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塬上的抉择
一
陈念在会宁一中教书的第五年,塬上出了一个消息。
县里要合并学校。会宁一中附小要撤了。娃娃们要去县城上学。从塬上到县城,六十里路。娃娃们得住校。一个星期回来一次。塬上的老人说。娃娃们走了。塬上就空了。塬上空了。老杏树就没人看了。老杏树没人看了。杏花就白开了。杏花白开了。塬上所有人的魂就没了。陈念听了。她坐在博物馆里。她想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塬上。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笑了。她说。不能撤。塬上的娃娃。得在塬上读书。在塬上读书。才能看见塬。看见塬。才能记住塬。记住塬。才能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二
陈念去找县里。
县里说。塬上人少。娃娃少。学校办不下去。陈念说。娃娃少。可娃娃是塬上的魂。魂不能散。县里说。不撤学校。钱从哪儿来?陈念说。我去找钱。陈念去找镇上。镇上说。塬上人少。娃娃少。学校办不下去。陈念说。娃娃少。可娃娃是塬上的根。根不能断。镇上说。不撤学校。老师从哪儿来?陈念说。我来当老师。陈念去找村里。村里说。塬上人少。娃娃少。学校办不下去。陈念说。娃娃少。可娃娃是塬上的命。命不能绝。村里说。不撤学校。教室从哪儿来?陈念说。博物馆腾出来。当教室。
三
陈念把博物馆腾出来。当教室。
她把铜镜。口琴。罐罐茶罐。红鸡蛋。苏映月的画。林知青的信。林小满的信。杏儿的信。拴牢的信。苏映月的信。沈念的信。林念的信。周念的信。周晚的信。陈念的信。陈塬生的日记。陈守业的日记。陈杏的日记。陈镜的日记。陈塬的日记。塬上所有人的故事。塬上所有人的魂。一样一样地收好。放在窑里。放在箱子底。放在粮仓里。放在炕洞里。放在所有能放的地方。她收的时候。她摸着那些东西。她摸着。她摸着。她哭了。她哭得很大声。她的哭声在博物馆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塬上。飘到老杏树下。风把哭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她哭了很久。哭到她太爷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她太爷说。陈念。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擦了擦眼泪。她抬起头。她笑了。她说。太爷。我把博物馆腾出来。当教室。娃娃们在教室里读书。读《红楼梦》。读《百年孤独》。读鲁迅。读托尔斯泰。读陀思妥耶夫斯基。读马尔克斯。读莫言。读贾平凹。读陈忠实。娃娃们读了书。心就暖了。心暖了。就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了。你们听见了吗?
四
博物馆变成了教室。
娃娃们来了。他们背着书包。他们穿着校服。蓝白相间的。干干净净的。他们坐在课桌前。课桌是旧的。凳子也是旧的。可从窗户里能看见老杏树。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课桌上。落在娃娃们的本子上。陈念站在讲台上。她穿着白衬衫。她的头发短短的。她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看着娃娃们。她说。杏花是啥?杏花是塬上的花。杏花开的时候。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娃娃们听不懂。可他们爱听。他们看着陈念。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
狗娃坐在第一排。靠窗。他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他举手。陈念说。狗娃。你说。狗娃说。陈老师。你讲得跟你爸一样。陈念说。哪儿一样?狗娃说。眼睛。你讲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你爸一样。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陈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狗娃。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狗娃说。陈老师。山那边有啥?陈念想了想。她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有北京。有苏州。有上海。有兰州。狗娃说。有杏花吗?陈念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在北京也开。在苏州也开。在上海也开。在兰州也开。狗娃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陈老师。我好好读。
放学后,陈念去塬上。她走到老杏树下。她蹲下来。她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她想起她太爷。想起她太爷挖铜镜的那天。想起她太爷说的铜镜。她蹲在树下。她蹲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忽然想起她太爷的话。她太爷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生。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那天晚上。陈念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林晚。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第一百二十八章 塬上的课堂
一
陈念在博物馆教室里教了三年书。
三年里。娃娃们来了。走了。又来了。又走了。有的考上了县里的初中。有的考上了兰州的初中。有的考上了北京的初中。有的考上了上海的初中。有的考上了苏州的初中。他们走的时候。陈念送他们到塬边。她说。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娃娃们说。陈老师。山那边有啥?陈念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有北京。有苏州。有上海。有兰州。娃娃们说。有杏花吗?陈念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在北京也开。在苏州也开。在上海也开。在兰州也开。娃娃们笑了。他们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们说。陈老师。我们好好读。陈念说。好。好。她站在塬边。她看着娃娃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
二
