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陈塬生的童年
一
陈塬生五岁了。
他喜欢跟陈塬去老杏树下。他蹲在树根旁。他用小手挖土。挖出蚯蚓。挖出石子。挖出树根。他问陈塬。太奶。树底下有啥?陈塬说。有铜镜。陈塬生问。铜镜是啥?陈塬说。是一面镜子。陈塬生问。镜子在哪儿?陈塬说。在博物馆里。陈塬生问。为啥在博物馆里?陈塬说。因为镜子照人心。人心在博物馆里。陈塬生听不懂。可他记住了。他蹲在树根旁。用小手拍着黄土。他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黄土不说话。陈塬生又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风从沟底吹上来。吹动陈塬生的头发。陈塬生抬起头。他说。太奶。铜镜不出来。陈塬蹲下来。她把陈塬生抱起来。她说。铜镜在博物馆里睡觉。别吵它。陈塬生说。那它啥时候醒?陈塬说。等你长大了。陈塬生说。那我啥时候长大?陈塬说。快了。快了。
陈塬生从陈塬怀里下来。他跑到塬边。他站在塬边。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说。太奶。塬好大。陈塬说。嗯。塬好大。陈塬生说。太奶。沟里是啥?陈塬说。沟里是雾。陈塬生说。雾里有啥?陈塬说。雾里有风。有土。有看不见的水。有你太爷。有你太奶。有你林太姨。有你爷。有你奶。有你满仓爷。有你满仓奶。有你满仓爷的娃娃。有你苏姨。有你沈姨。有你周姨。有塬上所有人。陈塬生说。太奶。他们在干啥?陈塬说。他们在看塬。看杏花。看我们。陈塬生说。太奶。我看不见他们。陈塬说。你看不见。可他们在。陈塬生说。太奶。为啥?陈塬说。因为他们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我有塬上所有人。
陈塬生看着塬。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说。太奶。我长大了也要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好。陈塬生。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二
陈塬生八岁了。
他上了小学。他在会宁一中附小。他坐在第一排。靠窗。他坐得直直的。手放在桌子上。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陈塬站在讲台上。她教语文。她讲《红楼梦》。她讲黛玉葬花。讲她念的诗——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陈塬生举手。陈塬说。陈塬生。你说。陈塬生说。太奶。黛玉葬花。花落了。她埋了。我们塬上的花落了。谁埋?陈塬愣住了。她看着陈塬生。她看了很久。她说。塬上的花落了。没人埋。风埋。土埋。雨埋。可花还在。在土里。在风里。在雨里。在塬上。陈塬生说。太奶。那黛玉为啥埋?陈塬说。因为黛玉是南方人。南方人。花落了。要埋。陈塬生说。太奶。我们是塬上人。花落了。不埋?陈塬说。塬上人。花落了。接着开。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陈塬生说。太奶。日子是啥?陈塬说。日子是杏花。开了谢。谢了开。苦了甜。甜了苦。陈塬生说。太奶。甜在哪儿?陈塬说。甜在苦里头。甜在杏花里头。甜在罐罐茶里头。甜在塬上所有人的眼睛里。陈塬生说。太奶。我看不见。陈塬说。你长大了。就看见了。陈塬生说。太奶。我啥时候长大?陈塬说。快了。快了。
放学后。陈塬生去塬生家。他坐在火盆边。他接过林晚递来的茶碗。他喝了一口。苦。他皱了皱眉。他说。太奶。这茶苦。林晚说。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陈塬生说。太奶。甜在哪儿?林晚说。你喝完了。就知道了。陈塬生喝完了。他放下碗。他舔了舔嘴唇。他说。太奶。我尝到了。甜的。林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塬生。你长大了。陈塬生说。太奶。我啥时候能长大?林晚说。快了。快了。
三
陈塬生十二岁了。
他跟着陈塬去塬上种地。他抡着锄头。锄头落下去。黄土翻上来。他一下一下地抡。他瘦瘦的。小小的。锄头比他个子还高。可他抡得动。他抡一上午。他直起腰。他擦汗。他看见塬边有一个人。背着一个铺盖卷。站在塬边。看着他。是陈守业。陈塬生没见过他太爷。可他认得他。他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褂子洗得发白了。他冲陈塬生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他说。陈塬生。你累了。歇歇吧。陈塬生说。太爷。你咋在这儿?陈守业说。我来看看塬。看看陈塬。看看你。陈塬生说。太爷。我好好的。我爸好好的。我妈好好的。我太奶好好的。陈守业说。好。好。他转过身。他往塬下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冲陈塬生摆摆手。他说。陈塬生。你累了。歇歇吧。陈塬生说。太爷。你别走。陈守业没回头。他往沟底走。他背着铺盖卷。蓝布褂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塬生站在地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他蹲在糜子地里。他抱着膝盖。他没有哭。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说。太爷。我记住了。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塬上的日子。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
