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陈塬生的娃娃
一
陈塬生和林晚有了娃娃。
娃娃是冬天生的。生在镇上卫生院。陈塬守在产房外面。她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她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她听见产房里林晚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在风里飘。她想起很多年前。她想起她太爷。想起她太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想起她太奶。想起她太奶说。杏花年年开。她年年看。她想起她爷。想起她爷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她想起她爸。想起她爸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她站在走廊里。她听见产房里一声婴儿的哭。那哭声又细又弱。像冬天里刚出窝的麻雀崽子叫。陈塬猛地站起来。她跑到产房门口。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婴儿。她说。女娃。陈塬看着那个婴儿。小小的。红红的。脸皱成一团。像一颗干枣。她伸出手。她的手粗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她不敢碰。她怕扎着孩子。林晚躺在病床上。她看着陈塬。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妈。你给她取个名。陈塬想了想。她说。叫陈塬。林晚说。陈塬?陈塬说。嗯。陈塬。你太爷叫陈守业。你爷叫陈塬生。你爸叫陈塬。你叫陈念。你哥叫陈塬生。你叫陈镜。你叫陈塬。她叫陈塬。塬上的塬。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林晚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好。叫陈塬。
二
陈塬满月那天。陈塬来了。
她老了。一百五十五岁了。头发全白了。背弯了。走路的时候,要拄着拐杖。她抱着陈塬。她坐在火盆边。她看着陈塬的小脸。瘦瘦的,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陈塬生。林晚。陈塬像谁?陈塬生说。像林晚。林晚说。像陈塬生。陈塬说。像塬上所有人。陈塬生说。太奶。你给她讲个故事。陈塬想了想。她说。从前。塬上有一个人。她生在塬上。她长在塬上。她读书。她走出去了。她看见了灯。看见了城。看见了火车。看见了黄河。看见了书。看见了画。看见了铜镜。她走碎了。她回来了。她回来了。种地。她回来了。教书。她回来了。熬罐罐茶。她回来了。守老杏树。她回来了。等杏花开。她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陈塬生说。太奶。那个人是谁?陈塬说。是你。是林晚。是陈塬。是我。是你妈。是塬上所有人。
陈塬在陈塬怀里睡着了。她的呼吸匀匀的,像小猫。陈塬看着她。她看了很久。她想起很多年前。想起她五岁。她太爷带她来塬上看。她太爷说。陈塬。你看。塬上的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现在她一百五十五岁了。她太爷不在了。她太奶不在了。她爷不在了。她奶不在了。她爸不在了。她妈不在了。她太奶不在了。满仓不在了。苏映月不在了。可塬还在。杏花还在。陈塬还在。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陈塬在炕上睡着了。她的小脸红红的。她的小手攥着拳头。她的小指甲缝里。还没有黄土。可她会长大。她会走。她会读书。她会走出塬。她会看见灯。她会看见城。她会看见火车。她会看见黄河。她会看见书。她会看见画。她会看见铜镜。她会走碎。她会回来。她会种地。她会教书。她会熬罐罐茶。她会守老杏树。她会等杏花开。她会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会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陈塬三岁了。
她喜欢跟陈塬生去老杏树下。她蹲在树根旁。她用小手挖土。挖出蚯蚓。挖出石子。挖出树根。她问陈塬生。爸。树底下有啥?陈塬生说。有铜镜。陈塬问。铜镜是啥?陈塬生说。是一面镜子。陈塬问。镜子在哪儿?陈塬生说。在博物馆里。陈塬问。为啥在博物馆里?陈塬生说。因为镜子照人心。人心在博物馆里。陈塬听不懂。可她记住了。她蹲在树根旁。用小手拍着黄土。她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黄土不说话。陈塬又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风从沟底吹上来。吹动陈塬的头发。陈塬抬起头。她说。爸。铜镜不出来。陈塬生蹲下来。他把陈塬抱起来。他说。铜镜在博物馆里睡觉。别吵它。陈塬说。那它啥时候醒?陈塬生说。等你长大了。陈塬说。那我啥时候长大?陈塬生说。快了。快了。
陈塬从陈塬生怀里下来。她跑到塬边。她站在塬边。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说。爸。塬好大。陈塬生说。嗯。塬好大。陈塬说。爸。沟里是啥?陈塬生说。沟里是雾。陈塬说。雾里有啥?陈塬生说。雾里有风。有土。有看不见的水。有你太爷。有你太奶。有你林太姨。有你爷。有你奶。有你满仓爷。有你满仓奶。有你满仓爷的娃娃。有你苏姨。有你沈姨。有你周姨。有塬上所有人。陈塬说。爸。他们在干啥?陈塬生说。他们在看塬。看杏花。看我们。陈塬说。爸。我看不见他们。陈塬生说。你看不见。可他们在。陈塬说。爸。为啥?陈塬生说。因为他们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我有塬上所有人。
陈塬看着塬。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说。爸。我长大了也要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好。陈塬。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塬上的日子。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
那天晚上。陈塬生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晚。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第二百二十九章 塬上的根
