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陈塬生的十八岁
一
陈塬生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兰州大学。
通知书是挂号信寄来的。陈塬生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信封的时候,手在抖。信封是牛皮纸的,厚厚的,里面装着几张纸。他拆开信封,抽出通知书。通知书是红底金字的,上面印着“兰州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陈塬生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兰州。他太爷的兰州。他太奶的兰州。他爷的兰州。他爸的兰州。那个有黄河的兰州。那个有灯有城的兰州。那个有书有画的兰州。那个有苏映月画室的兰州。他要去了。陈塬生把通知书揣在怀里,跑到塬上。他跑到老杏树下,站在树下,仰着头。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他蹲下来,蹲在树根旁。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想起他太奶。想起他太奶挖铜镜的那天。想起他太奶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起来,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对着塬喊:“太爷。太奶。爷。奶。爸。妈。我考上了。兰州大学。你们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你们种了一辈子地。你们读书了。你们走出去了。你们又回来了。我读书了。我走出去了。我还会回来的。太爷。太奶。爷。奶。爸。妈。你们听见了吗?”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陈塬生的脸。花瓣落在他的脸上,白白的,软软的。他站在塬上,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塬下走。他走到家,站在窑门口。他喊:“妈。爸。太奶。”陈塬走出来,她看着陈塬生。陈塬生说:“妈。我考上了。兰州大学。”陈塬说:“好。”陈塬生说:“妈。我读出去了。”陈塬说:“好。”陈塬生说:“妈。我能看见山那边了。”陈塬说:“好。”陈塬生说:“妈。山那边有啥?”陈塬想了想,她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有北京。有苏州。有上海。有兰州。”陈塬生说:“有杏花吗?”陈塬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在北京也开。在苏州也开。在上海也开。在兰州也开。”陈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说:“妈。我好好读。”陈塬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她攥着陈塬生的手。陈塬生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她攥着,攥了很久。她说:“陈塬生。你太爷在塬上。你太奶在塬上。你爷在塬上。你爸在塬上。你走多远。他们都在。你回来。他们也在。”陈塬生说:“嗯。”陈塬松开手,陈塬生转过身,他往塬下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看着陈塬。他说:“妈。我跟我太爷。跟我太奶。跟我爷。跟我爸。跟你。说。我好好读。”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转过身,他往沟底走。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
二
陈塬生去兰州那天,陈塬送她到塬边。
天阴着,风很大。杏花早谢了,枝头上长出了绿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陈塬生背着书包。书包是陈塬给他买的,新的,军绿色的,上面印着“兰州大学”四个红字。他站在塬边,看着塬。塬在灰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说:“妈。我走了。”陈塬说:“嗯。”陈塬生说:“妈。你多保重。”陈塬说:“嗯。”陈塬生说:“妈。你腰不好。少种地。”陈塬说:“嗯。”陈塬生说:“妈。你别光嗯。”陈塬说:“好。”陈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说:“妈。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塬说:“嗯。”陈塬生转过身,他往沟底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看着陈塬。他说:“妈。我替我太爷。替我太奶。替我爷。替我我爸。跟你道个别。”陈塬说:“好。”陈塬生转过身,他往沟底走。蓝布褂子,军绿色的书包,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塬站在塬边,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远。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陈塬生在兰州大学给陈塬写信。
信是白色的,信封上写着“陈塬”三个字。字是竖排的,瘦瘦长长的。不像陈塬的字。陈塬的字是粗粗的,像黄土。陈塬生的字是细细的,像柳条。陈塬拆开信,信纸是白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妈:我到兰州了。兰州大学比我想的大。图书馆有十层。书多得很。我找了《红楼梦》。看了三遍。我找了《百年孤独》。看了一遍。没看懂。可我记住了第一句。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妈。我读的时候。想起你。想起你在塬上学堂里给我们讲故事。妈。我读了鲁迅。读了托尔斯泰。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读了马尔克斯。读了莫言。读了贾平凹。读了陈忠实。妈。我读的时候。想起塬上。想起老杏树。想起罐罐茶。想起我太爷。想起我太奶。想起我爷。想起我爸。妈。他们在塬上。我走多远。他们都在。我回来。他们也在。妈。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塬生。”
