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陈镜的婚事
一
陈镜在塬上学堂教书的第三年,嫁人了。
丈夫是从苏州来的。他叫林远。他是苏州大学的研究生。学的是中国画。他是苏念介绍来的。苏念说。林远想来看看会宁。看看塬上的生态。看看老杏树。看看铜镜。陈镜说。来吧。林远来了。他站在塬边的时候。愣住了。塬上的天很高。风很大。黄土漫天漫地。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东西。是啥?陈镜看见了。是好奇。是远方。是山那边。是苏州。是平江路。是苏映月的画室。他说。陈镜。这就是塬?陈镜说。是。林远说。比我想的大。陈镜说。塬好大。沟好深。天好高。林远说。杏花开了。陈镜说。开了。林远说。我来晚了。陈镜说。不晚。杏花年年开。你来了。就不谢。
林远在塬上住了下来。他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他看塬。看沟。看老杏树。看罐罐茶。看红鸡蛋。看铜镜。看博物馆。他拿着笔记本。他记。他问。他听。他跟陈镜说话。跟陈塬说话。跟林晚说话。跟狗娃说话。跟塬上的老人说话。跟塬上的娃娃说话。他问他们。塬上是啥?沟里是啥?罐罐茶是啥?老杏树是啥?红鸡蛋是啥?铜镜是啥?塬上的人回答。回答得不一样。可回答里。有一样东西。是啥?林远说不清。可他记下来。他记了满满一本。他晚上住在镇上。他整理笔记。他写。他写塬上的日子。写塬上的手。写塬上的魂。写塬上的镜子。他写完了。他给陈镜看。陈镜看了。她说。你写得好。林远说。哪儿好?陈镜说。你写了塬上的日子。可塬上的日子。不光是苦。还有甜。林远说。啥甜?陈镜说。杏花。罐罐茶。红鸡蛋。老杏树。塬上所有人。林远说。你太爷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陈镜说。你认识我太爷?林远说。不认识。可苏念跟我说了。她说。你太爷是个好人。她说。你太爷把塬上的日子。过成了日子。
二
陈镜和林远结婚那天。是春天。
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婚礼在老杏树下办。没有大操大办。陈镜和林远说。不摆席。把钱省下来。给学堂买书。村里人不理解。满仓媳妇说。陈镜。你这么大的事。咋能不摆席?陈镜说。婶。席吃了就没了。书在。就在了。满仓媳妇想了想。点了点头。她说。陈镜。你跟你太爷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婚礼那天。天很暖。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得塬上的杏花到处飞。老杏树底下。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红布。红布是林小满留下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陈镜站在桌子前面。她穿着红棉袄。棉袄是林小满年轻时候的。她穿着刚好。她的脸红红的。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林远站在她旁边。他穿着蓝布褂子。褂子是塬生年轻时候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他穿着有点大。可精神。他的脸红红的。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陈镜看着林远。她想起苏念。想起苏念说。陈镜。你跟你太爷一样。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她攥着林远的手。林远的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像城里的雪。可陈镜觉得。那雪里头。有黄土的味道。有罐罐茶的味道。有塬上的味道。
陈塬站在桌子后面。她穿着红棉袄。棉袄是林小满留下的。她穿上。有点大。可好看。她的脸红红的。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看着陈镜。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塬边。看着塬生从沟底往上爬。她想起她太爷。想起她太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想起她太奶。想起她太奶说。杏花年年开。她年年看。她想起她爷。想起她爷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她想起她爸。想起她爸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她站在桌子后面。她说。陈镜。林远。你们今天在塬上结婚。塬是见证。老杏树是见证。黄土是见证。你们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像塬上的骆驼蓬。再旱也能活。像老杏树。再冷也能开花。陈镜和林远说。嗯。陈塬说。交换信物。陈镜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口琴。林知青的口琴。银色的。旧了。可还能吹。林远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书。那本《红楼梦》。蓝封面。翻得起了毛边。两个人交换了。陈镜拿着书。林远拿着口琴。陈镜翻开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是她自己的批注。还有陈塬的批注。还有陈塬生的批注。还有陈念的批注。还有陈塬的批注。还有杏儿的批注。还有塬生的批注。还有林小满的批注。十四五是个人的字挨在一起。粗的细的。挤在一起。像一家人睡在一张炕上。陈塬说。夫妻对拜。陈镜和林远面对面。弯下腰。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轻轻的。像杏花落在杏花上。陈塬说。礼成。村里人鼓起掌来。掌声在塬上回荡。风把掌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
