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陈塬生的孩子
一
陈塬生和林晚有了娃娃。
娃娃是冬天生的。生在镇上卫生院。陈塬守在产房外面。她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她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她听见产房里林晚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在风里飘。她想起很多年前。她想起她太爷。想起她太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想起她太奶。想起她太奶说。杏花年年开。她年年看。她想起她爷。想起她爷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她想起她爸。想起她爸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她站在走廊里。她听见产房里一声婴儿的哭。那哭声又细又弱。像冬天里刚出窝的麻雀崽子叫。陈塬猛地站起来。她跑到产房门口。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婴儿。她说。男娃。陈塬看着那个婴儿。小小的。红红的。脸皱成一团。像一颗干枣。她伸出手。她的手粗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她不敢碰。她怕扎着孩子。林晚躺在病床上。她看着陈塬。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妈。你给他取个名。陈塬想了想。她说。叫陈塬生。林晚说。陈塬生?陈塬说。嗯。陈塬生。你太爷叫陈守业。你爷叫陈塬生。你爸叫陈塬。你叫陈念。你哥叫陈塬生。你叫陈镜。你叫陈塬。他叫陈塬生。塬上的塬。生是生。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林晚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好。叫陈塬生。
二
陈塬生满月那天。陈念来了。
她老了。九十七岁了。头发全白了。背弯了。走路的时候,要拄着拐杖。她抱着陈塬生。她坐在火盆边。她看着陈塬生的小脸。瘦瘦的,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陈塬。林晚。陈塬生像谁?陈塬说。像林晚。林晚说。像陈塬。陈念说。像塬上所有人。陈塬说。太奶。你给他讲个故事。陈念想了想。她说。从前。塬上有一个人。他生在塬上。他长在塬上。他读书。他走出去了。他看见了灯。看见了城。看见了火车。看见了黄河。看见了书。看见了画。看见了铜镜。他走碎了。他回来了。他回来了。种地。他回来了。教书。他回来了。熬罐罐茶。他回来了。守老杏树。他回来了。等杏花开。他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陈塬说。太奶。那个人是谁?陈念说。是你。是林晚。是陈塬生。是我。是你妈。是塬上所有人。
陈塬生在陈念怀里睡着了。他的呼吸匀匀的,像小猫。陈念看着他。她看了很久。她想起很多年前。想起她五岁。她太爷带她来塬上看。她太爷说。陈念。你看。塬上的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现在她九十七岁了。她太爷不在了。她爷不在了。她爸不在了。她妈不在了。满仓不在了。苏映月不在了。可塬还在。杏花还在。陈塬生还在。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远。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念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生。陈塬生在炕上睡着了。他的小脸红红的。他的小手攥着拳头。他的小指甲缝里。还没有黄土。可他会长大。他会走。他会读书。他会走出塬。他会看见灯。他会看见城。他会看见火车。他会看见黄河。他会看见书。他会看见画。他会看见铜镜。他会走碎。他会回来。他会种地。他会教书。他会熬罐罐茶。他会守老杏树。他会等杏花开。他会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会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陈塬生三岁了。
他喜欢跟陈塬去老杏树下。他蹲在树根旁。他用小手挖土。挖出蚯蚓。挖出石子。挖出树根。他问陈塬。太奶。树底下有啥?陈塬说。有铜镜。陈塬生问。铜镜是啥?陈塬说。是一面镜子。陈塬生问。镜子在哪儿?陈塬说。在博物馆里。陈塬生问。为啥在博物馆里?陈塬说。因为镜子照人心。人心在博物馆里。陈塬生听不懂。可他记住了。他蹲在树根旁。用小手拍着黄土。他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黄土不说话。陈塬生又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风从沟底吹上来。吹动陈塬生的头发。陈塬生抬起头。他说。太奶。铜镜不出来。陈塬蹲下来。她把陈塬生抱起来。她说。铜镜在博物馆里睡觉。别吵它。陈塬生说。那它啥时候醒?陈塬说。等你长大了。陈塬生说。那我啥时候长大?陈塬说。快了。快了。
陈塬生从陈塬怀里下来。他跑到塬边。他站在塬边。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说。太奶。塬好大。陈塬说。嗯。塬好大。陈塬生说。太奶。沟里是啥?陈塬说。沟里是雾。陈塬生说。雾里有啥?陈塬说。雾里有风。有土。有看不见的水。有你太爷。有你太奶。有你林太姨。有你爷。有你奶。有你满仓爷。有你满仓奶。有你满仓爷的娃娃。有你苏姨。有你沈姨。有你周姨。有塬上所有人。陈塬生说。太奶。他们在干啥?陈塬说。他们在看塬。看杏花。看我们。陈塬生说。太奶。我看不见他们。陈塬说。你看不见。可他们在。陈塬生说。太奶。为啥?陈塬说。因为他们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我有塬上所有人。