陈塬把信看了三遍。她看见最后一句——“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把信折好,放在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摞信。有杏儿的,有拴牢的,有苏映月的,有沈念的,有林念的,有周念的,有周晚的,有陈念的,有陈塬生的,有陈守业的,有陈杏的,有陈镜的,有陈塬的,有陈念的,有陈镜的,有陈塬的,有陈塬的,有陈塬生的,有陈塬的,有陈塬生的。她看了看那些信,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远。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林远。他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塬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周姨。她爸。她妈。她太奶。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生。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生。他正低着头。看书。书在手里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第二百二十六章 兰州的塬
一
陈塬生在兰州大学读了四年书。
第一年,他坐在图书馆里,看着那些书。一排一排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他想起塬上学堂,想起他妈,想起他妈说,书就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他拿起一本《红楼梦》,他翻开,他看见一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他念了一遍,念的时候,声音在图书馆里回荡。他想起他妈,想起他妈在黑板上写字。她写“杏花”,两个字,楷书,端端正正。陈塬生笑了,他把书合上。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兰州,高楼,车流,人流。他想起塬上,想起老杏树,想起罐罐茶,想起他太爷。他太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窗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座位,他翻开书,他继续读。
第二年,他开始找苏映月的画室。他问了很多人。他问了兰州大学的美术系老师。他问了兰州的书店。他问了兰州的老画家。他问了三个月。他问到了。苏映月的画室在兰州的一条巷子里。巷子窄窄的,弯弯的。两边是旧楼。墙皮掉了。露出红砖。他走到巷子深处,找到那个门牌号。门是木头的,黑漆剥落了,露出木头的本色。他推开门,走进去。画室不大,一间屋,四面墙全是画。有兰州的水。有黄河。有桥。有船。有杏花。可最多的,是塬上。是黄土塬。是沟。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老杏树。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陈塬生站在画室中间。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一幅画前。画上是一棵老杏树。树下站着一家人。他太爷。他太奶。他爷。他奶。他爸。他妈。他自己。画的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是苏映月用钢笔写的——
“照见即空。空即是照。可空里。有一家人。”
陈塬生站在画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哭了。他哭得很大声。他的哭声在画室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巷子里。飘到兰州的雨里。他哭了很久。哭到他妈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他妈说——“陈塬生。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擦了擦眼泪。他抬起头。他看着那些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二
陈塬生在画室里住了下来。
画室的主人,是苏映月的侄女。叫苏小满。五十多岁了。她在兰州教小学。她每周末来画室打扫。她看见陈塬生的时候,愣了一下。她说:“你是会宁来的?”陈塬生说:“是。我是陈塬生。陈塬的儿子。陈镜的孙子。”苏小满说:“我姑跟我说过你。她说。会宁有个陈塬生。会挖铜镜。会熬罐罐茶。会守老杏树。”陈塬生说:“你姑呢?”苏小满说:“走了。去年走的。走的时候,她让我把画室留着。她说。会有人来的。会宁来的。塬上来的。陈塬生。陈塬。陈塬生的娃娃。她说。他们来了。让他们看画。让他们住。让他们把画带回塬上。”陈塬生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苏姨。我能住这儿吗?”苏小满说:“能。我姑说的。会宁来的人。都能住。”
陈塬生在画室里住了四年。他白天去兰州大学上课。晚上回画室。他睡在苏映月睡过的床上。他坐在苏映月坐过的椅子上。他看苏映月看过的画。他熬罐罐茶。他熬的时候,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空着。可他知道。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那些画。他看着画上的老杏树。看着画上的黄土塬。看着画上的沟。看着画上的罐罐茶。看着画上的红鸡蛋。看着画上的铜镜。看着画上的塬上所有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兰州,高楼,车流,人流。他站在窗前,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画前。他对着画说:“苏姨。我来了。我来看你了。我来把你的画带回塬上。带回老杏树下。带回罐罐茶里。带回塬上的日子里。”
三
陈塬生毕业了。