三
那天晚上。陈镜和林远住在窑里。
窑还是那个窑。土炕还是那个土炕。煤油灯还是那个煤油灯。可人不一样了。以前窑里有三个人。陈塬。林晚。陈镜。现在还是三个人。可中间隔了一些东西。一些碎的。一些补的。一些说不清的。陈镜躺在炕上。她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她想起小时候。想起她太奶。想起她奶。想起那些日子。苦日子。可苦日子里有甜。甜在哪儿?甜在娃娃的眼睛里。甜在罐罐茶的苦味后面。甜在杏花落的时候。她侧过身。她看着林远。他的眼睛亮亮的。在煤油灯下。像两颗杏子。她说。林远。你后悔吗?林远说。后悔啥?陈镜说。后悔来塬上。林远说。不后悔。陈镜说。为啥?林远说。因为你在这里。陈镜说。我在这里。林远说。塬在这里。陈镜说。塬在这里。林远说。老杏树在这里。陈镜说。老杏树在这里。林远说。杏花年年开。陈镜说。杏花年年开。林远说。你年年看。陈镜说。我年年看。林远说。我也年年看。陈镜说。一起看?林远说。一起看。陈镜说。一辈子?林远说。一辈子。陈镜说。你骗人。林远说。我没骗你。陈镜说。你骗人。一辈子太长。林远说。不长。杏花开一次。就是一年。开一辈子。就是一辈子。陈镜没说话。她看着林远。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她攥着他的手。他的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像城里的雪。可陈镜觉得。那雪里头。有黄土的味道。有罐罐茶的味道。有塬上的味道。她攥着。攥了很久。她说。林远。我不走了。林远说。我知道。陈镜说。我哪儿也不去了。林远说。我知道。陈镜说。我就守着塬。守着你。守着娃娃们。守着老杏树。守着罐罐茶。守着博物馆。林远说。我知道。陈镜说。你咋啥都知道?林远说。因为你是我媳妇。你走了。你回来了。你站在我面前。你的眼睛里有东西。是啥?我看清了。陈镜说。啥?林远说。是塬。陈镜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林远。你跟我太爷说的一样。林远说。哪儿一样?陈镜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林远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他说。陈镜。你也是。陈镜说。我也是啥?林远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镜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闭上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那天晚上。陈镜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周姨。她爸。她妈。她太奶。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镜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她站在镜子里。她是镜中人。可她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第一百九十四章 塬上的娃娃
一
陈镜和林远有了娃娃。
娃娃是冬天生的。生在镇上卫生院。陈塬守在产房外面。她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她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她听见产房里陈镜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在风里飘。她想起很多年前。她想起她太爷。想起她太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想起她太奶。想起她太奶说。杏花年年开。她年年看。她想起她爷。想起她爷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她想起她爸。想起她爸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她站在走廊里。她听见产房里一声婴儿的哭。那哭声又细又弱。像冬天里刚出窝的麻雀崽子叫。陈塬猛地站起来。她跑到产房门口。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婴儿。她说。女娃。陈塬看着那个婴儿。小小的。红红的。脸皱成一团。像一颗干枣。她伸出手。她的手粗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她不敢碰。她怕扎着孩子。陈镜躺在病床上。她看着陈塬。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太奶。你给她取个名。陈塬想了想。她说。叫陈塬。陈镜说。陈塬?陈塬说。嗯。陈塬。你太爷叫陈守业。你爷叫陈塬生。你爸叫陈塬。你叫陈念。你哥叫陈塬生。你叫陈镜。她叫陈塬。塬上的塬。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镜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好。叫陈塬。
