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塬上的根
一
陈念五十岁那年,塬上又来了一个人。
他是从北京来的。他叫陈远。他是北京大学的研究生。学的是文化遗产保护。他听说会宁有个塬上博物馆。博物馆里有一面铜镜。有一把口琴。有一罐罐茶罐。有一对红鸡蛋。有苏映月的画。有塬上所有人的信。有塬上所有人的日记。有塬上所有人的故事。他想来看看。他背着背包。他穿着冲锋衣。他的头发短短的。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可杏子是甜的。他的眼睛是亮的。亮的里头有东西。是啥?陈念看见了。是好奇。是远方。是山那边。
陈远找到陈念的时候,她正在博物馆里。她蹲在火盆边。她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她看见陈远。他站在博物馆门口。他背着背包。他看着她。他说。你就是陈念?陈念说。是。陈远说。我是陈远。北京大学的研究生。我来做调查。我听说这里有个塬上博物馆。博物馆里有一面铜镜。陈念说。你听谁说的?陈远说。你苏姨。苏映月。她是我导师的朋友。陈念愣住了。苏映月。苏姨。她忽然想起那幅画。想起画上的铜镜。想起画上的红鸡蛋。她说。苏姨好吗?陈远说。好。她在苏州。她还在画画。她画了很多塬上的画。她跟我说。会宁有个塬上博物馆。博物馆里有一面铜镜。她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陈念说。你信吗?陈远说。我信。我学文化遗产保护。我见过很多地方的人。每个地方。都有一面铜镜。只是有的地方。铜镜在土里。有的地方。铜镜在人心里。陈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你留下来。我带你去看塬。
二
陈远在塬上住了下来。
他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他看塬。看沟。看老杏树。看罐罐茶。看红鸡蛋。看铜镜。看博物馆。他拿着笔记本。他记。他问。他听。他跟陈念说话。跟陈塬生说话。跟林晚说话。跟塬上的老人说话。跟塬上的娃娃说话。他问他们。塬上是啥?沟里是啥?罐罐茶是啥?老杏树是啥?红鸡蛋是啥?铜镜是啥?塬上的人回答。回答得不一样。可回答里。有一样东西。是啥?陈远说不清。可他记下来。他记了满满一本。他晚上住在镇上。他整理笔记。他写。他写塬上的日子。写塬上的手。写塬上的魂。写塬上的镜子。他写完了。他给陈念看。陈念看了。她说。你写得好。陈远说。哪儿好?陈念说。你写了塬上的日子。可塬上的日子。不光是苦。还有甜。陈远说。啥甜?陈念说。杏花。罐罐茶。红鸡蛋。老杏树。塬上所有人。陈远说。你太爷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陈念说。你认识我太爷?陈远说。不认识。可苏姨跟我说了。她说。你太爷是个好人。她说。你太爷把塬上的日子。过成了日子。
三
陈远在博物馆里住了三天。三天里。他看铜镜。看口琴。看罐罐茶罐。看红鸡蛋。看苏映月的画。看林知青的信。看林小满的信。看杏儿的信。看拴牢的信。看苏映月的信。看沈念的信。看林念的信。看周念的信。看周晚的信。看陈念的信。看陈塬生的日记。看陈守业的日记。看陈杏的日记。看陈镜的日记。看陈塬的日记。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哭了。他哭得很大声。他的哭声在博物馆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塬上。飘到老杏树下。风把哭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他哭了很久。哭到塬上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塬上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擦了擦眼泪。他抬起头。他看着那些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他说。陈念。我看见了。陈念说。你看见啥了?陈远说。我看见铜镜了。圆的。亮的。像一只眼睛。我看见口琴了。银色的。旧了。可还能吹。我看见罐罐茶罐了。黑黑的。小小的。我看见红鸡蛋了。红红的。圆圆的。我看见苏姨的画了。画的是塬上。是老杏树。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我看见林知青的信了。粉色的。杏花的味道。我看见林小满的信了。粉色的。杏花的味道。我看见杏儿的信了。白色的。细细的字。我看见拴牢的信了。白色的。细细的字。我看见苏姨的信了。白色的。瘦瘦长长的字。我看见沈念的信了。白色的。瘦瘦长长的字。我看见林念的信了。白色的。瘦瘦长长的字。我看见周念的信了。白色的。瘦瘦长长的字。我看见周晚的信了。白色的。瘦瘦长长的字。我看见陈念的信了。白色的。瘦瘦长长的字。我看见陈塬生的日记了。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我看见陈守业的日记了。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我看见陈杏的日记了。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我看见陈镜的日记了。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我看见陈塬的日记了。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我看见塬上所有人的故事了。都在。都在博物馆里。陈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好。陈远。你看见了。你记住了。
四
陈远走的那天。陈念送他到塬边。
天阴着。风很大。杏花早谢了。枝头上长出了绿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陈远背着背包。他站在塬边。他看着塬。塬在灰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说。陈念。我走了。陈念说。嗯。陈远说。陈念。你多保重。陈念说。嗯。陈远说。陈念。你妈说你腰不好。让你少种地。陈念说。嗯。陈远说。陈念。你别光嗯。陈念说。好。陈远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他说。陈念。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念说。嗯。陈远转过身。他往沟底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看着陈念。他说。陈念。杏花落了。明年还开。陈念说。明年还开。陈远转过身。他往沟底走。冲锋衣。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念站在塬边。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远。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对面的碗。碗里空着。可她知道。碗里满满的。是塬。是黄土。是老杏树。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口琴。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
