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塬上的十六岁
一
陈塬十六岁那年,塬上通了高速铁路。
是县里修的。从县城到镇上。从镇上到村里。从村里到塬上。铁轨架在塬上。高高的。长长的。像一条银色的龙。列车从轨道上飞过。白白的。快快的。像一道光。娃娃们上学。坐高铁。三分钟。到县城。再从县城坐公交。到学校。娃娃们说。陈老师。路好走了。陈塬说。好走了就好。娃娃们说。陈老师。你跟你太爷一样。陈塬说。哪儿一样?娃娃们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陈塬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想起陈塬生。想起陈塬生说。陈塬。你跟你太爷一样。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她站在高铁站台上。她看着铁轨。铁轨银色的。长长的。伸向远方。她忽然想起她太爷。想起她太爷走的那条路。土路。窄窄的。弯弯的。她太爷走四十里。脚上全是泡。她太爷走出去了。她太爷又回来了。她太爷回来了。修路。她太爷回来了。建学校。她太爷回来了。建博物馆。她太爷回来了。建网上博物馆。她太爷回来了。建博物馆教室。她太爷回来了。扩建博物馆。她太爷回来了。修磁悬浮。她太爷回来了。修高铁。她站在站台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二
那天晚上。陈塬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林晚。她说。妈。塬上通高铁了。林晚说。嗯。通高铁了。陈塬说。三分钟到县城。林晚说。嗯。三分钟到县城。陈塬说。太爷当年走四十里。林晚说。嗯。太爷当年走四十里。陈塬说。太爷走出去了。林晚说。嗯。太爷走出去了。陈塬说。太爷又回来了。林晚说。嗯。太爷又回来了。陈塬说。太爷回来了。修路。林晚说。嗯。太爷回来了。修路。陈塬说。太爷回来了。建学校。林晚说。嗯。太爷回来了。建学校。陈塬说。太爷回来了。建博物馆。林晚说。嗯。太爷回来了。建博物馆。陈塬说。太爷回来了。建网上博物馆。林晚说。嗯。太爷回来了。建网上博物馆。陈塬说。太爷回来了。建博物馆教室。林晚说。嗯。太爷回来了。建博物馆教室。陈塬说。太爷回来了。扩建博物馆。林晚说。嗯。太爷回来了。扩建博物馆。陈塬说。太爷回来了。修磁悬浮。林晚说。嗯。太爷回来了。修磁悬浮。陈塬说。太爷回来了。修高铁。林晚说。嗯。太爷回来了。修高铁。陈塬说。好。好。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妈。你跟我太爷说的一样。林晚说。哪儿一样?陈塬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林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塬。你也是。陈塬说。我也是啥?林晚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塬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那天晚上。陈塬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周姨。她爸。她妈。她太奶。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她站在镜子里。她是镜中人。可她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第二百三十五章 塬上的根
一
陈塬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北京大学。
通知书是挂号信寄来的。陈塬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信封的时候,手在抖。信封是牛皮纸的,厚厚的,里面装着几张纸。她拆开信封,抽出通知书。通知书是红底金字的,上面印着“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陈塬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北京。她太爷的北京。她太奶的北京。她爷的北京。她爸的北京。那个有故宫的北京。那个有天安门的北京。那个有长城的北京。那个有未名湖的北京。那个有博雅塔的北京。她要去了。陈塬把通知书揣在怀里,跑到塬上。她跑到老杏树下,站在树下,仰着头。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蹲下来,蹲在树根旁。她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她想起她太奶。想起她太奶挖铜镜的那天。想起她太奶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起来,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对着塬喊:“太爷。太奶。爷。奶。爸。妈。我考上了。北京大学。你们说塬上的人只有两条路。种地。读书。你们种了一辈子地。你们读书了。你们走出去了。你们又回来了。我读书了。我走出去了。我还会回来的。太爷。太奶。爷。奶。爸。妈。你们听见了吗?”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陈塬的脸。花瓣落在她的脸上,白白的,软软的。她站在塬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往塬下走。她走到家,站在窑门口。她喊:“爸。妈。太奶。”陈塬生走出来,他看着陈塬。陈塬说:“爸。我考上了。北京大学。”陈塬生说:“好。”陈塬说:“爸。我读出去了。”陈塬生说:“好。”陈塬说:“爸。我能看见山那边了。”陈塬生说:“好。”陈塬说:“爸。山那边有啥?”陈塬生想了想,他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有北京。有苏州。有上海。有兰州。”陈塬说:“有杏花吗?”陈塬生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在北京也开。在苏州也开。在上海也开。在兰州也开。”陈塬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说:“爸。我好好读。”陈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他攥着陈塬的手。陈塬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他攥着,攥了很久。他说:“陈塬。你太爷在塬上。你太奶在塬上。你爷在塬上。你走多远。他们都在。你回来。他们也在。”陈塬说:“嗯。”陈塬生松开手,陈塬转过身,她往塬下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陈塬生。她说:“爸。我跟我太爷。跟我太奶。跟我爷。跟你。说。我好好读。”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转过身,她往沟底走。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
