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塬上的新芽
一
陈塬九十二岁那年,老杏树倒了。
是春天倒的。那年春天,老杏树没有开花。它光秃秃的。枝丫干枯着。在风里摇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骨头在响。陈塬站在树下。她仰着头。她看着老杏树。她看了很久。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得她的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她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干的。浅黄色的干。像面粉一样。她的手指插进去,土就碎了。她站起来。她看着老杏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她走得很慢。脚下的黄土软软的。陷下去。拔出来。留下一个坑。坑里是她的脚印。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林晚。她说。妈。老杏树倒了。林晚说。嗯。倒了。陈塬说。它没开花。林晚说。嗯。没开花。陈塬说。它光秃秃的。林晚说。嗯。光秃秃的。陈塬说。它老了。林晚说。嗯。它老了。陈塬说。它陪了塬上几百年了。林晚说。嗯。几百年了。陈塬说。它见过我太爷。见过我太奶。见过我林太姨。见过我爷。见过我奶。见过我满仓爷。见过我满仓奶。见过我满仓爷的娃娃。见过我苏姨。见过我沈姨。见过我周姨。见过我爸。见过我妈。见过我太奶。见过我。林晚说。嗯。它都见过。陈塬说。它不能死。林晚说。嗯。它不能死。陈塬说。它死了。塬上就没魂了。林晚说。嗯。它死了。塬上就没魂了。陈塬说。得救它。林晚说。嗯。得救它。陈塬说。咋救?林晚说。找水。陈塬说。塬上没水。林晚说。沟底有。陈塬说。沟底干了。林晚说。沟底没干。陈塬说。沟底干了。林晚说。沟底没干。陈塬说。妈。你咋知道?林晚说。我梦见了。陈塬说。梦见啥了?林晚说。梦见沟底有一眼泉。泉不大。水细细的。清清的。能看到底下的沙子。陈塬说。那是以前的泉。林晚说。以前的泉。就是以后的泉。陈塬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妈。我去找水。林晚说。我跟你去。陈塬说。你老了。林晚说。我老了。可我还能走。陈塬说。你腿不好。林晚说。我腿不好。可我还能爬。陈塬说。不行。林晚说。我去。陈塬说。妈。林晚说。我去。陈塬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妈。你跟我太爷一样。林晚说。哪儿一样?陈塬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林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塬。你也是。陈塬说。我也是啥?林晚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
二
第二天早上。陈塬和林晚去了沟底。
陈塬背着水桶。林晚拄着拐杖。她们走得很慢。脚下的黄土软软的。陷下去。拔出来。留下一个坑。坑里是她们的脚印。她们走到沟底。沟底干干的。石头晒得发白。陈塬蹲下来。她摸了摸石头。石头烫烫的。她说。妈。沟底干了。林晚说。没干。陈塬说。你看。石头都白了。林晚说。石头白了。可石头底下有东西。陈塬说。啥东西?林晚说。水。陈塬说。水在哪儿?林晚说。你听。陈塬竖起耳朵。她听。沟底静静的。只有风。呜呜地叫。像狼。陈塬说。妈。我啥也没听见。林晚说。你再听。陈塬又听。她听。她听见了。她听见石头底下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是水在石头缝里流。她趴下来。她把耳朵贴在石头上。她听见了。她听见水声。清清的。细细的。像一根线。拴着塬和沟。拴着过去和现在。她站起来。她说。妈。我听见了。林晚说。听见啥了?陈塬说。水。林晚说。在哪儿?陈塬说。在石头底下。林晚说。挖。陈塬拿起铁锹。她开始挖。土很硬。铁锹砸下去。发出吭的一声。她挖了半天。挖了一个坑。坑不深。可她的手已经酸了。她蹲下来。她看着坑里的土。土是黄的。湿的。她伸手摸了摸。她摸到了东西。湿湿的。凉凉的。她掏出来。是水。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细细的。清清的。她捧了一捧水。水凉。凉到牙根。她喝了一口。她笑了。她说。妈。水。林晚说。嗯。水。陈塬说。甜的。林晚说。嗯。甜的。陈塬说。妈。你喝。林晚蹲下来。她捧了一捧水。她喝了一口。她笑了。她说。甜。陈塬说。妈。你咋知道沟底有水?林晚说。我梦见的。陈塬说。梦见啥了?林晚说。梦见你太爷。陈塬说。太爷说啥了?林晚说。他说。沟底有泉。泉不大。水细细的。清清的。能看到底下的沙子。陈塬说。太爷啥时候说的?林晚说。昨晚。陈塬说。昨晚你梦见太爷了?林晚说。嗯。陈塬说。太爷还说啥了?林晚说。他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说。妈。你跟我太爷说的一样。林晚说。哪儿一样?陈塬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林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塬。你也是。陈塬说。我也是啥?林晚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