第一百三十一章 塬上的传承
一
陈念五十五岁那年,博物馆教室又开了。
是县里批准的。县里说。塬上博物馆。是文化遗产。得保护。得传承。博物馆教室。可以办。娃娃们可以在里面读书。学塬上的文化。学塬上的历史。学塬上的日子。陈念说。好。她去找县里。县里说。办博物馆教室要钱。钱不够。陈念说。我去找钱。她去找苏小满。苏小满在兰州。她写信给她。她说。苏姨。塬上的博物馆教室要办。塬上娃娃要学塬上的文化。苏小满回信。她说。陈念。我支持你。我捐一万。她去找沈念。沈念在北京。她写信给她。她说。沈姨。塬上的博物馆教室要办。塬上娃娃要学塬上的文化。沈念回信。她说。陈念。我支持你。我捐一万。她去找林念。林念在上海。她写信给她。她说。林姨。塬上的博物馆教室要办。塬上娃娃要学塬上的文化。林念回信。她说。陈念。我支持你。我捐一万。她去找周念。周念在苏州。她写信给她。她说。周姨。塬上的博物馆教室要办。塬上娃娃要学塬上的文化。周念回信。她说。陈念。我支持你。我捐一万。她去找陈塬生。陈塬生在塬上。她说。爸。塬上的博物馆教室要办。陈塬生说。我捐五千。她去找林晚。林晚说。我捐五千。她去找满仓媳妇。满仓媳妇说。陈念。你跟你太爷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我捐一千。她去找塬上所有人。塬上所有人。你一百。我五十。他五十。我一百。凑。凑。凑了一个月。凑了十万。十万。够办了。
二
博物馆教室又开了。娃娃们来了。他们背着书包。他们穿着校服。蓝白相间的。干干净净的。他们坐在课桌前。课桌是旧的。凳子也是旧的。可他们坐得直直的。手放在桌子上。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陈念站在讲台上。她穿着白衬衫。她的头发短短的。她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看着娃娃们。她说。杏花是啥?杏花是塬上的花。杏花开的时候。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娃娃们听不懂。可他们爱听。他们看着陈念。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
狗娃坐在第一排。靠窗。他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他举手。陈念说。狗娃。你说。狗娃说。陈老师。你讲得跟你爸一样。陈念说。哪儿一样?狗娃说。眼睛。你讲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你爸一样。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陈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狗娃。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狗娃说。陈老师。山那边有啥?陈念想了想。她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有北京。有苏州。有上海。有兰州。狗娃说。有杏花吗?陈念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在北京也开。在苏州也开。在上海也开。在兰州也开。狗娃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陈老师。我好好读。陈念说。好。好。
三
那天晚上。陈念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生。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生。他说。陈念。博物馆教室又开了。陈念说。开了。陈塬生说。娃娃们来了。陈念说。来了。陈塬生说。你教啥?陈念说。教塬上的文化。教塬上的历史。教塬上的日子。陈塬生说。教啥?陈念说。教铜镜。教口琴。教罐罐茶。教红鸡蛋。教老杏树。教杏花。教塬上所有人的故事。陈塬生说。好。好。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陈念。你跟你太爷一样。陈念说。哪儿一样?陈塬生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陈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爸。你跟我太爷说的一样。陈塬生说。哪儿一样?陈念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陈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他说。陈念。你也是。陈念说。我也是啥?陈塬生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念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周姨。她爸。她爷。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她站在镜子里。她是镜中人。可她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第一百三十二章 塬上的博物馆
一
陈念六十岁那年,博物馆扩建了。
是县里批准的。县里说。塬上博物馆。是文化遗产。得保护。得传承。得扩建。陈念说。好。她去找县里。县里说。扩建要钱。钱不够。陈念说。我去找钱。她去找苏小满。苏小满在兰州。她写信给她。她说。苏姨。塬上的博物馆要扩建。苏小满回信。她说。陈念。我支持你。我捐一万。她去找沈念。沈念在北京。她写信给她。她说。沈姨。塬上的博物馆要扩建。沈念回信。她说。陈念。我支持你。我捐一万。她去找林念。林念在上海。她写信给她。她说。林姨。塬上的博物馆要扩建。林念回信。她说。陈念。我支持你。我捐一万。她去找周念。周念在苏州。她写信给她。她说。周姨。塬上的博物馆要扩建。周念回信。她说。陈念。我支持你。我捐一万。她去找陈塬生。陈塬生在塬上。她说。爸。塬上的博物馆要扩建。陈塬生说。我捐五千。她去找林晚。林晚说。我捐五千。她去找满仓媳妇。满仓媳妇说。陈念。你跟你太爷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我捐一千。她去找塬上所有人。塬上所有人。你一百。我五十。他五十。我一百。凑。凑。凑了一个月。凑了十万。十万。够扩建了。
二
