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 陈塬的婚事
一
陈塬在塬上学堂教书的第五年,嫁人了。
丈夫是狗娃介绍来的。狗娃的同学。叫周塬。是苏州人。在兰州大学读博士。学的是中国画。狗娃说。周塬想来看看会宁。看看塬上的生态。看看老杏树。看看铜镜。陈塬说。来吧。周塬来了。他站在塬边的时候。愣住了。塬上的天很高。风很大。黄土漫天漫地。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弯的。像月牙。可月牙里有东西。是啥?陈塬看见了。是好奇。是远方。是山那边。是苏州。是平江路。是苏映月的画室。他说。陈塬。这就是塬?陈塬说。是。周塬说。比我想的大。陈塬说。塬好大。沟好深。天好高。周塬说。杏花开了。陈塬说。开了。周塬说。我来晚了。陈塬说。不晚。杏花年年开。你来了。就不谢。
周塬在塬上住了下来。他住在镇上。每天走十里路来村里。他看塬。看沟。看老杏树。看罐罐茶。看红鸡蛋。看铜镜。看博物馆。他拿着笔记本。他记。他问。他听。他跟陈塬说话。跟陈塬生说话。跟林晚说话。跟狗娃说话。跟塬上的老人说话。跟塬上的娃娃说话。他问他们。塬上是啥?沟里是啥?罐罐茶是啥?老杏树是啥?红鸡蛋是啥?铜镜是啥?塬上的人回答。回答得不一样。可回答里。有一样东西。是啥?周塬说不清。可他记下来。他记了满满一本。他晚上住在镇上。他整理笔记。他写。他写塬上的日子。写塬上的手。写塬上的魂。写塬上的镜子。他写完了。他给陈塬看。陈塬看了。她说。你写得好。周塬说。哪儿好?陈塬说。你写了塬上的日子。可塬上的日子。不光是苦。还有甜。周塬说。啥甜?陈塬说。杏花。罐罐茶。红鸡蛋。老杏树。塬上所有人。周塬说。你太奶说。杏花开了。塬上就暖了。书是杏花。读了书。心就暖了。陈塬说。你认识我太奶?周塬说。不认识。可狗娃跟我说了。她说。你太奶是个好人。她说。你太奶把塬上的日子。过成了日子。
二
陈塬和周塬结婚那天。是春天。
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婚礼在老杏树下办。没有大操大办。陈塬和周塬说。不摆席。把钱省下来。给学堂买书。村里人不理解。满仓媳妇说。陈塬。你这么大的事。咋能不摆席?陈塬说。婶。席吃了就没了。书在。就在了。满仓媳妇想了想。点了点头。她说。陈塬。你跟你太爷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婚礼那天。天很暖。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得塬上的杏花到处飞。老杏树底下。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红布。红布是林小满留下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陈塬站在桌子前面。她穿着红棉袄。棉袄是林小满年轻时候的。她穿着刚好。她的脸红红的。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周塬站在她旁边。他穿着蓝布褂子。褂子是塬生年轻时候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他穿着有点大。可精神。他的脸红红的。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陈塬看着周塬。她想起狗娃。想起狗娃说。陈塬。你跟你太奶一样。眼睛。你讲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她攥着周塬的手。周塬的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像城里的雪。可陈塬觉得。那雪里头。有黄土的味道。有罐罐茶的味道。有塬上的味道。
陈塬生站在桌子后面。他穿着蓝布褂子。褂子是塬生留下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他穿着有点大。可精神。他的脸红红的。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看着陈塬。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塬边。看着塬生从沟底往上爬。他想起他太爷。想起他太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想起他太奶。想起他太奶说。杏花年年开。他年年看。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他想起他妈。想起他妈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他站在桌子后面。他说。陈塬。周塬。你们今天在塬上结婚。塬是见证。老杏树是见证。黄土是见证。你们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像塬上的骆驼蓬。再旱也能活。像老杏树。再冷也能开花。陈塬和周塬说。嗯。陈塬生说。交换信物。陈塬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口琴。林知青的口琴。银色的。旧了。可还能吹。周塬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书。那本《红楼梦》。蓝封面。翻得起了毛边。两个人交换了。陈塬拿着书。周塬拿着口琴。陈塬翻开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是她自己的批注。还有陈塬生的批注。还有陈塬的批注。还有陈念的批注。还有陈塬的批注。还有杏儿的批注。还有塬生的批注。还有林小满的批注。十九个人的字挨在一起。粗的细的。挤在一起。像一家人睡在一张炕上。陈塬生说。夫妻对拜。陈塬和周塬面对面。弯下腰。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轻轻的。像杏花落在杏花上。陈塬生说。礼成。村里人鼓起掌来。掌声在塬上回荡。风把掌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
三