他没有留在兰州。他背着书包,提着行李箱,从兰州坐高铁到定西,从定西坐高铁到会宁,从会宁坐高铁到镇上,从镇上走回村里。他走到塬边的时候,天快黑了。塬上黑黑的,只有老杏树在月光下黑黑的,像一个老人,站着。他走到树下,他蹲下来,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想起他太奶。想起他太奶挖铜镜的那天。想起他太奶说的铜镜。他蹲在树下,他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推开门,他看见陈塬坐在火盆边。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喊:“妈。”陈塬抬起头,她看见陈塬生,她愣住了。她说:“陈塬生?你咋回来了?”陈塬生说:“妈。我毕业了。”陈塬说:“毕业了。咋不留在兰州?”陈塬生说:“妈。我回来当老师。”陈塬说:“好。”陈塬生说:“妈。你咋光说好?”陈塬说:“因为好。”陈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林远从灶上走过来。他看见陈塬生,他笑了。他说:“陈塬生。你回来了。”陈塬生说:“爸。我回来了。我不走了。”林远说:“好。”陈塬生说:“爸。你咋也说好?”林远说:“因为好。”陈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放下书包,他坐在火盆边。他接过陈塬递来的茶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说:“妈。爸。我明天就去学堂报到。”陈塬说:“好。”陈塬生说:“我教语文。”陈塬说:“好。”陈塬生说:“我教娃娃们读《红楼梦》。”陈塬说:“好。”陈塬生说:“妈。你咋光说好?”陈塬说:“因为好。”陈塬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说:“妈。我把苏姨的画带回来了。”陈塬说:“苏姨的画?”陈塬生说:“嗯。苏姨的画。画的是塬上。是老杏树。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陈塬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陈塬生。你把画挂在窑里。”陈塬生说:“好。”陈塬说:“挂在奖状旁边。”陈塬生说:“好。”陈塬说:“每天看。”陈塬生说:“好。”陈塬说:“看老杏树。看杏花。看罐罐茶。看红鸡蛋。看口琴。看铜镜。看塬上所有人。”陈塬生说:“好。”陈塬说:“陈塬生。”陈塬生说:“嗯。”陈塬说:“你别光嗯。”陈塬生说:“好。”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妈。我记住了。”陈塬说:“记住啥了?”陈塬生说:“记住。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说:“好。好。”她转过身。她往窑外走。她走到塬上。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塬生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塬。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塬生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姨。他周姨。他爸。他妈。他太奶。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第二百二十七章 塬上的婚事
一
陈塬生在塬上学堂教书的第三年,娶媳妇了。
媳妇是狗娃介绍来的。狗娃的同学。叫林晚。是苏州人。在兰州大学读博士。学的是中国画。狗娃说。林晚想来看看会宁。看看塬上的生态。看看老杏树。看看铜镜。陈塬生说。来吧。林晚来了。她站在塬边的时候。愣住了。塬上的天很高。风很大。黄土漫天漫地。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东西。是啥?陈塬生看见了。是好奇。是远方。是山那边。她说。陈塬生。这就是塬?陈塬生说。是。林晚说。比我想的大。陈塬生说。塬好大。沟好深。天好高。林晚说。杏花开了。陈塬生说。开了。林晚说。我来晚了。陈塬生说。不晚。杏花年年开。你来了。就不谢。
林晚在塬上住了下来。她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她看塬。看沟。看老杏树。看罐罐茶。看红鸡蛋。看铜镜。她拿着笔记本。她记。她问。她听。她跟陈塬生说话。跟陈塬说话。跟林远说话。跟狗娃说话。跟塬上的老人说话。跟塬上的娃娃说话。她问他们。塬上是啥?沟里是啥?罐罐茶是啥?老杏树是啥?红鸡蛋是啥?铜镜是啥?塬上的人回答。回答得不一样。可回答里。有一样东西。是啥?林晚说不清。可她记下来。她记了满满一本。她晚上住在镇上。她整理笔记。她写。她写塬上的日子。写塬上的手。写塬上的魂。写塬上的镜子。她写完了。她给陈塬生看。陈塬生看了。他说。你写得好。林晚说。哪儿好?陈塬生说。你写了塬上的日子。可塬上的日子。不光是苦。还有甜。林晚说。啥甜?陈塬生说。杏花。罐罐茶。红鸡蛋。老杏树。塬上所有人。林晚说。你太奶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陈塬生说。你认识我太奶?林晚说。不认识。可狗娃跟我说了。她说。你太奶是个好人。她说。你太奶把塬上的日子。过成了日子。
二
陈塬生和林晚结婚那天。是春天。
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婚礼在老杏树下办。没有大操大办。陈塬生和林晚说。不摆席。把钱省下来。给学堂买书。村里人不理解。满仓媳妇说。陈塬生。你这么大的事。咋能不摆席?陈塬生说。婶。席吃了就没了。书在。就在了。满仓媳妇想了想。点了点头。她说。陈塬生。你跟你太爷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婚礼那天。天很暖。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得塬上的杏花到处飞。老杏树底下。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红布。红布是林小满留下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陈塬生站在桌子前面。他穿着蓝布褂子。褂子是塬生年轻时候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他穿着有点大。可精神。他的脸红红的。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林晚站在他旁边。她穿着红棉袄。棉袄是林小满年轻时候的。她穿着刚好。她的脸红红的。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陈塬生看着林晚。他想起狗娃。想起狗娃说。陈塬生。你跟你太奶一样。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他攥着林晚的手。林晚的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像城里的雪。可陈塬生觉得。那雪里头。有黄土的味道。有罐罐茶的味道。有塬上的味道。