扩建那天。是春天。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陈念站在塬边。她手里攥着铁锹。她喊。开工!塬上所有人。抡着锄头。抡着铁锹。抡着镢头。挖。填。砸。夯。土是干的。干得像面。砸下去。土块碎成粉末。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陈念咳着咳着。她想起她太爷。想起她太爷抡锄头的样子。想起她太爷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她太爷读书了。她太爷走出去了。她太爷又回来了。她太爷回来了。修路。她太爷回来了。建学校。她太爷回来了。建博物馆。她太爷回来了。建网上博物馆。她太爷回来了。建博物馆教室。她太爷回来了。扩建博物馆。她想起她爷。她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爷教书。她爷种地。她爷熬罐罐茶。她爷守老杏树。她爷等杏花开。她想起她爸。她爸教书。她爸种地。她爸熬罐罐茶。她爸守老杏树。她爸等杏花开。她爸建博物馆。她抡着铁锹。她一下一下地挖。她挖了一上午。她直起腰。她擦汗。她看见塬边有一个人。背着一个铺盖卷。站在塬边。看着她。是她太爷。陈守业。他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褂子洗得发白了。他冲陈念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他说。陈念。你累了。歇歇吧。陈念说。太爷。我不累。陈守业说。你累了。歇歇。陈念说。太爷。博物馆扩建了。塬上所有人的东西放得下了。陈守业说。好。好。他转过身。他往塬下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冲陈念摆摆手。他说。陈念。你累了。歇歇吧。陈念说。太爷。你别走。陈守业没回头。他往沟底走。他背着铺盖卷。蓝布褂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念站在地里。她站了很久。然后她抡起铁锹。继续挖。她挖了一下午。她挖到天黑。她直起腰。她擦汗。她看见博物馆。博物馆大了。宽宽的。亮亮的。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三
博物馆扩建好了。
陈念把塬上所有人的东西摆进去。铜镜。口琴。罐罐茶罐。红鸡蛋。苏映月的画。林知青的信。林小满的信。杏儿的信。拴牢的信。苏映月的信。沈念的信。林念的信。周念的信。周晚的信。陈念的信。陈塬生的日记。陈守业的日记。陈杏的日记。陈镜的日记。陈塬的日记。塬上所有人的故事。塬上所有人的魂。她站在博物馆里。她看着那些东西。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铜镜前。她拿起铜镜。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她把它翻过来。镜面已经模糊了。照不清人影。可她看见镜子里有东西。是啥?她说不清。她把它举起来。对着阳光。阳光照在镜面上。镜面亮了一下。她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是她自己。可又不是她自己。镜子里的人。比她年轻。比她干净。比她直。她站在塬上。看着她。嘴一张一合。在说话。陈念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可她看见那个人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陈念。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陈念把铜镜放下。她蹲在博物馆里。她看着那些东西。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说。太爷。爷。爸。妈。博物馆扩建了。塬上所有人的东西放得下了。塬上所有人的故事放得下了。塬上所有人的魂放得下了。你们听见了吗?
那天晚上。陈念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生。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生。他说。陈念。博物馆扩建了。陈念说。扩建了。陈塬生说。东西放得下了。陈念说。放得下了。陈塬生说。魂放得下了。陈念说。放得下了。陈塬生说。好。好。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陈念。你跟你太爷一样。陈念说。哪儿一样?陈塬生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陈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爸。你跟我太爷说的一样。陈塬生说。哪儿一样?陈念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陈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他说。陈念。你也是。陈念说。我也是啥?陈塬生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念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周姨。她爸。她爷。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她站在镜子里。她是镜中人。可她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罐罐茶咕嘟咕嘟的声音。是红鸡蛋在锅里滚的声音。是铜镜在土里呼吸的声音。是塬上所有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在塬上。在蓝底下。在镜子里。在镜外。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睛里。那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塬上所有人的眼睛。像塬上的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老杏树还站在那里。根扎在土里。枝丫伸在风里。一年一年。开了谢。谢了开。树下埋着铜镜。埋着红鸡蛋。埋着口琴。埋着罐罐茶。埋着塬上所有人的魂。铜镜在博物馆里。照不见人影。可它照着。照着塬上的日子。照着塬上的人。照着塬上的魂。照着一代又一代。照着你。照着我。照着他。照着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镜中人。镜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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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