陈念的头发。陈念抬起头。她说。爸。铜镜不出来。陈塬生蹲下来。他把陈念抱起来。他说。铜镜在博物馆里睡觉。别吵它。陈念说。那它啥时候醒?陈塬生说。等你长大了。陈念说。那我啥时候长大?陈塬生说。快了。快了。
陈念从陈塬生怀里下来。她跑到塬边。她站在塬边。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说。爸。塬好大。陈塬生说。嗯。塬好大。陈念说。爸。沟里是啥?陈塬生说。沟里是雾。陈念说。雾里有啥?陈塬生说。雾里有风。有土。有看不见的水。有你太爷。有你太奶。有你林太姨。有你爷。有你奶。有你满仓爷。有你满仓奶。有你满仓爷的娃娃。有你苏姨。有你沈姨。有你周姨。有塬上所有人。陈念说。爸。他们在干啥?陈塬生说。他们在看塬。看杏花。看我们。陈念说。爸。我看不见他们。陈塬生说。你看不见。可他们在。陈念说。爸。为啥?陈塬生说。因为他们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我有塬上所有人。
陈念看着塬。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说。爸。我长大了也要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好。陈念。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塬上的日子。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
那天晚上。陈塬生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晚。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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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