一
陈塬五岁了。
她喜欢跟陈塬生去塬上学堂。她坐在第一排。靠窗。她坐得直直的。手放在桌子上。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陈塬生站在讲台上。他教语文。他讲《红楼梦》。他讲黛玉葬花。讲她念的诗——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陈塬举手。陈塬生说。陈塬。你说。陈塬说。爸。黛玉葬花。花落了。她埋了。我们塬上的花落了。谁埋?陈塬生愣住了。他看着陈塬。他看了很久。他说。塬上的花落了。没人埋。风埋。土埋。雨埋。可花还在。在土里。在风里。在雨里。在塬上。陈塬说。爸。那黛玉为啥埋?陈塬生说。因为黛玉是南方人。南方人。花落了。要埋。陈塬说。爸。我们是塬上人。花落了。不埋?陈塬生说。塬上人。花落了。接着开。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陈塬说。爸。日子是啥?陈塬生说。日子是杏花。开了谢。谢了开。苦了甜。甜了苦。陈塬说。爸。甜在哪儿?陈塬生说。甜在苦里头。甜在杏花里头。甜在罐罐茶里头。甜在塬上所有人的眼睛里。陈塬说。爸。我看不见。陈塬生说。你长大了。就看见了。陈塬说。爸。我啥时候长大?陈塬生说。快了。快了。
放学后。陈塬去塬生家。她坐在火盆边。她接过林晚递来的茶碗。她喝了一口。苦。她皱了皱眉。她说。妈。这茶苦。林晚说。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陈塬说。妈。甜在哪儿?林晚说。你喝完了。就知道了。陈塬喝完了。她放下碗。她舔了舔嘴唇。她说。妈。我尝到了。甜的。林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塬。你长大了。陈塬说。妈。我啥时候能长大?林晚说。快了。快了。
二
陈塬八岁了。
她跟着陈塬生去塬上种地。她抡着锄头。锄头落下去。黄土翻上来。她一下一下地抡。她瘦瘦的。小小的。锄头比她个子还高。可她抡得动。她抡一上午。她直起腰。她擦汗。她看见塬边有一个人。背着一个铺盖卷。站在塬边。看着她。是陈守业。陈塬没见过她太爷。可她认得他。他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褂子洗得发白了。他冲陈塬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他说。陈塬。你累了。歇歇吧。陈塬说。太爷。你咋在这儿?陈守业说。我来看看塬。看看陈塬生。看看你。陈塬说。太爷。我好好的。我爸好好的。我妈好好的。我太奶好好的。陈守业说。好。好。他转过身。他往塬下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冲陈塬摆摆手。他说。陈塬。你累了。歇歇吧。陈塬说。太爷。你别走。陈守业没回头。他往沟底走。他背着铺盖卷。蓝布褂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塬站在地里。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她蹲在糜子地里。她抱着膝盖。她没有哭。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说。太爷。我记住了。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塬上的日子。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
那天晚上。陈塬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生。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生。他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他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三
那天晚上。陈塬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周姨。她爸。她妈。她太奶。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她站在镜子里。她是镜中人。可她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第二百三十章 塬上的十五岁
一
陈塬十五岁那年,考上了兰州大学。
通知书是挂号信寄来的。陈塬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信封的时候,手在抖。信封是牛皮纸的,厚厚的,里面装着几张纸。她拆开信封,抽出通知书。通知书是红底金字的,上面印着“兰州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陈塬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兰州。她太爷的兰州。她太奶的兰州。她爷的兰州。她爸的兰州。那个有黄河的兰州。那个有灯有城的兰州。那个有书有画的兰州。那个有苏映月画室的兰州。她要去了。陈塬把通知书揣在怀里,跑到塬上。她跑到老杏树下,站在树下,仰着头。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蹲下来,蹲在树根旁。她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她想起她太奶。想起她太奶挖铜镜的那天。想起她太奶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起来,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对着塬喊:“太爷。太奶。爷。奶。爸。妈。我考上了。兰州大学。你们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你们种了一辈子地。你们读书了。你们走出去了。你们又回来了。我读书了。我走出去了。我还会回来的。太爷。太奶。爷。奶。爸。妈。你们听见了吗?”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陈塬的脸。花瓣落在她的脸上,白白的,软软的。她站在塬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往塬下走。她走到家,站在窑门口。她喊:“爸。妈。太奶。”陈塬生走出来,他看着陈塬。