二
陈塬去北京那天,陈塬生送她到塬边。
天阴着,风很大。杏花早谢了,枝头上长出了绿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陈塬背着书包。书包是陈塬生给她买的,新的,军绿色的,上面印着“北京大学”四个红字。她站在塬边,看着塬。塬在灰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说:“爸。我走了。”陈塬生说:“嗯。”陈塬说:“爸。你多保重。”陈塬生说:“嗯。”陈塬说:“爸。你腰不好。少种地。”陈塬生说:“嗯。”陈塬说:“爸。你别光嗯。”陈塬生说:“好。”陈塬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爸。我走了。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塬生说:“嗯。”陈塬转过身,她往沟底走。她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她看着陈塬生。她说:“爸。我替我太爷。替我太奶。替我爷。跟你道个别。”陈塬生说:“好。”陈塬转过身,她往沟底走。蓝布褂子,军绿色的书包,瘦瘦的,高高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塬生站在塬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陈塬在北京大学给陈塬生写信。
信是白色的,信封上写着“陈塬生”三个字。字是竖排的,瘦瘦长长的。不像陈塬生的字。陈塬生的字是粗粗的,像黄土。陈塬的字是细细的,像柳条。陈塬生拆开信,信纸是白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爸:我到北京了。北京大学比我想的大。图书馆有十层。书多得很。我找了《红楼梦》。看了三遍。我找了《百年孤独》。看了一遍。没看懂。可我记住了第一句。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爸。我读的时候。想起你。想起你在塬上学堂里给我们讲故事。爸。我读了鲁迅。读了托尔斯泰。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读了马尔克斯。读了莫言。读了贾平凹。读了陈忠实。爸。我读的时候。想起塬上。想起老杏树。想起罐罐茶。想起我太爷。想起我太奶。想起我爷。爸。他们在塬上。我走多远。他们都在。我回来。他们也在。爸。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陈塬。”
陈塬生把信看了三遍。他看见最后一句——“杏花开的时候。我回来。”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把信折好,放在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摞信。有杏儿的,有拴牢的,有苏映月的,有沈念的,有林念的,有周念的,有周晚的,有陈念的,有陈塬生的,有陈守业的,有陈杏的,有陈镜的,有陈塬的,有陈念的,有陈镜的,有陈塬的,有陈塬的,有陈塬生的,有陈塬的,有陈塬生的,有陈塬的,有陈塬的。他看了看那些信,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林晚。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塬生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姨。他周姨。他爸。他妈。他太奶。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第二百三十六章 塬上的根
一
陈塬在北京大学读了四年书。
第一年,她坐在图书馆里,看着那些书。一排一排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她想起塬上学堂,想起她爸,想起她爸说,书就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她拿起一本《红楼梦》,她翻开,她看见一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她念了一遍,念的时候,声音在图书馆里回荡。她想起她爸,想起她爸在黑板上写字。他写“杏花”,两个字,楷书,端端正正。陈塬笑了,她把书合上。她站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是北京,高楼,车流,人流。她想起塬上,想起老杏树,想起罐罐茶,想起她太爷。她太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窗前,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座位,她翻开书,她继续读。
第二年,她开始找北京的塬。她问了很多人。她问了北京大学的老师。她问了北京的同学。她问了北京的老人。她问了三个月。她问到了。北京的塬在郊区。叫黄土坡。坡不高。坡上有一棵老杏树。树很老了。比会宁的老杏树还老。树皮皴裂着,纹路深得像老汉脸上的褶子。陈塬站在树下。她摸着树皮。皴裂的。深深的纹路。像她太爷的手。像她太奶的手。像塬上所有人的手。她站在树下。她看着塬。塬在北京的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不像会宁的塬。会宁的塬是黄的。北京的塬是灰的。会宁的塬是干的。北京的塬是湿的。可陈塬觉得,那塬还是塬。土还是土。杏花还是杏花。她蹲下来。她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她想起她太奶。想起她太奶挖铜镜的那天。想起她太奶说的铜镜。她蹲在树下。她蹲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看着那棵老杏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太爷。太奶。爷。奶。爸。妈。我在北京找到塬了。找到老杏树了。找到杏花了。你们听见了吗?
