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塬上的最后一课
一
陈塬一百三十岁那年,坚持要去塬上学堂上一堂课。
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背弯了。走路的时候,要拄着拐杖。她的手在抖。她的腿在抖。可她站在讲台上。她的腰挺得直直的。她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看着娃娃们。娃娃们坐在课桌前。一张张脸。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坐在第一排。靠窗。她坐得直直的。手放在桌子上。她想起她太爷。她太爷站在讲台上。讲《红楼梦》。讲黛玉葬花。讲她念的诗——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她讲着讲着。她忽然停下来。她看着窗外。窗外是老杏树。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讲桌上。她看着那些花瓣。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她看着娃娃们。她说。杏花是啥?杏花是塬上的花。杏花开的时候。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娃娃们听不懂。可他们爱听。他们看着陈塬。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
狗娃坐在第一排。靠窗。他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他举手。陈塬说。狗娃。你说。狗娃说。太奶。你讲得跟你太爷一样。陈塬说。哪儿一样?狗娃说。眼睛。你讲书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你太爷一样。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陈塬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狗娃。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狗娃说。太奶。山那边有啥?陈塬想了想。她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有北京。有苏州。有上海。有兰州。狗娃说。有杏花吗?陈塬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在北京也开。在苏州也开。在上海也开。在兰州也开。狗娃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太奶。我好好读。陈塬说。好。好。
二
下课了。娃娃们站起来。他们看着陈塬。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们哭了。他们哭得很大声。他们的哭声在学堂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塬上。飘到老杏树下。风把哭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他们哭了很久。哭到陈塬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陈塬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们擦了擦眼泪。他们抬起头。他们看着陈塬。他们笑了。他们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们说。太奶。我们记住了。陈塬说。记住啥了?他们说。记住。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说。好。好。她站在讲台上。她看着娃娃们。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拿起粉笔。她在黑板上写字。她写。杏花。两个字。楷书。端端正正。她写完了。她转过身。她看着娃娃们。她说。下课。娃娃们站起来。他们看着陈塬。他们说。太奶再见。陈塬说。再见。
娃娃们走了。学堂空了。陈塬站在讲台上。她看着那些空课桌。课桌是旧的。凳子也是旧的。可擦得干干净净。她看着黑板上的字。杏花。两个字。楷书。端端正正。她看着窗外的老杏树。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落在课桌上。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窗前。她推开窗户。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窗前。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到讲台前。她拿起铜镜。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她把它翻过来。镜面已经模糊了。照不清人影。可她看见镜子里有东西。是啥?她说不清。她把它举起来。对着阳光。阳光照在镜面上。镜面亮了一下。她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是她自己。可又不是她自己。镜子里的人。比她年轻。比她干净。比她直。她站在塬上。看着她。嘴一张一合。在说话。陈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可她看见那个人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陈塬。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陈塬把铜镜放下。她蹲在学堂里。她看着那些空课桌。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说。太爷。太奶。爷。奶。爸。妈。太奶。我上了最后一课。娃娃们记住了。他们记住了。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你们听见了吗?
三
那天晚上。陈塬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林晚。她说。妈。我上了最后一课。林晚说。嗯。最后一课。陈塬说。娃娃们记住了。林晚说。嗯。娃娃们记住了。陈塬说。他们记住了。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林晚说。嗯。他们记住了。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说。好。好。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妈。你跟我太爷说的一样。林晚说。哪儿一样?陈塬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林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塬。你也是。陈塬说。我也是啥?林晚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塬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第二百章 塬上的告别
一
陈塬一百三十五岁那年,病了。
病是春天来的。她那天去塬上看老杏树。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她站在树下。她摸着树皮。皴裂的。深深的纹路。像她太爷的手。像她太奶的手。像塬上所有人的手。她站了很久。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得她的白头发在风里飘。她忽然觉得冷。冷到骨头里。她往窑里走。她走得很慢。脚下的黄土软软的。陷下去。拔出来。留下一个坑。坑里是她的脚印。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林晚。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躺下了。她躺在炕上。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
二
陈塬醒来的时候,躺在镇上的卫生院里。
她睁开眼睛。她看见白墙。白墙白白的。像塬上的雪。她看见陈镜。陈镜站在床边。她攥着她的手。她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她看见林远。林远站在陈镜身后。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她看见陈塬。陈塬站在林远旁边。她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看见陈塬生。陈塬生站在陈塬旁边。她攥着陈塬的手。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陈镜。林远。陈塬。陈塬生。陈镜说。太奶。我们在。林远说。太奶。我们在。陈塬说。太奶。我们在。陈塬生说。太奶。我们在。陈塬说。我梦见塬了。陈镜说。太奶。梦见啥了?陈塬说。梦见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我太爷。我太奶。我林太姨。我爷。我奶。我满仓爷。我满仓奶。我满仓爷的娃娃。我苏姨。我沈姨。我周姨。还有我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我。我站在塬上。我看着那些人。我笑了。我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你奶。像你妈。像塬上所有人。陈镜说。太奶。你笑了。陈塬说。嗯。我笑了。陈塬说。太奶。你歇歇。陈塬说。不歇。我要回塬上。陈镜说。太奶。你病着。陈塬说。我回塬上。我回老杏树下。我回窑里。我回罐罐茶里。我回塬上的日子。陈镜说。太奶。你别说了。你歇歇。陈塬说。陈镜。你记得吗?你小时候。你蹲在树根旁。你用小手拍黄土。你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陈镜说。太奶。我记得。陈塬说。陈镜。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镜说。太奶。我记住了。陈塬说。陈塬。陈塬说。太奶。我在。陈塬说。陈塬。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说。太奶。我记住了。陈塬说。陈塬生。陈塬生说。太奶。我在。陈塬说。陈塬生。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生说。太奶。我记住了。陈塬说。好。好。她闭上眼睛。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她梦见塬了。梦见老杏树。梦见杏花。梦见罐罐茶。梦见红鸡蛋。梦见口琴。梦见铜镜。梦见塬上所有人。