陈塬说:“爸。我考上了。兰州大学。”陈塬生说:“好。”陈塬说:“爸。我读出去了。”陈塬生说:“好。”陈塬说:“爸。我能看见山那边了。”陈塬生说:“好。”陈塬说:“爸。山那边有啥?”陈塬生想了想,他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有北京。有苏州。有上海。有兰州。”陈塬说:“有杏花吗?”陈塬生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在北京也开。在苏州也开。在上海也开。在兰州也开。”陈塬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说:“爸。我好好读。”陈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他攥着陈塬的手。陈塬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攥着,攥了很久。他说:“陈塬。你太爷在塬上。你太奶在塬上。你爷在塬上。你走多远。他们都在。你回来。他们也在。”陈塬说:“嗯。”陈塬生松开手,陈塬转过身,她往塬下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陈塬生。她说:“爸。我跟我太爷。跟我太奶。跟我爷。跟你。说。我好好读。”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转过身,她往沟底走。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
二
陈塬去兰州那天,陈塬生送她到塬边。
天阴着,风很大。杏花早谢了,枝头上长出了绿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陈塬背着书包。书包是陈塬生给她买的,新的,军绿色的,上面印着“兰州大学”四个红字。她站在塬边,看着塬。塬在灰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说:“爸。我走了。”陈塬生说:“嗯。”陈塬说:“爸。你多保重。”陈塬生说:“嗯。”陈塬说:“爸。你腰不好。少种地。”陈塬生说:“嗯。”陈塬说:“爸。你别光嗯。”陈塬生说:“好。”陈塬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爸。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塬生说:“嗯。”陈塬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陈塬生。她说:“爸。我替我太爷。替我太奶。替我爷。跟你道个别。”陈塬生说:“好。”陈塬转过身,她往沟底走。蓝布褂子,军绿色的书包,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塬生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陈塬在兰州大学给陈塬生写信。
信是白色的,信封上写着“陈塬生”三个字。字是竖排的,瘦瘦长长的。不像陈塬生的字。陈塬生的字是粗粗的,像黄土。陈塬的字是细细的,像柳条。陈塬生拆开信,信纸是白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爸:我到兰州了。兰州大学比我想的大。图书馆有十层。书多得很。我找了《红楼梦》。看了三遍。我找了《百年孤独》。看了一遍。没看懂。可我记住了第一句。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爸。我读的时候。想起你。想起你在塬上学堂里给我们讲故事。爸。我读了鲁迅。读了托尔斯泰。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读了马尔克斯。读了莫言。读了贾平凹。读了陈忠实。爸。我读的时候。想起塬上。想起老杏树。想起罐罐茶。想起我太爷。想起我太奶。想起我爷。爸。他们在塬上。我走多远。他们都在。我回来。他们也在。爸。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塬。”
陈塬生把信看了三遍。他看见最后一句——“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把信折好,放在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摞信。有杏儿的,有拴牢的,有苏映月的,有沈念的,有林念的,有周念的,有周晚的,有陈念的,有陈塬生的,有陈守业的,有陈杏的,有陈镜的,有陈塬的,有陈念的,有陈镜的,有陈塬的,有陈塬的,有陈塬生的,有陈塬的,有陈塬生的,有陈塬的。他看了看那些信,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晚。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塬生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姨。他周姨。他爸。他妈。他太奶。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罐罐茶咕嘟咕嘟的声音。是红鸡蛋在锅里滚的声音。是铜镜在土里呼吸的声音。是塬上所有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在塬上。在蓝底下。在镜子里。在镜外。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睛里。那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塬上所有人的眼睛。像塬上的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老杏树还站在那里。根扎在土里。枝丫伸在风里。一年一年。开了谢。谢了开。树下埋着铜镜。埋着红鸡蛋。埋着口琴。埋着罐罐茶。埋着塬上所有人的魂。铜镜在土里。照不见人影。可它照着。照着塬上的日子。照着塬上的人。照着塬上的魂。照着一代又一代。照着你。照着我。照着他。照着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镜中人。镜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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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