三年里。博物馆教室的墙上。又多了一面奖状。第一名。陈念。旧的。黄的。可字还在。陈念站在奖状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铜镜前。她拿起铜镜。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她把它翻过来。镜面已经模糊了。照不清人影。可她看见镜子里有东西。是啥?她说不清。她把它举起来。对着阳光。阳光照在镜面上。镜面亮了一下。她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是她自己。可又不是她自己。镜子里的人。比她年轻。比她干净。比她直。她站在塬上。看着她。嘴一张一合。在说话。陈念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可她看见那个人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陈念。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陈念把铜镜放下。她蹲在教室里。她看着那些娃娃。娃娃们坐在课桌前。一张张脸。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说。太爷。爷。爸。妈。博物馆教室办了三年了。娃娃们来了。走了。又来了。又走了。有的考上了县里。有的考上了兰州。有的考上了北京。有的考上了上海。有的考上了苏州。他们读出去了。他们看见了山那边。他们看见了灯。看见了城。看见了火车。看见了黄河。看见了书。看见了画。看见了铜镜。他们还会回来的。他们回来。就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了。你们听见了吗?
三
那天晚上。陈念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生。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生。他说。陈念。博物馆教室。还办吗?陈念说。办。陈塬生说。娃娃少了。陈念说。少了也得办。陈塬生说。钱不够。陈念说。我去找。陈塬生说。老师不够。陈念说。我来当。陈塬生说。教室不够。陈念说。博物馆腾出来。陈塬生说。博物馆腾出来。东西放哪儿?陈念说。放窑里。放箱子底。放粮仓里。放炕洞里。陈塬生说。放不下。陈念说。放得下。陈塬生说。放不下。陈念说。放得下。陈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陈念。你跟你太爷一样。陈念说。哪儿一样?陈塬生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陈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爸。你跟我太爷说的一样。陈塬生说。哪儿一样?陈念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陈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他说。陈念。你也是。陈念说。我也是啥?陈塬生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念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周姨。她爸。她爷。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她站在镜子里。她是镜中人。可她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第一百二十九章 塬上的最后一课
一
陈念五十岁那年,会宁一中附小撤了。
撤校的通知是县里来的。红头文件。白纸黑字。盖着教育局的钢印。通知上说。塬上人少。娃娃少。学校办不下去。从下学期起。塬上的娃娃去县城上学。陈念拿着通知。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坐在博物馆教室里。她看着那些课桌。课桌是旧的。凳子也是旧的。可擦得干干净净。她看着黑板。黑板上还有她写的字。杏花。两个字。楷书。端端正正。她看着窗外的老杏树。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课桌上。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塬边。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笑了。她说。撤了。也好。娃娃们去县城。能看见更大的天。能看见更远的路。能看见更多的灯。可塬上的老杏树。还在。塬上的博物馆。还在。塬上的魂。还在。只要魂还在。塬上的日子就还在。塬上的日子还在。塬上的人就还在。塬上的人还在。塬就还在。她站在塬边。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教室里走。
二
最后一天上课。娃娃们来得特别早。
他们背着书包。他们穿着校服。蓝白相间的。干干净净的。他们坐在课桌前。课桌是旧的。凳子也是旧的。可他们坐得直直的。手放在桌子上。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陈念站在讲台上。她穿着白衬衫。她的头发短短的。她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看着娃娃们。她说。今天是最后一课。娃娃们说。陈老师。为啥是最后一课?陈念说。因为学校要撤了。娃娃们说。撤了我们去哪儿?陈念说。去县城。娃娃们说。县城远吗?陈念说。远。娃娃们说。那我们还能回来吗?陈念说。能。杏花开的时候。就能回来。娃娃们说。那老杏树呢?陈念说。老杏树在塬上。等你们回来。娃娃们说。那博物馆呢?陈念说。博物馆在塬上。等你们回来。娃娃们说。那塬上的日子呢?陈念说。塬上的日子在塬上。等你们回来。娃娃们说。陈老师。你等我们吗?陈念说。等。娃娃们说。等多久?陈念说。一辈子。
陈念翻开课本。她讲《红楼梦》。她讲黛玉葬花。讲她念的诗——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她讲着讲着。她忽然停下来。她看着窗外。窗外是老杏树。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讲桌上。她看着那些花瓣。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她看着娃娃们。她说。杏花是啥?杏花是塬上的花。杏花开的时候。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娃娃们听不懂。可他们爱听。他们看着陈念。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