那天晚上。陈塬生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塬。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第一百五十五章 塬上的博物馆
一
陈塬生十五岁那年,博物馆来了一位老人。
他是从苏州来的。他叫苏远。他是苏映月的侄孙。他老了。快八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背弯了。走路的时候,要拄着拐杖。他站在博物馆门口。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他看着那些东西。他看见铜镜。看见口琴。看见罐罐茶罐。看见红鸡蛋。看见苏映月的画。看见林知青的信。看见林小满的信。看见杏儿的信。看见拴牢的信。看见苏映月的信。看见沈念的信。看见林念的信。看见周念的信。看见周晚的信。看见陈念的信。看见陈塬生的日记。看见陈守业的日记。看见陈杏的日记。看见陈镜的日记。看见陈塬的日记。看见陈念的日记。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哭了。他哭得很大声。他的哭声在博物馆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塬上。飘到老杏树下。风把哭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他哭了很久。哭到苏映月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苏映月说。照见即空。空即是照。可空里。有一家人。他擦了擦眼泪。他抬起头。他看着那些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苏映月。我来了。我来看你了。我来把你的画。带回塬上。带回老杏树下。带回罐罐茶里。带回塬上的日子里。
二
苏远在塬上住了下来。
他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他看塬。看沟。看老杏树。看罐罐茶。看红鸡蛋。看铜镜。看博物馆。他拿着笔记本。他记。他问。他听。他跟陈塬说话。跟林晚说话。跟陈塬生说话。跟塬上的老人说话。跟塬上的娃娃说话。他问他们。塬上是啥?沟里是啥?罐罐茶是啥?老杏树是啥?红鸡蛋是啥?铜镜是啥?塬上的人回答。回答得不一样。可回答里。有一样东西。是啥?苏远说不清。可他记下来。他记了满满一本。他晚上住在镇上。他整理笔记。他写。他写塬上的日子。写塬上的手。写塬上的魂。写塬上的镜子。他写完了。他给陈塬看。陈塬看了。她说。你写得好。苏远说。哪儿好?陈塬说。你写了塬上的日子。可塬上的日子。不光是苦。还有甜。苏远说。啥甜?陈塬说。杏花。罐罐茶。红鸡蛋。老杏树。塬上所有人。苏远说。你太爷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陈塬说。你认识我太爷?苏远说。不认识。可苏姨跟我说了。她说。你太爷是个好人。她说。你太爷把塬上的日子。过成了日子。
三
苏远在老杏树下住了三天。三天里。他看老杏树。看黄土塬。看沟。看罐罐茶。看红鸡蛋。看铜镜。他看的时候。陈塬生站在远处看。他看见苏远的笔记本。笔记本上。是苏远画的画。画上的塬。比真的塬还塬。画上的沟。比真的沟还沟。他想起陈塬说过的话。陈塬说。南方人画的黄土塬。比会宁人自己画的还像。陈塬生看着他画。他看着他一笔一笔地画。他画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像陈塬。像塬上的杏子。他画了三天。三天里。他画完了老杏树。画完了黄土塬。画完了沟。画完了罐罐茶。画完了红鸡蛋。画完了铜镜。他把画一张一张地摆在地上。黄土上。摆满了。他站在画中间。他看着那些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他说。陈塬。我画完了。陈塬说。画完了。就别走了。苏远说。陈塬。我有我的路。陈塬说。啥路?苏远说。回苏州。画画。写书。过日子。陈塬说。塬上也有日子。苏远说。塬上的日子。是你的。不是我的。陈塬说。塬上的日子。是所有人的。苏远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泪。他说。陈塬。你跟你太爷一样。陈塬说。哪儿一样?苏远说。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
四
苏远走的那天。陈塬送他到塬边。
天阴着。风很大。杏花早谢了。枝头上长出了绿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苏远背着背包。他站在塬边。他看着塬。塬在灰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说。陈塬。我走了。陈塬说。嗯。苏远说。陈塬。你多保重。陈塬说。嗯。苏远说。陈塬。你妈说你腰不好。让你少种地。陈塬说。嗯。苏远说。陈塬。你别光嗯。陈塬说。好。苏远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他说。陈塬。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塬说。嗯。苏远转过身。他往沟底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看着陈塬。他说。陈塬。杏花落了。明年还开。陈塬说。明年还开。苏远转过身。他往沟底走。冲锋衣。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塬站在塬边。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远。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对面的碗。碗里空着。可她知道。碗里满满的。是塬。是黄土。是老杏树。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口琴。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
