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塬上的铜镜
一
陈塬生五十五岁那年,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铜镜从博物馆里取出来,埋回老杏树下。他站在博物馆里。他看着铜镜。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博物馆里。他拿起铜镜。他摸着镜面。镜面已经模糊了。照不清人影。可他摸着。他摸着。他笑了。他说。太爷。爷。爸。妈。太奶。铜镜在博物馆里放了几十年了。它照了塬上所有人。照了塬上所有的日子。照了塬上所有的魂。现在。我要把它埋回去。埋回老杏树下。让它接着照。照塬上的日子。照塬上的人。照塬上的魂。照着一代又一代。你们听见了吗?
二
陈塬生拿着铁锹,走到老杏树下。
他蹲下来。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拿起铁锹。他开始挖。土很硬。铁锹砸下去。发出吭的一声。他挖了半天。挖了一个坑。坑不深。可他的手已经酸了。他蹲下来。他看着坑里的土。土是黄的。湿的。他把铜镜放进坑里。他把土填回去。他把铁锹插在土里。他站起来。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笑了。他说。太爷。奶。铜镜埋回去了。它接着照。照塬上的日子。照塬上的人。照塬上的魂。照着一代又一代。照着你。照着我。照着他。照着每一个活着的人。你们听见了吗?
他蹲下来。他坐在树根旁。他靠着树干。他闭上眼睛。他听见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罐罐茶咕嘟咕嘟的声音。是红鸡蛋在锅里滚的声音。是铜镜在土里呼吸的声音。是塬上所有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在塬上。在蓝底下。在镜子里。在镜外。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睛里。那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塬上所有人的眼睛。像塬上的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三
那天晚上。陈塬生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晚。她说。陈塬生。你把铜镜埋回去了?陈塬生说。嗯。埋回去了。林晚说。为啥?陈塬生说。因为它该回去了。林晚说。它照了几十年了。陈塬生说。嗯。照了几十年了。林晚说。它照了塬上所有人。陈塬生说。嗯。照了塬上所有人。林晚说。它照了塬上所有的日子。陈塬生说。嗯。照了塬上所有的日子。林晚说。它照了塬上所有的魂。陈塬生说。嗯。照了塬上所有的魂。林晚说。它该回去了。陈塬生说。嗯。它该回去了。林晚说。它回去了。塬上就没魂了。陈塬生说。不。它回去了。塬上就有魂了。林晚说。为啥?陈塬生说。因为它回去了。就接着照。照着塬上的日子。照着塬上的人。照着塬上的魂。照着一代又一代。林晚说。照着你?陈塬生说。照着我。林晚说。照着我?陈塬生说。照着你。林晚说。照着娃娃们?陈塬生说。照着娃娃们。林晚说。照着塬上所有人?陈塬生说。照着塬上所有人。林晚说。好。好。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陈塬生。你跟你太爷一样。陈塬生说。哪儿一样?林晚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陈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林晚。你跟我太爷说的一样。林晚说。哪儿一样?陈塬生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林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塬生。你也是。陈塬生说。我也是啥?林晚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第一百六十七章 塬上的书
一
陈塬生六十岁那年,写了一本书。
他坐在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笔。他开始写。他写塬上。他写黄土。他写沟。他写罐罐茶。他写老杏树。他写杏花。他写红鸡蛋。他写铜镜。他写口琴。他写塬上所有人。他写他太爷。他写他太奶。他写他林太姨。他写他爷。他写他奶。他写他满仓爷。他写他满仓奶。他写他满仓爷的娃娃。他写他苏姨。他写他沈姨。他写他周姨。他写他爸。他写他妈。他写他太奶。他写他自己。他写塬上的日子。他写塬上的手。他写塬上的魂。他写塬上的镜子。他写的时候。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写一行。他喝一口罐罐茶。他写一行。他喝一口罐罐茶。他写了很久。他写了整整一年。他写完了。他把稿纸收好。他放在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摞稿纸。有杏儿的。有拴牢的。有苏映月的。有林知青的。有林小满的。有塬生的。有陈塬的。有陈念的。有周远的。有陈塬生的。有陈镜的。有陈念的。有塬上所有人的。他看了看那些稿纸。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二
陈塬生的书出版了。
书的名字叫《镜中人》。书的封面上。是老杏树。是黄土塬。是沟。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书出版的那天。陈塬生坐在窑里。他拿起书。他翻开。他看见第一页。上面有一行字——
“照见即空。空即是照。可空里。有一家人。”
他看见第二页。上面有一行字——
“杏花年年开。我年年看。只是不在一起看了。可现在。在一起看了。”
他看见第三页。上面有一行字——
“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哭了。他哭得很大声。他的哭声在窑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塬上。飘到老杏树下。风把哭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他哭了很久。哭到他太爷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他太爷说。陈塬生。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擦了擦眼泪。他抬起头。他看着书。书上有老杏树。有黄土塬。有沟。有罐罐茶。有红鸡蛋。有铜镜。有塬上所有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三
那天晚上。陈塬生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晚。她说。陈塬生。你的书出版了。陈塬生说。嗯。出版了。林晚说。书名叫《镜中人》。陈塬生说。嗯。林晚说。书上写了塬上。陈塬生说。嗯。写了塬上。林晚说。书上写了老杏树。陈塬生说。嗯。写了老杏树。林晚说。书上写了铜镜。陈塬生说。嗯。写了铜镜。林晚说。书上写了罐罐茶。陈塬生说。嗯。写了罐罐茶。林晚说。书上写了红鸡蛋。陈塬生说。嗯。写了红鸡蛋。林晚说。书上写了塬上所有人。陈塬生说。嗯。写了塬上所有人。林晚说。好。好。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陈塬生。你跟你太爷一样。陈塬生说。哪儿一样?林晚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陈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林晚。你跟我太爷说的一样。林晚说。哪儿一样?陈塬生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林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塬生。你也是。陈塬生说。我也是啥?林晚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第一百六十八章 塬上的最后
一
陈塬生六十五岁那年,病了。