二
陈塬在北京的塬上种了一棵杏树。
她从会宁带来的杏核。是她爸给她的。她爸说,这是老杏树的杏核。你带去北京。种在北京。让北京的塬上,也开杏花。陈塬把杏核揣在怀里。她坐了高铁。她到了北京。她找到了黄土坡。她找到了那棵老杏树。她在树下挖了一个坑。她把杏核放进去。她把土填回去。她站起来。她看着那棵老杏树。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太爷。太奶。爷。奶。爸。妈。我把塬上的杏树种在北京了。你们听见了吗?风从北京的塬上刮过来。刮过黄土坡。刮过老杏树。刮过陈塬的脸。她站在塬上。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城里走。她走得很慢。脚下的黄土软软的。陷下去。拔出来。留下一个坑。坑里是她的脚印。她低头看。她看见自己的脚印旁边。还有一个脚印。是她爸的。两个脚印叠在一起。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继续走。
三
陈塬毕业了。
她没有留在北京。她背着书包,提着行李箱,从北京坐高铁到定西,从定西坐高铁到会宁,从会宁坐高铁到镇上,从镇上走回村里。她走到塬边的时候,天快黑了。塬上黑黑的,只有老杏树在月光下黑黑的,像一个老人,站着。她走到树下,她蹲下来,她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她想起她太奶。想起她太奶挖铜镜的那天。想起她太奶说的铜镜。她蹲在树下,她蹲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推开门,她看见陈塬生坐在火盆边。他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他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她喊:“爸。”陈塬生抬起头,他看见陈塬,他愣住了。他说:“陈塬?你咋回来了?”陈塬说:“爸。我毕业了。”陈塬生说:“毕业了。咋不留在北京?”陈塬说:“爸。我回来当老师。”陈塬生说:“好。”陈塬说:“爸。你咋光说好?”陈塬生说:“因为好。”陈塬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林晚从灶上走过来。她看见陈塬,她笑了。她说:“陈塬。你回来了。”陈塬说:“妈。我回来了。我不走了。”林晚说:“好。”陈塬说:“妈。你咋也说好?”林晚说:“因为好。”陈塬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放下书包,她坐在火盆边。她接过陈塬生递来的茶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说:“爸。妈。我明天就去学堂报到。”陈塬生说:“好。”陈塬说:“我教语文。”陈塬生说:“好。”陈塬说:“我教娃娃们读《红楼梦》。”陈塬生说:“好。”陈塬说:“爸。你咋光说好?”陈塬生说:“因为好。”陈塬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说:“爸。我把北京的杏树种在塬上了。”陈塬生说:“北京的杏树?”陈塬说:“嗯。北京的杏树。种在黄土坡。种在老杏树下。让它开杏花。让它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陈塬。你把杏树种在北京了?”陈塬说:“嗯。种在北京了。”陈塬生说:“好。好。”他转过身。他往窑外走。他走到塬上。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塬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生。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生。他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他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塬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周姨。她爸。她妈。她太奶。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她站在镜子里。她是镜中人。可她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罐罐茶咕嘟咕嘟的声音。是红鸡蛋在锅里滚的声音。是铜镜在土里呼吸的声音。是塬上所有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在塬上。在蓝底下。在镜子里。在镜外。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睛里。那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塬上所有人的眼睛。像塬上的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老杏树还站在那里。根扎在土里。枝丫伸在风里。一年一年。开了谢。谢了开。树下埋着铜镜。埋着红鸡蛋。埋着口琴。埋着罐罐茶。埋着塬上所有人的魂。铜镜在土里。照不见人影。可它照着。照着塬上的日子。照着塬上的人。照着塬上的魂。照着一代又一代。照着你。照着我。照着他。照着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镜中人。镜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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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