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塬上的旱
一
陈念六十五岁那年,塬上大旱。
从春到夏,一滴雨都没下。塬上的麦子还没抽穗就黄了,黄得干巴巴的,像一把枯草。祖厉河干了,河底的石头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沟里的泉眼也干了,以前那眼泉一年四季往外冒水,水清得能照见人影,现在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像一只瞎了的眼睛。老杏树的叶子卷了,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陈念站在树下。她摸着树皮。皴裂的。深深的纹路。像她太爷的手。像她爷的手。像塬上所有人的手。她摸着。她摸着。她忽然觉得,树皮比往年更粗糙了。像是干了。像是裂了。像是老了。她蹲下来。她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干的。不是往年那种深褐色的湿。是浅黄色的干。像面粉一样。她的手指插进去,土就碎了。她站起来。她看着老杏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她走得很慢。脚下的黄土硬硬的。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音。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生。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生。她说。爸。老杏树病了。陈塬生说。嗯。我看见了。陈念说。它叶子卷了。陈塬生说。嗯。我看见了。陈念说。它快死了。陈塬生说。嗯。它快死了。陈念说。它陪了塬上几百年了。陈塬生说。嗯。几百年了。陈念说。它见过我太爷。见过我爷。见过我爸。见过我。见过陈念。见过陈塬生。见过陈镜。陈塬生说。嗯。它都见过。陈念说。它不能死。陈塬生说。嗯。它不能死。陈念说。它死了。塬上就没魂了。陈塬生说。嗯。它死了。塬上就没魂了。陈念说。得救它。陈塬生说。嗯。得救它。陈念说。咋救?陈塬生说。找水。陈念说。塬上没水。陈塬生说。沟底有。陈念说。沟底干了。陈塬生说。沟底没干。陈念说。沟底干了。陈塬生说。沟底没干。陈念说。爸。你咋知道?陈塬生说。我梦见了。陈念说。梦见啥了?陈塬生说。梦见沟底有一眼泉。泉不大。水细细的。清清的。能看到底下的沙子。陈念说。那是以前的泉。陈塬生说。以前的泉。就是以后的泉。陈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爸。我去找水。陈塬生说。我跟你去。陈念说。你老了。陈塬生说。我老了。可我还能走。陈念说。你腿不好。陈塬生说。我腿不好。可我还能爬。陈念说。不行。陈塬生说。我去。陈念说。爸。陈塬生说。我去。陈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爸。你跟我太爷一样。陈塬生说。哪儿一样?陈念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陈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他说。陈念。你也是。陈念说。我也是啥?陈塬生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
二
第二天早上。陈念和陈塬生去了沟底。
陈念背着水桶。陈塬生拄着拐杖。他们走得很慢。脚下的黄土软软的。陷下去。拔出来。留下一个坑。坑里是他们的脚印。他们走到沟底。沟底干干的。石头晒得发白。陈念蹲下来。她摸了摸石头。石头烫烫的。她说。爸。沟底干了。陈塬生说。没干。陈念说。你看。石头都白了。陈塬生说。石头白了。可石头底下有东西。陈念说。啥东西?陈塬生说。水。陈念说。水在哪儿?陈塬生说。你听。陈念竖起耳朵。她听。沟底静静的。只有风。呜呜地叫。像狼。陈念说。爸。我啥也没听见。陈塬生说。你再听。陈念又听。她听。她听见了。她听见石头底下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是水在石头缝里流。她趴下来。她把耳朵贴在石头上。她听见了。她听见水声。清清的。细细的。像一根线。拴着塬和沟。拴着过去和现在。她站起来。她说。爸。我听见了。陈塬生说。听见啥了?陈念说。水。陈塬生说。在哪儿?陈念说。在石头底下。陈塬生说。挖。陈念拿起铁锹。她开始挖。土很硬。铁锹砸下去。发出吭的一声。她挖了半天。挖了一个坑。坑不深。可她的手已经酸了。她蹲下来。她看着坑里的土。土是黄的。湿的。她伸手摸了摸。她摸到了东西。湿湿的。凉凉的。她掏出来。是水。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细细的。清清的。她捧了一捧水。水凉。凉到牙根。她喝了一口。她笑了。她说。爸。水。陈塬生说。嗯。水。陈念说。甜的。陈塬生说。嗯。甜的。陈念说。爸。你喝。陈塬生蹲下来。他捧了一捧水。他喝了一口。他笑了。他说。甜。陈念说。爸。你咋知道沟底有水?陈塬生说。我梦见的。陈念说。梦见啥了?陈塬生说。梦见你太爷。陈念说。太爷说啥了?陈塬生说。他说。沟底有泉。泉不大。水细细的。清清的。能看到底下的沙子。陈念说。太爷啥时候说的?陈塬生说。昨晚。陈念说。昨晚你梦见太爷了?陈塬生说。嗯。陈念说。太爷还说啥了?陈塬生说。他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念说。爸。你跟我太爷说的一样。陈塬生说。哪儿一样?陈念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陈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他说。陈念。你也是。陈念说。我也是啥?陈塬生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
三
陈念和陈塬生把水一瓢一瓢地浇在老杏树根上。