病是冬天来的。他那天去塬上看老杏树。杏树光着枝丫。在风里摇着。他站在树下。他摸着树皮。皴裂的。深深的纹路。像他太爷的手。像他太奶的手。像塬上所有人的手。他站了很久。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得他的白头发在风里飘。他忽然觉得冷。冷到骨头里。他往窑里走。他走得很慢。脚下的黄土硬硬的。冻住了。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音。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晚。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躺下了。他躺在炕上。他闭上眼睛。他睡着了。
二
陈塬生醒来的时候,躺在镇上的卫生院里。
他睁开眼睛。他看见白墙。白墙白白的。像塬上的雪。他看见陈塬。陈塬站在床边。她攥着他的手。她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看见林晚。林晚站在陈塬身后。她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看见陈塬生。陈塬生站在林晚旁边。他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看见陈镜。陈镜站在陈塬生旁边。她攥着陈塬生的手。他看见陈念。陈念站在陈镜旁边。她攥着陈镜的手。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陈塬。林晚。陈塬生。陈镜。陈念。陈塬说。太爷。我们在。林晚说。太爷。我们在。陈塬生说。太爷。我们在。陈镜说。太爷。我们在。陈念说。太爷。我们在。陈塬生说。我梦见塬了。陈塬说。太爷。梦见啥了?陈塬生说。梦见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我太爷。我太奶。我林太姨。我爷。我奶。我满仓爷。我满仓奶。我满仓爷的娃娃。我苏姨。我沈姨。我周姨。还有我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我。我站在塬上。我看着那些人。我笑了。我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你奶。像你妈。像塬上所有人。陈塬说。太爷。你笑了。陈塬生说。嗯。我笑了。陈塬生说。太爷。你歇歇。陈塬生说。不歇。我要回塬上。陈塬说。太爷。你病着。陈塬生说。我回塬上。我回老杏树下。我回窑里。我回罐罐茶里。我回塬上的日子。陈塬说。太爷。你别说了。你歇歇。陈塬生说。陈塬。你记得吗?你小时候。你蹲在树根旁。你用小手拍黄土。你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陈塬说。太爷。我记得。陈塬生说。陈塬。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说。太爷。我记住了。陈塬生说。陈塬生。陈塬生说。太爷。我在。陈塬生说。陈塬生。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生说。太爷。我记住了。陈塬生说。陈镜。陈镜说。太爷。我在。陈塬生说。陈镜。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镜说。太爷。我记住了。陈塬生说。陈念。陈念说。太爷。我在。陈塬生说。陈念。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念说。太爷。我记住了。陈塬生说。好。好。他闭上眼睛。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睡着了。他睡得很沉。他梦见塬了。梦见老杏树。梦见杏花。梦见罐罐茶。梦见红鸡蛋。梦见口琴。梦见铜镜。梦见塬上所有人。
三
陈塬生走了。
他走的那天,是春天。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陈塬站在塬边。林晚站在她旁边。陈塬生站在他们前面。陈镜站在陈塬生旁边。陈念站在陈镜旁边。林远坐在窑里。他没有去塬上。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空着。可他知道。对面坐着陈塬生。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林远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对面的碗。碗里空着。可他知道。碗里满满的。是塬。是黄土。是老杏树。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口琴。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
陈塬生埋在老杏树下。他太爷旁边。他太奶旁边。他爷旁边。他奶旁边。他爸旁边。他妈旁边。林知青的骨灰旁边。满仓旁边。满仓的媳妇旁边。满仓的娃娃旁边。苏映月旁边。坟头是一个黄土堆。没有石碑。会宁的穷人立不起石碑。坟头就是一堆黄土。风吹雨淋。几年之后就平了。可陈塬生说。不用石碑。老杏树就是石碑。杏花就是石碑。塬就是石碑。罐罐茶就是石碑。塬上所有人就是石碑。
那天晚上。陈塬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林晚。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陈塬坐在窑里。她拿起陈塬生留下的书。她翻开。她看见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是陈塬生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急急写就的——
“杏花年年开。我年年看。只是不在一起看了。可现在。在一起看了。”
陈塬合上书。她坐在炕边。她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她想起她太爷。想起她太爷蹲在树根旁。她太爷摸着树皮。她太爷说。陈塬。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想起她太奶。想起她太奶坐在火盆边。她太奶端着碗。她太奶喝了一口。她太奶说。苦。又说。甜。她想起她太爷站在塬上。她太爷看着沟底。她太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塬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周姨。她爸。她妈。她太奶。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生。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生。他正低着头。写字。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她站在镜子里。她是镜中人。可她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罐罐茶咕嘟咕嘟的声音。是红鸡蛋在锅里滚的声音。是铜镜在土里呼吸的声音。是塬上所有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在塬上。在蓝底下。在镜子里。在镜外。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睛里。那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塬上所有人的眼睛。像塬上的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老杏树还站在那里。根扎在土里。枝丫伸在风里。一年一年。开了谢。谢了开。树下埋着铜镜。埋着红鸡蛋。埋着口琴。埋着罐罐茶。埋着塬上所有人的魂。铜镜在土里。照不见人影。可它照着。照着塬上的日子。照着塬上的人。照着塬上的魂。照着一代又一代。照着你。照着我。照着他。照着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镜中人。镜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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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