陈塬站在桌子后面。她穿着红棉袄。棉袄是林小满留下的。她穿上。有点大。可好看。她的脸红红的。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看着陈塬生。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塬边。看着塬生从沟底往上爬。她想起她太爷。想起她太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想起她太奶。想起她太奶说。杏花年年开。她年年看。她想起她爷。想起她爷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她想起她爸。想起她爸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她站在桌子后面。她说。陈塬生。林晚。你们今天在塬上结婚。塬是见证。老杏树是见证。黄土是见证。你们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像塬上的骆驼蓬。再旱也能活。像老杏树。再冷也能开花。陈塬生和林晚说。嗯。陈塬说。交换信物。陈塬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口琴。林知青的口琴。银色的。旧了。可还能吹。林晚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书。那本《红楼梦》。蓝封面。翻得起了毛边。两个人交换了。陈塬生拿着书。林晚拿着口琴。陈塬生翻开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是他自己的批注。还有陈塬的批注。还有陈塬生的批注。还有陈念的批注。还有陈塬的批注。还有杏儿的批注。还有塬生的批注。还有林小满的批注。十八个人的字挨在一起。粗的细的。挤在一起。像一家人睡在一张炕上。陈塬说。夫妻对拜。陈塬生和林晚面对面。弯下腰。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轻轻的。像杏花落在杏花上。陈塬说。礼成。村里人鼓起掌来。掌声在塬上回荡。风把掌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
三
那天晚上。陈塬生和林晚住在窑里。
窑还是那个窑。土炕还是那个土炕。煤油灯还是那个煤油灯。可人不一样了。以前窑里有三个人。陈塬。林远。陈塬生。现在还是三个人。可中间隔了一些东西。一些碎的。一些补的。一些说不清的。陈塬生躺在炕上。他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他想起小时候。想起他太奶。想起他奶。想起那些日子。苦日子。可苦日子里有甜。甜在哪儿?甜在娃娃的眼睛里。甜在罐罐茶的苦味后面。甜在杏花落的时候。他侧过身。他看着林晚。她的眼睛亮亮的。在煤油灯下。像两颗杏子。他说。林晚。你后悔吗?林晚说。后悔啥?陈塬生说。后悔来塬上。林晚说。不后悔。陈塬生说。为啥?林晚说。因为你在这里。陈塬生说。我在这里。林晚说。塬在这里。陈塬生说。塬在这里。林晚说。老杏树在这里。陈塬生说。老杏树在这里。林晚说。杏花年年开。陈塬生说。杏花年年开。林晚说。你年年看。陈塬生说。我年年看。林晚说。我也年年看。陈塬生说。一起看?林晚说。一起看。陈塬生说。一辈子?林晚说。一辈子。陈塬生说。你骗人。林晚说。我没骗你。陈塬生说。你骗人。一辈子太长。林晚说。不长。杏花开一次。就是一年。开一辈子。就是一辈子。陈塬生没说话。他看着林晚。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他攥着她的手。她的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像城里的雪。可陈塬生觉得。那雪里头。有黄土的味道。有罐罐茶的味道。有塬上的味道。他攥着。攥了很久。他说。林晚。我不走了。林晚说。我知道。陈塬生说。我哪儿也不去了。林晚说。我知道。陈塬生说。我就守着塬。守着你。守着娃娃们。守着老杏树。守着罐罐茶。守着博物馆。林晚说。我知道。陈塬生说。你咋啥都知道?林晚说。因为你是我男人。你走了。你回来了。你站在我面前。你的眼睛里有东西。是啥?我看清了。陈塬生说。啥?林晚说。是塬。陈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林晚。你跟我太奶说的一样。林晚说。哪儿一样?陈塬生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林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塬生。你也是。陈塬生说。我也是啥?林晚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那天晚上。陈塬生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姨。他周姨。他爸。他妈。他太奶。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罐罐茶咕嘟咕嘟的声音。是红鸡蛋在锅里滚的声音。是铜镜在土里呼吸的声音。是塬上所有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在塬上。在蓝底下。在镜子里。在镜外。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睛里。那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塬上所有人的眼睛。像塬上的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老杏树还站在那里。根扎在土里。枝丫伸在风里。一年一年。开了谢。谢了开。树下埋着铜镜。埋着红鸡蛋。埋着口琴。埋着罐罐茶。埋着塬上所有人的魂。铜镜在土里。照不见人影。可它照着。照着塬上的日子。照着塬上的人。照着塬上的魂。照着一代又一代。照着你。照着我。照着他。照着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镜中人。镜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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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