三
陈塬和林晚把水一瓢一瓢地浇在老杏树根上。
水渗进土里。土变了颜色。深褐色的。湿湿的。陈塬摸着树皮。她说。老杏树。我给你浇水了。你喝。你喝饱了。你就活。你活了。塬上就有魂。你活了。杏花就开。你活了。塬上所有人的魂就在。她浇完了水。她坐在树根旁。她靠着树干。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她梦见塬了。梦见老杏树。梦见杏花。梦见罐罐茶。梦见红鸡蛋。梦见口琴。梦见铜镜。梦见塬上所有人。林晚坐在她旁边。她摸着树皮。她摸着。她摸着。她笑了。她说。老杏树。你活了。你活了。塬上就有魂了。她站起来。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林晚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她说。陈塬。老杏树活了。陈塬说。嗯。我看见了。林晚说。它长出了新芽。陈塬说。嗯。新芽。林晚说。它还能活几百年。陈塬说。嗯。几百年。林晚说。它见过我太爷。见过我爷。见过我爸。见过我。见过你。见过陈塬生。见过陈镜。它还能见陈塬生的娃娃。见陈塬生的娃娃的娃娃。陈塬说。嗯。它都能见。林晚说。它活着。塬上的日子就活着。陈塬说。嗯。塬上的日子就活着。林晚说。它活着。杏花就开。陈塬说。嗯。杏花就开。林晚说。它活着。塬上所有人的魂就在。陈塬说。嗯。塬上所有人的魂就在。林晚说。好。好。她闭上眼睛。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她梦见塬了。梦见老杏树。梦见杏花。梦见罐罐茶。梦见红鸡蛋。梦见口琴。梦见铜镜。梦见塬上所有人。
第一百七十六章 塬上的新芽
一
老杏树活过来了。
那年夏天,它长出了新芽。嫩嫩的。绿绿的。从焦黑的树皮里钻出来。像一颗颗小星星。陈塬站在树下。她仰着头。她看着那些新芽。她看了很久。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吹得那些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娃娃的手。陈塬蹲下来。她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她笑了。她说。老杏树。你活了。你长出新芽了。你活了。塬上就有魂了。你活了。杏花就开。你活了。塬上所有人的魂就在。她站起来。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笑了。她说。太爷。太奶。爷。奶。苏姨。沈姨。周姨。爸。妈。太奶。老杏树活了。它长出新芽了。它没死。它还在。你们听见了吗?
二
那年秋天。老杏树长满了新叶。
叶子绿绿的。亮亮的。密密的。把枝丫都盖住了。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像在唱歌。陈塬站在树下。她仰着头。她看着那些新叶。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她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她笑了。她说。老杏树。你长满了新叶。你活了。你活了。塬上就有魂了。她站起来。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笑了。她说。太爷。太奶。爷。奶。苏姨。沈姨。周姨。爸。妈。太奶。老杏树活了。它长满了新叶。它没死。它还在。你们听见了吗?
三
第二年春天。老杏树开花了。
它开得比往年都多。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落在博物馆的屋顶上。落在老杏树的树根上。陈塬站在树下。她仰着头。她看着杏花。杏花小。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上。像一捧碎银子。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腿上沾着黄黄的花粉。陈塬看着蜜蜂。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树下。看杏花。那时候她五岁。她太爷带她来。她太爷说。陈塬。你看。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现在她九十二岁了。她太爷不在了。她太奶不在了。她爷不在了。她奶不在了。她爸不在了。她妈不在了。她太奶不在了。满仓不在了。苏映月不在了。可杏花还在。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像塬上的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她蹲下来。她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她笑了。她说。太爷。太奶。爷。奶。苏姨。沈姨。周姨。爸。妈。太奶。老杏树开花了。它没死。它开花了。你们看见了吗?