水渗进土里。土变了颜色。深褐色的。湿湿的。陈念摸着树皮。她说。老杏树。我给你浇水了。你喝。你喝饱了。你就活。你活了。塬上就有魂。你活了。杏花就开。你活了。塬上所有人的魂就在。她浇完了水。她坐在树根旁。她靠着树干。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她梦见塬了。梦见老杏树。梦见杏花。梦见罐罐茶。梦见红鸡蛋。梦见口琴。梦见铜镜。梦见塬上所有人。陈塬生坐在她旁边。他摸着树皮。他摸着。他摸着。他笑了。他说。老杏树。你活了。你活了。塬上就有魂了。他站起来。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念。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念。他说。陈念。老杏树活了。陈念说。嗯。我看见了。陈塬生说。它长出了新叶。陈念说。嗯。新叶。陈塬生说。它还能活几百年。陈念说。嗯。几百年。陈塬生说。它见过我太爷。见过我爷。见过我爸。见过我。见过你。见过陈塬生。见过陈镜。它还能见陈塬生的娃娃。见陈塬生的娃娃的娃娃。陈念说。嗯。它都能见。陈塬生说。它活着。塬上的日子就活着。陈念说。嗯。塬上的日子就活着。陈塬生说。它活着。杏花就开。陈念说。嗯。杏花就开。陈塬生说。它活着。塬上所有人的魂就在。陈念说。嗯。塬上所有人的魂就在。陈塬生说。好。好。他闭上眼睛。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他梦见塬了。梦见老杏树。梦见杏花。梦见罐罐茶。梦见红鸡蛋。梦见口琴。梦见铜镜。梦见塬上所有人。
第一百三十四章 塬上的雨
一
陈念六十六岁那年,塬上下雨了。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陈念被雨声惊醒。她听见雨打在窑顶上。啪啪啪地响。像炒豆子。她爬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那扇用麻绳绑着的木门。门一开,雨就扑了她一脸。雨是凉的。凉到骨头里。她站在窑门口。她看着雨。雨从天上落下来。细细的。密密的。像线。像帘。像网。雨落在塬上。落在沟里。落在祖厉河里。落在老杏树上。落在博物馆的屋顶上。落在塬上所有人的心上。陈念站在雨里。她伸出手。雨落在她手心里。凉凉的。湿湿的。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下雨了。下雨了。塬上下雨了。老杏树有救了。塬上有救了。塬上的日子有救了。她站在雨里。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生。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生。她说。爸。下雨了。陈塬生说。嗯。下雨了。陈念说。老杏树有救了。陈塬生说。嗯。有救了。陈念说。塬上有救了。陈塬生说。嗯。有救了。陈念说。塬上的日子有救了。陈塬生说。嗯。有救了。陈念说。爸。你咋光嗯?陈塬生说。因为好。陈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爸。你跟我太爷说的一样。陈塬生说。哪儿一样?陈念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陈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他说。陈念。你也是。陈念说。我也是啥?陈塬生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
二
雨下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里。塬上变了。干裂的黄土吸饱了水,变得软软的,湿湿的。踩上去,陷下去,拔出来,留下一个深深的坑。坑里是水。清清的。亮亮的。像一面面小镜子。祖厉河有水了。水从沟底往上涌。细细的。清清的。像一根线。拴着塬和沟。拴着过去和现在。沟里的泉眼也活了。以前那眼泉又开始往外冒水。水清得能照见人影。娃娃们跑到沟底。他们捧水喝。水凉。凉到牙根。他们喝完了。他们笑了。他们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老杏树活过来了。它长出了新叶。叶子绿绿的。亮亮的。密密的。把枝丫都盖住了。到了第二年春天。它开花了。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陈念站在树下。她仰着头。她看着杏花。杏花小。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上。像一捧碎银子。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腿上沾着黄黄的花粉。陈念看着蜜蜂。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树下。看杏花。那时候她五岁。她太爷带她来。她太爷说。陈念。你看。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现在她六十六岁了。她太爷不在了。她爷不在了。她爸不在了。她妈不在了。满仓不在了。苏映月不在了。可杏花还在。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像塬上的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三
那天晚上。陈念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生。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生。他说。陈念。老杏树活了。陈念说。嗯。活了。陈塬生说。它开了好多花。陈念说。嗯。好多花。陈塬生说。它还能活几百年。陈念说。嗯。几百年。陈塬生说。它见过我太爷。见过我爷。见过我爸。见过我。见过你。见过陈塬生。见过陈镜。它还能见陈塬生的娃娃。见陈塬生的娃娃的娃娃。陈念说。嗯。它都能见。陈塬生说。它活着。塬上的日子就活着。陈念说。嗯。塬上的日子就活着。陈塬生说。它活着。杏花就开。陈念说。嗯。杏花就开。陈塬生说。它活着。塬上所有人的魂就在。陈念说。嗯。塬上所有人的魂就在。陈塬生说。好。好。他闭上眼睛。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他梦见塬了。梦见老杏树。梦见杏花。梦见罐罐茶。梦见红鸡蛋。梦见口琴。梦见铜镜。梦见塬上所有人。陈念坐在他旁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第一百三十五章 塬上的魂