陈塬生看着塬。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说。太奶。我长大了也要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好。陈塬生。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塬上的日子。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
那天晚上。陈塬生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塬。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第一百六十一章 塬上的新博物馆
一
陈塬生二十五岁那年,博物馆又扩建了。
是文化部批准的。文化部说。塬上博物馆。是世界文化遗产。得保护。得传承。得让全世界的人看见。陈塬生说。好。他去找县里。县里说。扩建要钱。钱不够。陈塬生说。我去找钱。他去找苏小满。苏小满在兰州。他写信给她。他说。苏姨。塬上的博物馆要扩建。苏小满回信。她说。陈塬生。我支持你。我捐一万。他去找沈念。沈念在北京。他写信给她。她说。沈姨。塬上的博物馆要扩建。沈念回信。她说。陈塬生。我支持你。我捐一万。他去找林念。林念在上海。他写信给她。她说。林姨。塬上的博物馆要扩建。林念回信。她说。陈塬生。我支持你。我捐一万。他去找周念。周念在苏州。他写信给她。她说。周姨。塬上的博物馆要扩建。周念回信。她说。陈塬生。我支持你。我捐一万。他去找陈塬。陈塬在塬上。他说。太奶。塬上的博物馆要扩建。陈塬说。我捐五千。他去找林晚。林晚说。我捐五千。他去找满仓媳妇。满仓媳妇说。陈塬生。你跟你太爷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我捐一千。他去找塬上所有人。塬上所有人。你一百。我五十。他五十。我一百。凑。凑。凑了一个月。凑了十万。十万。够扩建了。
二
扩建那天。是春天。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陈塬生站在塬边。他手里攥着铁锹。他喊。开工!塬上所有人。抡着锄头。抡着铁锹。抡着镢头。挖。填。砸。夯。土是干的。干得像面。砸下去。土块碎成粉末。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陈塬生咳着咳着。他想起他太爷。想起他太爷抡锄头的样子。想起他太爷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他太爷读书了。他太爷走出去了。他太爷又回来了。他太爷回来了。修路。他太爷回来了。建学校。他太爷回来了。建博物馆。他太爷回来了。建网上博物馆。他太爷回来了。建博物馆教室。他太爷回来了。扩建博物馆。他太爷回来了。建元宇宙博物馆。他太爷回来了。修磁悬浮。他想起他爷。他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爷教书。他爷种地。他爷熬罐罐茶。他爷守老杏树。他爷等杏花开。他想起他爸。他爸教书。他爸种地。他爸熬罐罐茶。他爸守老杏树。他爸等杏花开。他爸建博物馆。他抡着铁锹。他一下一下地挖。他挖了一上午。他直起腰。他擦汗。他看见塬边有一个人。背着一个铺盖卷。站在塬边。看着他。是他太爷。陈守业。他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褂子洗得发白了。他冲陈塬生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他说。陈塬生。你累了。歇歇吧。陈塬生说。太爷。我不累。陈守业说。你累了。歇歇。陈塬生说。太爷。博物馆扩建了。塬上所有人的东西放得下了。陈守业说。好。好。他转过身。他往塬下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冲陈塬生摆摆手。他说。陈塬生。你累了。歇歇吧。陈塬生说。太爷。你别走。陈守业没回头。他往沟底走。他背着铺盖卷。蓝布褂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塬生站在地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抡起铁锹。继续挖。他挖了一下午。他挖到天黑。他直起腰。他擦汗。他看见博物馆。博物馆大了。宽宽的。亮亮的。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三
博物馆扩建好了。
陈塬生把塬上所有人的东西摆进去。铜镜。口琴。罐罐茶罐。红鸡蛋。苏映月的画。林知青的信。林小满的信。杏儿的信。拴牢的信。苏映月的信。沈念的信。林念的信。周念的信。周晚的信。陈念的信。陈塬生的日记。陈守业的日记。陈杏的日记。陈镜的日记。陈塬的日记。陈念的日记。塬上所有人的故事。塬上所有人的魂。他站在博物馆里。他看着那些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铜镜前。他拿起铜镜。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他把它翻过来。镜面已经模糊了。照不清人影。可他看见镜子里有东西。是啥?他说不清。他把它举起来。对着阳光。阳光照在镜面上。镜面亮了一下。他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是他自己。可又不是他自己。镜子里的人。比他年轻。比他干净。比他直。他站在塬上。看着他。嘴一张一合。在说话。陈塬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他看见那个人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陈塬生。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陈塬生把铜镜放下。他蹲在博物馆里。他看着那些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说。太爷。爷。爸。妈。太奶。博物馆扩建了。塬上所有人的东西放得下了。塬上所有人的故事放得下了。塬上所有人的魂放得下了。你们听见了吗?