那天晚上。陈塬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林晚。她说。妈。老杏树开花了。林晚说。嗯。开花了。陈塬说。它开得比往年都多。林晚说。嗯。比往年都多。陈塬说。它没死。林晚说。嗯。它没死。陈塬说。它活了。林晚说。嗯。它活了。陈塬说。它活着。塬上的日子就活着。林晚说。嗯。塬上的日子就活着。陈塬说。它活着。杏花就开。林晚说。嗯。杏花就开。陈塬说。它活着。塬上所有人的魂就在。林晚说。嗯。塬上所有人的魂就在。陈塬说。好。好。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妈。你跟我太爷说的一样。林晚说。哪儿一样?陈塬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林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塬。你也是。陈塬说。我也是啥?林晚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塬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那天晚上。陈塬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周姨。她爸。她妈。她太奶。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她站在镜子里。她是镜中人。可她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第一百七十七章 塬上的根
一
陈塬九十五岁那年,塬上博物馆又扩建了。
是文化部批准的。文化部说。塬上博物馆。是世界文化遗产的典范。得保护。得传承。得让全世界的人看见。得让全世界的人学习。得让全世界的人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陈塬说。好。她站在博物馆门口。她看着那些来参观的人。有从美国来的。有从英国来的。有从法国来的。有从德国来的。有从日本来的。有从韩国来的。有从印度来的。有从巴西来的。有从南非来的。有从澳大利亚来的。有从中国来的。有从北京来的。有从上海来的。有从苏州来的。有从广州来的。有从深圳来的。有从兰州的。有从会宁的。有从塬上的。有从沟底的。他们站在塬边。他们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走进博物馆。他们看着那些东西。他们看见铜镜。看见口琴。看见罐罐茶罐。看见红鸡蛋。看见苏映月的画。看见林知青的信。看见林小满的信。看见杏儿的信。看见拴牢的信。看见苏映月的信。看见沈念的信。看见林念的信。看见周念的信。看见周晚的信。看见陈念的信。看见陈塬生的日记。看见陈守业的日记。看见陈杏的日记。看见陈镜的日记。看见陈塬的日记。看见陈念的日记。看见陈塬生的书。看见陈塬的书。看见塬上所有人的故事。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哭了。他们哭得很大声。他们的哭声在博物馆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塬上。飘到老杏树下。风把哭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他们哭了很久。哭到塬上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塬上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们擦了擦眼泪。他们抬起头。他们看着那些东西。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笑了。他们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们说。塬上的日子。苦。可苦里头。有甜。甜在杏花里头。甜在罐罐茶里头。甜在红鸡蛋里头。甜在老杏树里头。甜在塬上所有人的眼睛里。甜在等待里头。甜在杏花开了谢,谢了开,开满一百次里头。甜在活着里头。塬上的日子。是所有人的日子。塬上的根。是所有人的根。塬上的魂。是所有人的魂。
二
那天晚上。陈塬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林晚。她说。妈。塬上博物馆又扩建了。林晚说。好。陈塬说。全世界的人都来看。林晚说。好。陈塬说。全世界的人都来学。林晚说。好。陈塬说。他们看铜镜。看口琴。看罐罐茶罐。看红鸡蛋。看苏姨的画。看我们的信。看我们的日记。看我们的故事。看我们的书。林晚说。好。陈塬说。他们哭了。林晚说。哭啥?陈塬说。哭塬上的日子。林晚说。塬上的日子。苦。陈塬说。苦。可苦里头。有甜。林晚说。啥甜?陈塬说。杏花。罐罐茶。红鸡蛋。老杏树。塬上所有人。林晚说。好。好。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陈塬。你跟你太爷一样。陈塬说。哪儿一样?林晚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陈塬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妈。你跟我太爷说的一样。林晚说。哪儿一样?陈塬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林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塬。你也是。陈塬说。我也是啥?林晚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塬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那天晚上。陈塬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周姨。她爸。她妈。她太奶。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她站在镜子里。她是镜中人。可她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罐罐茶咕嘟咕嘟的声音。是红鸡蛋在锅里滚的声音。是铜镜在土里呼吸的声音。是塬上所有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在塬上。在蓝底下。在镜子里。在镜外。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睛里。那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塬上所有人的眼睛。像塬上的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老杏树还站在那里。根扎在土里。枝丫伸在风里。一年一年。开了谢。谢了开。树下埋着铜镜。埋着红鸡蛋。埋着口琴。埋着罐罐茶。埋着塬上所有人的魂。铜镜在土里。照不见人影。可它照着。照着塬上的日子。照着塬上的人。照着塬上的魂。照着一代又一代。照着你。照着我。照着他。照着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镜中人。镜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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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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