一
陈念七十岁那年,塬上博物馆成了国家级博物馆。
是文化部批准的。文化部说。塬上博物馆。是文化遗产。得保护。得传承。得让全世界的人看见。陈念说。好。她站在博物馆门口。她看着那些来参观的人。有北京的。有上海的。有苏州的。有广州的。有深圳的。有兰州的。有会宁的。有塬上的。有沟底的。他们坐着飞机来。坐着高铁来。坐着班车来。坐着三轮车来。他们站在塬边。他们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走进博物馆。他们看着那些东西。他们看见铜镜。看见口琴。看见罐罐茶罐。看见红鸡蛋。看见苏映月的画。看见林知青的信。看见林小满的信。看见杏儿的信。看见拴牢的信。看见苏映月的信。看见沈念的信。看见林念的信。看见周念的信。看见周晚的信。看见陈念的信。看见陈塬生的日记。看见陈守业的日记。看见陈杏的日记。看见陈镜的日记。看见陈塬的日记。看见陈塬生找到的铁盒子。看见照片。看见干杏花。看见纸条。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哭了。他们哭得很大声。他们的哭声在博物馆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塬上。飘到老杏树下。风把哭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他们哭了很久。哭到塬上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塬上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们擦了擦眼泪。他们抬起头。他们看着那些东西。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笑了。他们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们说。塬上的日子。苦。可苦里头。有甜。甜在杏花里头。甜在罐罐茶里头。甜在红鸡蛋里头。甜在老杏树里头。甜在塬上所有人的眼睛里。甜在等待里头。甜在杏花开了谢,谢了开,开满一百次里头。甜在活着里头。
二
那天晚上。陈念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生。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生。她说。爸。博物馆成国家级了。陈塬生说。好。陈念说。全世界的人都来看。陈塬生说。好。陈念说。他们看铜镜。看口琴。看罐罐茶罐。看红鸡蛋。看苏姨的画。看你们的信。看你们的日记。看你们的故事。陈塬生说。好。陈念说。他们哭了。陈塬生说。哭啥?陈念说。哭塬上的日子。陈塬生说。塬上的日子。苦。陈念说。苦。可苦里头。有甜。陈塬生说。啥甜?陈念说。杏花。罐罐茶。红鸡蛋。老杏树。塬上所有人。陈塬生说。好。好。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陈念。你跟你太爷一样。陈念说。哪儿一样?陈塬生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陈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爸。你跟我太爷说的一样。陈塬生说。哪儿一样?陈念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陈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他说。陈念。你也是。陈念说。我也是啥?陈塬生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那天晚上。陈念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周姨。她爸。她爷。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她站在镜子里。她是镜中人。可她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罐罐茶咕嘟咕嘟的声音。是红鸡蛋在锅里滚的声音。是铜镜在土里呼吸的声音。是塬上所有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在塬上。在蓝底下。在镜子里。在镜外。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睛里。那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塬上所有人的眼睛。像塬上的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老杏树还站在那里。根扎在土里。枝丫伸在风里。一年一年。开了谢。谢了开。树下埋着铜镜。埋着红鸡蛋。埋着口琴。埋着罐罐茶。埋着塬上所有人的魂。铜镜在博物馆里。照不见人影。可它照着。照着塬上的日子。照着塬上的人。照着塬上的魂。照着一代又一代。照着你。照着我。照着他。照着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镜中人。镜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



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