二
陈塬满月那天。陈塬来了。
她老了。一百三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背弯了。走路的时候,要拄着拐杖。她抱着陈塬。她坐在火盆边。她看着陈塬的小脸。瘦瘦的,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陈镜。林远。陈塬像谁?陈镜说。像林远。林远说。像陈镜。陈塬说。像塬上所有人。陈镜说。太奶。你给她讲个故事。陈塬想了想。她说。从前。塬上有一个人。她生在塬上。她长在塬上。她读书。她走出去了。她看见了灯。看见了城。看见了火车。看见了黄河。看见了书。看见了画。看见了铜镜。她走碎了。她回来了。她回来了。种地。她回来了。教书。她回来了。熬罐罐茶。她回来了。守老杏树。她回来了。等杏花开。她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陈镜说。太奶。那个人是谁?陈塬说。是你。是林远。是陈塬。是我。是你妈。是塬上所有人。
陈塬在陈塬怀里睡着了。她的呼吸匀匀的,像小猫。陈塬看着她。她看了很久。她想起很多年前。想起她五岁。她太爷带她来塬上看。她太爷说。陈塬。你看。塬上的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现在她一百三十岁了。她太爷不在了。她太奶不在了。她爷不在了。她奶不在了。她爸不在了。她妈不在了。她太奶不在了。满仓不在了。苏映月不在了。可塬还在。杏花还在。陈塬还在。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陈塬在炕上睡着了。她的小脸红红的。她的小手攥着拳头。她的小指甲缝里。还没有黄土。可她会长大。她会走。她会读书。她会走出塬。她会看见灯。她会看见城。她会看见火车。她会看见黄河。她会看见书。她会看见画。她会看见铜镜。她会走碎。她会回来。她会种地。她会教书。她会熬罐罐茶。她会守老杏树。她会等杏花开。她会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会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陈塬三岁了。
她喜欢跟陈镜去老杏树下。她蹲在树根旁。她用小手挖土。挖出蚯蚓。挖出石子。挖出树根。她问陈镜。妈。树底下有啥?陈镜说。有铜镜。陈塬问。铜镜是啥?陈镜说。是一面镜子。陈塬问。镜子在哪儿?陈镜说。在博物馆里。陈塬问。为啥在博物馆里?陈镜说。因为镜子照人心。人心在博物馆里。陈塬听不懂。可她记住了。她蹲在树根旁。用小手拍着黄土。她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黄土不说话。陈塬又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风从沟底吹上来。吹动陈塬的头发。陈塬抬起头。她说。妈。铜镜不出来。陈镜蹲下来。她把陈塬抱起来。她说。铜镜在博物馆里睡觉。别吵它。陈塬说。那它啥时候醒?陈镜说。等你长大了。陈塬说。那我啥时候长大?陈镜说。快了。快了。
陈塬从陈镜怀里下来。她跑到塬边。她站在塬边。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说。妈。塬好大。陈镜说。嗯。塬好大。陈塬说。妈。沟里是啥?陈镜说。沟里是雾。陈塬说。雾里有啥?陈镜说。雾里有风。有土。有看不见的水。有你太爷。有你太奶。有你林太姨。有你爷。有你奶。有你满仓爷。有你满仓奶。有你满仓爷的娃娃。有你苏姨。有你沈姨。有你周姨。有塬上所有人。陈塬说。妈。他们在干啥?陈镜说。他们在看塬。看杏花。看我们。陈塬说。妈。我看不见他们。陈镜说。你看不见。可他们在。陈塬说。妈。为啥?陈镜说。因为他们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我有塬上所有人。
陈塬看着塬。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说。妈。我长大了也要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镜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好。陈塬。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塬上的日子。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
那天晚上。陈镜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远。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镜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林远。他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第一百九十五章 塬上的根
一
陈塬五岁了。