三
陈塬走了。
她走的那天,是春天。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陈镜站在塬边。林远站在她旁边。陈塬站在他们前面。陈塬生站在陈塬旁边。林晚坐在窑里。她没有去塬上。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空着。可她知道。对面坐着陈塬。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林晚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对面的碗。碗里空着。可她知道。碗里满满的。是塬。是黄土。是老杏树。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口琴。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
陈塬埋在老杏树下。她太爷旁边。她太奶旁边。她林太姨旁边。她爷旁边。她奶旁边。她满仓爷旁边。她满仓奶旁边。她满仓爷的娃娃旁边。她苏姨旁边。她沈姨旁边。她周姨旁边。她爸旁边。她妈旁边。她太奶旁边。坟头是一个黄土堆。没有石碑。会宁的穷人立不起石碑。坟头就是一堆黄土。风吹雨淋。几年之后就平了。可陈塬说。不用石碑。老杏树就是石碑。杏花就是石碑。塬就是石碑。罐罐茶就是石碑。塬上所有人就是石碑。
那天晚上。陈镜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远。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镜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林远。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陈镜坐在窑里。她拿起陈塬留下的日记。她翻开。她看见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是陈塬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急急写就的——
“杏花年年开。我年年看。只是不在一起看了。可现在。在一起看了。”
陈镜合上日记。她坐在炕边。她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她想起她太爷。想起她太爷蹲在树根旁。她太爷摸着树皮。她太爷说。陈镜。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想起她太奶。想起她太奶坐在火盆边。她太奶端着碗。她太奶喝了一口。她太奶说。苦。又说。甜。她想起她太爷站在塬上。她太爷看着沟底。她太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第二百零一章 塬上的新根
一
陈塬走后。陈镜把她的东西收好。
她把陈塬的罐罐茶罐放在博物馆里。和铜镜放在一起。和口琴放在一起。和红鸡蛋放在一起。和苏映月的画放在一起。和林知青的信放在一起。和林小满的信放在一起。和杏儿的信放在一起。和拴牢的信放在一起。和苏映月的信放在一起。和沈念的信放在一起。和林念的信放在一起。和周念的信放在一起。和周晚的信放在一起。和陈念的信放在一起。和陈塬生的日记放在一起。和陈守业的日记放在一起。和陈杏的日记放在一起。和陈镜的日记放在一起。和陈塬的日记放在一起。和陈念的日记放在一起。和陈塬的日记放在一起。和塬上所有人的故事放在一起。和塬上所有人的魂放在一起。她站在博物馆里。她看着那些东西。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铜镜前。她拿起铜镜。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她把它翻过来。镜面已经模糊了。照不清人影。可她看见镜子里有东西。是啥?她说不清。她把它举起来。对着阳光。阳光照在镜面上。镜面亮了一下。她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是她自己。可又不是她自己。镜子里的人。比她年轻。比她干净。比她直。她站在塬上。看着她。嘴一张一合。在说话。陈镜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可她看见那个人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陈镜。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陈镜把铜镜放下。她蹲在博物馆里。她看着那些东西。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笑了。她说。太爷。太奶。爷。奶。爸。妈。太奶。你们的东西。我放在博物馆里了。铜镜。口琴。罐罐茶罐。红鸡蛋。苏姨的画。你们的信。你们的日记。你们的故事。都在。都在博物馆里。塬上的人来了。他们看。他们摸。他们听。他们记住。他们记住了。塬上的日子就活着。塬上的日子活着。你们就活着。你们活着。塬就活着。塬活着。杏花就开。杏花开。塬上所有人的魂就在。你们听见了吗?
二
那天晚上。陈镜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远。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镜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林远。她说。林远。太奶走了。林远说。嗯。走了。陈镜说。她把东西都留下了。林远说。嗯。都留下了。陈镜说。铜镜。口琴。罐罐茶罐。红鸡蛋。苏姨的画。你们的信。你们的日记。你们的故事。林远说。嗯。都留下了。陈镜说。我会守着。林远说。嗯。你守着。陈镜说。我会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林远说。嗯。你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镜说。我会教娃娃们。林远说。嗯。你教娃娃们。陈镜说。我会让他们知道。塬上有老杏树。有铜镜。有罐罐茶。有红鸡蛋。有口琴。有塬上所有人的故事。林远说。嗯。你让他们知道。陈镜说。我会让他们知道。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林远说。嗯。你让他们知道。陈镜说。好。好。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林远。你跟我太爷说的一样。林远说。哪儿一样?陈镜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林远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他说。陈镜。你也是。陈镜说。我也是啥?林远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镜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那天晚上。陈镜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周姨。她爸。她妈。她太奶。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镜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她站在镜子里。她是镜中人。可她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罐罐茶咕嘟咕嘟的声音。是红鸡蛋在锅里滚的声音。是铜镜在土里呼吸的声音。是塬上所有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在塬上。在蓝底下。在镜子里。在镜外。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睛里。那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塬上所有人的眼睛。像塬上的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老杏树还站在那里。根扎在土里。枝丫伸在风里。一年一年。开了谢。谢了开。树下埋着铜镜。埋着红鸡蛋。埋着口琴。埋着罐罐茶。埋着塬上所有人的魂。铜镜在土里。照不见人影。可它照着。照着塬上的日子。照着塬上的人。照着塬上的魂。照着一代又一代。照着你。照着我。照着他。照着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镜中人。镜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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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