那天晚上。陈塬生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塬。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第一百六十二章 塬上的传承
一
陈塬生在博物馆教室里教了十年书。
十年里。娃娃们来了。走了。又来了。又走了。有的考上了县里的初中。有的考上了兰州的初中。有的考上了北京的初中。有的考上了上海的初中。有的考上了苏州的初中。他们走的时候。陈塬生送他们到塬边。他说。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娃娃们说。陈老师。山那边有啥?陈塬生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有北京。有苏州。有上海。有兰州。娃娃们说。有杏花吗?陈塬生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在北京也开。在苏州也开。在上海也开。在兰州也开。娃娃们笑了。他们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们说。陈老师。我们好好读。陈塬生说。好。好。他站在塬边。他看着娃娃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
二
十年里。博物馆教室的墙上。又多了一面奖状。第一名。陈塬生。旧的。黄的。可字还在。陈塬生站在奖状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铜镜前。他拿起铜镜。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他把它翻过来。镜面已经模糊了。照不清人影。可他看见镜子里有东西。是啥?他说不清。他把它举起来。对着阳光。阳光照在镜面上。镜面亮了一下。他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是他自己。可又不是他自己。镜子里的人。比他年轻。比他干净。比他直。他站在塬上。看着他。嘴一张一合。在说话。陈塬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他看见那个人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陈塬生。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陈塬生把铜镜放下。他蹲在教室里。他看着那些娃娃。娃娃们坐在课桌前。一张张脸。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说。太爷。爷。爸。妈。太奶。博物馆教室办了十年了。娃娃们来了。走了。又来了。又走了。有的考上了县里。有的考上了兰州。有的考上了北京。有的考上了上海。有的考上了苏州。他们读出去了。他们看见了山那边。他们看见了灯。看见了城。看见了火车。看见了黄河。看见了书。看见了画。看见了铜镜。他们还会回来的。他们回来。就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了。你们听见了吗?
三
那天晚上。陈塬生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晚。她说。陈塬生。博物馆教室。还办吗?陈塬生说。办。林晚说。娃娃少了。陈塬生说。少了也得办。林晚说。钱不够。陈塬生说。我去找。林晚说。老师不够。陈塬生说。我来当。林晚说。教室不够。陈塬生说。博物馆腾出来。林晚说。博物馆腾出来。东西放哪儿?陈塬生说。放窑里。放箱子底。放粮仓里。放炕洞里。林晚说。放不下。陈塬生说。放得下。林晚说。放不下。陈塬生说。放得下。林晚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陈塬生。你跟你太爷一样。陈塬生说。哪儿一样?林晚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陈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林晚。你跟我太爷说的一样。林晚说。哪儿一样?陈塬生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林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塬生。你也是。陈塬生说。我也是啥?林晚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塬生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姨。他周姨。他爸。他妈。他太奶。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罐罐茶咕嘟咕嘟的声音。是红鸡蛋在锅里滚的声音。是铜镜在土里呼吸的声音。是塬上所有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在塬上。在蓝底下。在镜子里。在镜外。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睛里。那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塬上所有人的眼睛。像塬上的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老杏树还站在那里。根扎在土里。枝丫伸在风里。一年一年。开了谢。谢了开。树下埋着铜镜。埋着红鸡蛋。埋着口琴。埋着罐罐茶。埋着塬上所有人的魂。铜镜在博物馆里。照不见人影。可它照着。照着塬上的日子。照着塬上的人。照着塬上的魂。照着一代又一代。照着你。照着我。照着他。照着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镜中人。镜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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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