狗娃坐在第一排。靠窗。他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他举手。陈念说。狗娃。你说。狗娃说。陈老师。你讲得跟你爸一样。陈念说。哪儿一样?狗娃说。眼睛。你讲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你爸一样。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陈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狗娃。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狗娃说。陈老师。山那边有啥?陈念想了想。她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有北京。有苏州。有上海。有兰州。狗娃说。有杏花吗?陈念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在北京也开。在苏州也开。在上海也开。在兰州也开。狗娃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陈老师。我好好读。陈念说。好。好。
三
下课了。娃娃们站起来。他们看着陈念。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哭了。他们哭得很大声。他们的哭声在教室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塬上。飘到老杏树下。风把哭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他们哭了很久。哭到陈念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陈念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们擦了擦眼泪。他们抬起头。他们看着陈念。他们笑了。他们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们说。陈老师。我们记住了。陈念说。记住啥了?他们说。记住。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念说。好。好。她站在讲台上。她看着娃娃们。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拿起粉笔。她在黑板上写字。她写。杏花。两个字。楷书。端端正正。她写完了。她转过身。她看着娃娃们。她说。下课。娃娃们站起来。他们看着陈念。他们说。老师再见。陈念说。再见。
娃娃们走了。教室里空了。陈念站在讲台上。她看着那些空课桌。课桌是旧的。凳子也是旧的。可擦得干干净净。她看着黑板上的字。杏花。两个字。楷书。端端正正。她看着窗外的老杏树。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课桌上。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户。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窗前。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到讲台前。她拿起铜镜。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她把它翻过来。镜面已经模糊了。照不清人影。可她看见镜子里有东西。是啥?她说不清。她把它举起来。对着阳光。阳光照在镜面上。镜面亮了一下。她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是她自己。可又不是她自己。镜子里的人。比她年轻。比她干净。比她直。她站在塬上。看着她。嘴一张一合。在说话。陈念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可她看见那个人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陈念。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陈念把铜镜放下。她蹲在教室里。她看着那些空课桌。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说。太爷。爷。爸。妈。学校撤了。娃娃们去县城了。可博物馆教室还在。老杏树还在。铜镜还在。塬上的魂还在。等娃娃们回来。等杏花开。等他们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你们听见了吗?
那天晚上。陈念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生。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生。他说。陈念。学校撤了。陈念说。撤了。陈塬生说。博物馆教室。还办吗?陈念说。办。陈塬生说。娃娃们走了。陈念说。走了还会回来。陈塬生说。回来的时候。老杏树还在吗?陈念说。在。陈塬生说。铜镜还在吗?陈念说。在。陈塬生说。塬上的魂还在吗?陈念说。在。陈塬生说。那就好。那就好。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陈念。你跟你太爷一样。陈念说。哪儿一样?陈塬生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陈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爸。你跟我太爷说的一样。陈塬生说。哪儿一样?陈念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陈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他说。陈念。你也是。陈念说。我也是啥?陈塬生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念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周姨。她爸。她爷。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她站在镜子里。她是镜中人。可她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罐罐茶咕嘟咕嘟的声音。是红鸡蛋在锅里滚的声音。是铜镜在土里呼吸的声音。是塬上所有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在塬上。在蓝底下。在镜子里。在镜外。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睛里。那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塬上所有人的眼睛。像塬上的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老杏树还站在那里。根扎在土里。枝丫伸在风里。一年一年。开了谢。谢了开。树下埋着铜镜。埋着红鸡蛋。埋着口琴。埋着罐罐茶。埋着塬上所有人的魂。铜镜在博物馆里。照不见人影。可它照着。照着塬上的日子。照着塬上的人。照着塬上的魂。照着一代又一代。照着你。照着我。照着他。照着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镜中人。镜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



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