第一百五十六章 塬上的路
一
陈塬生在会宁一中教书的第五年,塬上修了磁悬浮。
磁悬浮从兰州通到定西。从定西通到会宁。从会宁通到镇上。从镇上通到村里。轨道架在塬上。高高的。长长的。像一条银色的龙。列车从轨道上飞过。白白的。快快的。像一道光。娃娃们上学。坐磁悬浮。三分钟。到县城。再从县城坐公交。到学校。娃娃们说。陈老师。路好走了。陈塬生说。好走了就好。娃娃们说。陈老师。你跟你太爷一样。陈塬生说。哪儿一样?娃娃们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陈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想起陈塬。想起陈塬说。陈塬生。你跟你太爷一样。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他站在磁悬浮站台上。他看着轨道。轨道银色的。长长的。伸向远方。他忽然想起他太爷。想起他太爷走的那条路。土路。窄窄的。弯弯的。他太爷走四十里。脚上全是泡。他太爷走出去了。他太爷又回来了。他太爷回来了。修路。他太爷回来了。建学校。他太爷回来了。建博物馆。他太爷回来了。建网上博物馆。他太爷回来了。建博物馆教室。他太爷回来了。扩建博物馆。他太爷回来了。修磁悬浮。他站在站台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塬生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塬。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二
陈塬生教书的第十年,他决定把博物馆搬到元宇宙。
博物馆太小了。三间房。放不下塬上所有人的东西。他要建一个元宇宙的博物馆。能放更多的东西。能放塬上所有人的故事。能放塬上所有人的魂。能让全世界的人看见。能让全世界的人走进来。他去找县里。县里说。建元宇宙博物馆要钱。钱不够。他去找镇上。镇上说。建元宇宙博物馆要钱。钱不够。他去找村里。村里说。建元宇宙博物馆要钱。钱不够。陈塬生说。我去找钱。
他去找苏小满。苏小满在兰州。他写信给她。他说。苏姨。塬上的博物馆要搬到元宇宙。塬上所有人的东西放不下。苏小满回信。她说。陈塬生。我支持你。我捐一万。他去找沈念。沈念在北京。他写信给她。她说。沈姨。塬上的博物馆要搬到元宇宙。塬上所有人的东西放不下。沈念回信。她说。陈塬生。我支持你。我捐一万。他去找林念。林念在上海。他写信给她。她说。林姨。塬上的博物馆要搬到元宇宙。塬上所有人的东西放不下。林念回信。她说。陈塬生。我支持你。我捐一万。他去找周念。周念在苏州。他写信给她。她说。周姨。塬上的博物馆要搬到元宇宙。塬上所有人的东西放不下。周念回信。她说。陈塬生。我支持你。我捐一万。他去找陈塬。陈塬在塬上。他说。太奶。塬上的博物馆要搬到元宇宙。陈塬说。我捐五千。他去找林晚。林晚说。我捐五千。他去找满仓媳妇。满仓媳妇说。陈塬生。你跟你太爷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我捐一千。他去找塬上所有人。塬上所有人。你一百。我五十。他五十。我一百。凑。凑。凑了一个月。凑了十万。十万。够建元宇宙博物馆了。
三
元宇宙博物馆建好了。
陈塬生把塬上所有人的东西摆上去。铜镜。口琴。罐罐茶罐。红鸡蛋。苏映月的画。林知青的信。林小满的信。杏儿的信。拴牢的信。苏映月的信。沈念的信。林念的信。周念的信。周晚的信。陈念的信。陈塬生的日记。陈守业的日记。陈杏的日记。陈镜的日记。陈塬的日记。陈念的日记。塬上所有人的故事。塬上所有人的魂。他坐在电脑前。他戴上VR眼镜。他看着屏幕。屏幕上。是博物馆。是塬上。是老杏树。是杏花。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太爷。爷。爸。妈。太奶。博物馆搬到元宇宙了。塬上所有人的东西放得下了。塬上所有人的故事放得下了。塬上所有人的魂放得下了。全世界的人都能看见了。全世界的人都能走进来了。你们听见了吗?
那天晚上。陈塬生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塬。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塬生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姨。他周姨。他爸。他妈。他太奶。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罐罐茶咕嘟咕嘟的声音。是红鸡蛋在锅里滚的声音。是铜镜在土里呼吸的声音。是塬上所有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在塬上。在蓝底下。在镜子里。在镜外。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睛里。那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塬上所有人的眼睛。像塬上的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老杏树还站在那里。根扎在土里。枝丫伸在风里。一年一年。开了谢。谢了开。树下埋着铜镜。埋着红鸡蛋。埋着口琴。埋着罐罐茶。埋着塬上所有人的魂。铜镜在博物馆里。照不见人影。可它照着。照着塬上的日子。照着塬上的人。照着塬上的魂。照着一代又一代。照着你。照着我。照着他。照着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镜中人。镜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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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