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塬上的纪录片
一
陈念八十二岁那年,塬上来了一支纪录片摄制组。
他们是从北京来的。一共五个人。一个导演。一个摄影师。一个录音师。一个制片。一个场记。他们开着越野车来的。车停在塬下。他们背着设备爬上塬。他们站在塬边的时候,愣住了。塬上的天很高。风很大。黄土漫天漫地。导演站在塬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他说。这就是塬。比我想的大。比我想的深。比我想的静。
导演找到陈念的时候,她正在博物馆里。她蹲在火盆边。她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她看见导演。他站在博物馆门口。他背着包。他看着她。他说。你就是陈念?陈念说。是。导演说。我是张导。北京来的。我想拍一部纪录片。拍塬上。拍老杏树。拍铜镜。拍罐罐茶。拍塬上所有人。陈念说。你听谁说的?导演说。你苏姨。苏映月。她是我老师的朋友。她画了很多塬上的画。她跟我说。会宁有个塬上博物馆。博物馆里有一面铜镜。她说。铜镜照人心。人心是啥样。铜镜就是啥样。陈念说。你信吗?导演说。我信。我拍纪录片。我见过很多地方的人。每个地方。都有一面铜镜。只是有的地方。铜镜在土里。有的地方。铜镜在人心里。陈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你留下来。我带你去看塬。
二
导演在塬上住了下来。
他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他看塬。看沟。看老杏树。看罐罐茶。看红鸡蛋。看铜镜。看博物馆。他拿着摄像机。他拍。他问。他听。他跟陈念说话。跟林远说话。跟陈塬生说话。跟陈镜说话。跟塬上的老人说话。跟塬上的娃娃说话。他问他们。塬上是啥?沟里是啥?罐罐茶是啥?老杏树是啥?红鸡蛋是啥?铜镜是啥?塬上的人回答。回答得不一样。可回答里。有一样东西。是啥?导演说不清。可他拍下来。他拍了满满一机子。他晚上住在镇上。他整理素材。他看。他写。他写塬上的日子。写塬上的手。写塬上的魂。写塬上的镜子。他写完了。他给陈念看。陈念看了。她说。你写得好。导演说。哪儿好?陈念说。你写了塬上的日子。可塬上的日子。不光是苦。还有甜。导演说。啥甜?陈念说。杏花。罐罐茶。红鸡蛋。老杏树。塬上所有人。导演说。你太爷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陈念说。你认识我太爷?导演说。不认识。可苏姨跟我说了。她说。你太爷是个好人。她说。你太爷把塬上的日子。过成了日子。
三
导演在老杏树下拍了三天。三天里。他拍了老杏树。拍了黄土塬。拍了沟。拍了罐罐茶。拍了红鸡蛋。拍了铜镜。他拍的时候。陈念站在远处看。她看见导演的镜头。镜头里的塬。比真的塬还塬。镜头里的沟。比真的沟还沟。她想起陈镜说过的话。陈镜说。外面来的人拍的黄土塬。比会宁人自己拍的还像。陈念看着他拍。她看着他一个一个镜头地拍。他拍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像陈镜。像塬上的杏子。他拍了三天。三天里。他拍完了老杏树。拍完了黄土塬。拍完了沟。拍完了罐罐茶。拍完了红鸡蛋。拍完了铜镜。他把素材导出来。他坐在火盆边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他说。陈念。我拍完了。陈念说。拍完了。就别走了。导演说。陈念。我有我的路。陈念说。啥路?导演说。回北京。剪片子。上映。过日子。陈念说。塬上也有日子。导演说。塬上的日子。是你的。不是我的。陈念说。塬上的日子。是所有人的。导演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他说。陈念。你跟你太爷一样。陈念说。哪儿一样?导演说。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
四
导演走的那天。陈念送他到塬边。
天阴着。风很大。杏花早谢了。枝头上长出了绿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导演背着包。他站在塬边。他看着塬。塬在灰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说。陈念。我走了。陈念说。嗯。导演说。陈念。你多保重。陈念说。嗯。导演说。陈念。你妈说你腰不好。让你少种地。陈念说。嗯。导演说。陈念。你别光嗯。陈念说。好。导演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他说。陈念。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念说。嗯。导演转过身。他往沟底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看着陈念。他说。陈念。杏花落了。明年还开。陈念说。明年还开。导演转过身。他往沟底走。冲锋衣。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念站在塬边。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远。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第一百四十章 塬上的纪录
一
纪录片播出的那天,塬上炸了锅。
陈念坐在博物馆里。她看着手机。手机上。是纪录片。纪录片的名字叫《镜中人》。纪录片里。是老杏树。是黄土塬。是沟。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她看见她太爷。看见她太奶。看见她林太姨。看见她爷。看见她奶。看见她满仓爷。看见她满仓奶。看见她满仓爷的娃娃。看见她苏姨。看见她沈姨。看见她周姨。看见她爸。看见她妈。看见她自己。她看见她太爷蹲在树根旁。她太爷摸着树皮。她太爷说。陈念。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看见她爸站在塬边。她爸看着沟底。她爸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看见她自己。她站在塬上。她看着塬。她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哭了。她哭得很大声。她的哭声在博物馆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塬上。飘到老杏树下。风把哭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她哭了很久。哭到她太爷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她太爷说。陈念。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擦了擦眼泪。她抬起头。她看着手机。手机上。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周姨。她爸。她妈。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二
纪录片播出后,塬上来了很多人。
有北京的。有上海的。有苏州的。有广州的。有深圳的。有兰州的。有会宁的。有塬上的。有沟底的。有从外国来的。有从外国来的。他们坐着飞机来。坐着高铁来。坐着班车来。坐着三轮车来。他们站在塬边。他们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走进博物馆。他们看着那些东西。他们看见铜镜。看见口琴。看见罐罐茶罐。看见红鸡蛋。看见苏映月的画。看见林知青的信。看见林小满的信。看见杏儿的信。看见拴牢的信。看见苏映月的信。看见沈念的信。看见林念的信。看见周念的信。看见周晚的信。看见陈念的信。看见陈塬生的日记。看见陈守业的日记。看见陈杏的日记。看见陈镜的日记。看见陈塬的日记。看见陈塬生找到的铁盒子。看见照片。看见干杏花。看见纸条。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哭了。他们哭得很大声。他们的哭声在博物馆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塬上。飘到老杏树下。风把哭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他们哭了很久。哭到塬上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塬上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们擦了擦眼泪。他们抬起头。他们看着那些东西。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笑了。他们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们说。塬上的日子。苦。可苦里头。有甜。甜在杏花里头。甜在罐罐茶里头。甜在红鸡蛋里头。甜在老杏树里头。甜在塬上所有人的眼睛里。甜在等待里头。甜在杏花开了谢,谢了开,开满一百次里头。甜在活着里头。