她喜欢跟陈镜去塬上学堂。她坐在第一排。靠窗。她坐得直直的。手放在桌子上。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陈镜站在讲台上。她教语文。她讲《红楼梦》。她讲黛玉葬花。讲她念的诗——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陈塬举手。陈镜说。陈塬。你说。陈塬说。妈。黛玉葬花。花落了。她埋了。我们塬上的花落了。谁埋?陈镜愣住了。她看着陈塬。她看了很久。她说。塬上的花落了。没人埋。风埋。土埋。雨埋。可花还在。在土里。在风里。在雨里。在塬上。陈塬说。妈。那黛玉为啥埋?陈镜说。因为黛玉是南方人。南方人。花落了。要埋。陈塬说。妈。我们是塬上人。花落了。不埋?陈镜说。塬上人。花落了。接着开。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陈塬说。妈。日子是啥?陈镜说。日子是杏花。开了谢。谢了开。苦了甜。甜了苦。陈塬说。妈。甜在哪儿?陈镜说。甜在苦里头。甜在杏花里头。甜在罐罐茶里头。甜在塬上所有人的眼睛里。陈塬说。妈。我看不见。陈镜说。你长大了。就看见了。陈塬说。妈。我啥时候长大?陈镜说。快了。快了。
放学后。陈塬去塬生家。她坐在火盆边。她接过林晚递来的茶碗。她喝了一口。苦。她皱了皱眉。她说。太奶。这茶苦。林晚说。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陈塬说。太奶。甜在哪儿?林晚说。你喝完了。就知道了。陈塬喝完了。她放下碗。她舔了舔嘴唇。她说。太奶。我尝到了。甜的。林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塬。你长大了。陈塬说。太奶。我啥时候能长大?林晚说。快了。快了。
二
陈塬八岁了。
她跟着陈镜去塬上种地。她抡着锄头。锄头落下去。黄土翻上来。她一下一下地抡。她瘦瘦的。小小的。锄头比她个子还高。可她抡得动。她抡一上午。她直起腰。她擦汗。她看见塬边有一个人。背着一个铺盖卷。站在塬边。看着她。是陈守业。陈塬没见过她太爷。可她认得他。他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褂子洗得发白了。他冲陈塬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他说。陈塬。你累了。歇歇吧。陈塬说。太爷。你咋在这儿?陈守业说。我来看看塬。看看陈镜。看看你。陈塬说。太爷。我好好的。我妈好好的。我爸好好的。我太奶好好的。陈守业说。好。好。他转过身。他往塬下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冲陈塬摆摆手。他说。陈塬。你累了。歇歇吧。陈塬说。太爷。你别走。陈守业没回头。他往沟底走。他背着铺盖卷。蓝布褂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塬站在地里。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她蹲在糜子地里。她抱着膝盖。她没有哭。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说。太爷。我记住了。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塬上的日子。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
那天晚上。陈塬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镜。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镜。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三
那天晚上。陈塬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周姨。她爸。她妈。她太奶。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她站在镜子里。她是镜中人。可她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罐罐茶咕嘟咕嘟的声音。是红鸡蛋在锅里滚的声音。是铜镜在土里呼吸的声音。是塬上所有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在塬上。在蓝底下。在镜子里。在镜外。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睛里。那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塬上所有人的眼睛。像塬上的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老杏树还站在那里。根扎在土里。枝丫伸在风里。一年一年。开了谢。谢了开。树下埋着铜镜。埋着红鸡蛋。埋着口琴。埋着罐罐茶。埋着塬上所有人的魂。铜镜在土里。照不见人影。可它照着。照着塬上的日子。照着塬上的人。照着塬上的魂。照着一代又一代。照着你。照着我。照着他。照着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镜中人。镜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



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