三
那天晚上。陈念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远。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林远。她说。林远。纪录片播了。林远说。嗯。播了。陈念说。全世界的人都看见了。林远说。嗯。看见了。陈念说。他们看见塬上。看见老杏树。看见铜镜。看见罐罐茶。看见红鸡蛋。看见塬上所有人。林远说。嗯。看见了。陈念说。他们哭了。林远说。哭啥?陈念说。哭塬上的日子。林远说。塬上的日子。苦。陈念说。苦。可苦里头。有甜。林远说。啥甜?陈念说。杏花。罐罐茶。红鸡蛋。老杏树。塬上所有人。林远说。好。好。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陈念。你跟你太爷一样。陈念说。哪儿一样?林远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陈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林远。你跟我太爷说的一样。林远说。哪儿一样?陈念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林远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他说。陈念。你也是。陈念说。我也是啥?林远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第一百四十一章 塬上的魂
一
陈念八十五岁那年,塬上博物馆成了世界文化遗产。
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的。教科文组织说。塬上博物馆。是世界文化遗产。得保护。得传承。得让全世界的人看见。陈念说。好。她站在博物馆门口。她看着那些来参观的人。有北京的。有上海的。有苏州的。有广州的。有深圳的。有兰州的。有会宁的。有塬上的。有沟底的。有从外国来的。有从外国来的。有从美国来的。有从英国来的。有从法国来的。有从德国来的。有从日本来的。有从韩国来的。他们坐着飞机来。坐着高铁来。坐着班车来。坐着三轮车来。他们站在塬边。他们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走进博物馆。他们看着那些东西。他们看见铜镜。看见口琴。看见罐罐茶罐。看见红鸡蛋。看见苏映月的画。看见林知青的信。看见林小满的信。看见杏儿的信。看见拴牢的信。看见苏映月的信。看见沈念的信。看见林念的信。看见周念的信。看见周晚的信。看见陈念的信。看见陈塬生的日记。看见陈守业的日记。看见陈杏的日记。看见陈镜的日记。看见陈塬的日记。看见陈塬生找到的铁盒子。看见照片。看见干杏花。看见纸条。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哭了。他们哭得很大声。他们的哭声在博物馆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塬上。飘到老杏树下。风把哭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他们哭了很久。哭到塬上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塬上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们擦了擦眼泪。他们抬起头。他们看着那些东西。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笑了。他们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们说。塬上的日子。苦。可苦里头。有甜。甜在杏花里头。甜在罐罐茶里头。甜在红鸡蛋里头。甜在老杏树里头。甜在塬上所有人的眼睛里。甜在等待里头。甜在杏花开了谢,谢了开,开满一百次里头。甜在活着里头。
二
那天晚上。陈念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远。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林远。她说。林远。博物馆成世界文化遗产了。林远说。好。陈念说。全世界的人都来看。林远说。好。陈念说。他们看铜镜。看口琴。看罐罐茶罐。看红鸡蛋。看苏姨的画。看我们的信。看我们的日记。看我们的故事。林远说。好。陈念说。他们哭了。林远说。哭啥?陈念说。哭塬上的日子。林远说。塬上的日子。苦。陈念说。苦。可苦里头。有甜。林远说。啥甜?陈念说。杏花。罐罐茶。红鸡蛋。老杏树。塬上所有人。林远说。好。好。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陈念。你跟你太爷一样。陈念说。哪儿一样?林远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陈念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林远。你跟我太爷说的一样。林远说。哪儿一样?陈念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林远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他说。陈念。你也是。陈念说。我也是啥?林远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那天晚上。陈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周姨。她爸。她妈。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她站在镜子里。她是镜中人。可她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罐罐茶咕嘟咕嘟的声音。是红鸡蛋在锅里滚的声音。是铜镜在土里呼吸的声音。是塬上所有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在塬上。在蓝底下。在镜子里。在镜外。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睛里。那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塬上所有人的眼睛。像塬上的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老杏树还站在那里。根扎在土里。枝丫伸在风里。一年一年。开了谢。谢了开。树下埋着铜镜。埋着红鸡蛋。埋着口琴。埋着罐罐茶。埋着塬上所有人的魂。铜镜在博物馆里。照不见人影。可它照着。照着塬上的日子。照着塬上的人。照着塬上的魂。照着一代又一代。照着你。照着我。照着他。照着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镜中人。镜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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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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