那天晚上。陈塬和周塬住在窑里。
窑还是那个窑。土炕还是那个土炕。煤油灯还是那个煤油灯。可人不一样了。以前窑里有三个人。陈塬生。林晚。陈塬。现在还是三个人。可中间隔了一些东西。一些碎的。一些补的。一些说不清的。陈塬躺在炕上。她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她想起小时候。想起她太奶。想起她奶。想起那些日子。苦日子。可苦日子里有甜。甜在哪儿?甜在娃娃的眼睛里。甜在罐罐茶的苦味后面。甜在杏花落的时候。她侧过身。她看着周塬。他的眼睛亮亮的。在煤油灯下。像两颗杏子。她说。周塬。你后悔吗?周塬说。后悔啥?陈塬说。后悔来塬上。周塬说。不后悔。陈塬说。为啥?周塬说。因为你在这里。陈塬说。我在这里。周塬说。塬在这里。陈塬说。塬在这里。周塬说。老杏树在这里。陈塬说。老杏树在这里。周塬说。杏花年年开。陈塬说。杏花年年开。周塬说。你年年看。陈塬说。我年年看。周塬说。我也年年看。陈塬说。一起看?周塬说。一起看。陈塬说。一辈子?周塬说。一辈子。陈塬说。你骗人。周塬说。我没骗你。陈塬说。你骗人。一辈子太长。周塬说。不长。杏花开一次。就是一年。开一辈子。就是一辈子。陈塬没说话。她看着周塬。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她攥着他的手。他的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像城里的雪。可陈塬觉得。那雪里头。有黄土的味道。有罐罐茶的味道。有塬上的味道。她攥着。攥了很久。她说。周塬。我不走了。周塬说。我知道。陈塬说。我哪儿也不去了。周塬说。我知道。陈塬说。我就守着塬。守着你。守着娃娃们。守着老杏树。守着罐罐茶。守着博物馆。周塬说。我知道。陈塬说。你咋啥都知道?周塬说。因为你是我媳妇。你走了。你回来了。你站在我面前。你的眼睛里有东西。是啥?我看清了。陈塬说。啥?周塬说。是塬。陈塬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周塬。你跟我太爷说的一样。周塬说。哪儿一样?陈塬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周塬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他说。陈塬。你也是。陈塬说。我也是啥?周塬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塬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闭上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跳着。在夜里。在黄土窑里。在塬上。跳着。
那天晚上。陈塬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周姨。她爸。她妈。她太奶。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她站在镜子里。她是镜中人。可她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第二百四十一章 塬上的娃娃
一
陈塬和周塬有了娃娃。
娃娃是冬天生的。生在镇上卫生院。陈塬生守在产房外面。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听见产房里陈塬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在风里飘。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想起他太爷。想起他太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想起他太奶。想起他太奶说。杏花年年开。他年年看。他想起他爷。想起他爷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他想起他妈。想起他妈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他站在走廊里。他听见产房里一声婴儿的哭。那哭声又细又弱。像冬天里刚出窝的麻雀崽子叫。陈塬生猛地站起来。他跑到产房门口。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婴儿。她说。男娃。陈塬生看着那个婴儿。小小的。红红的。脸皱成一团。像一颗干枣。他伸出手。他的手粗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他不敢碰。他怕扎着孩子。陈塬躺在病床上。她看着陈塬生。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爸。你给他取个名。陈塬生想了想。他说。叫陈塬生。陈塬说。陈塬生?陈塬生说。嗯。陈塬生。你太爷叫陈守业。你爷叫陈塬生。你爸叫陈塬。你叫陈念。你哥叫陈塬生。你叫陈镜。你叫陈塬。他叫陈塬生。塬上的塬。生是生。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好。叫陈塬生。
二
陈塬生满月那天。陈塬来了。
她老了。一百六十五岁了。头发全白了。背弯了。走路的时候,要拄着拐杖。她抱着陈塬生。她坐在火盆边。她看着陈塬生的小脸。瘦瘦的,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陈塬。周塬。陈塬生像谁?陈塬说。像周塬。周塬说。像陈塬。陈塬说。像塬上所有人。陈塬说。太奶。你给他讲个故事。陈塬想了想。她说。从前。塬上有一个人。他生在塬上。他长在塬上。他读书。他走出去了。他看见了灯。看见了城。看见了火车。看见了黄河。看见了书。看见了画。看见了铜镜。他走碎了。他回来了。他回来了。种地。他回来了。教书。他回来了。熬罐罐茶。他回来了。守老杏树。他回来了。等杏花开。他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陈塬说。太奶。那个人是谁?陈塬说。是你。是周塬。是陈塬生。是我。是你妈。是塬上所有人。
陈塬生在陈塬怀里睡着了。他的呼吸匀匀的,像小猫。陈塬看着他。她看了很久。她想起很多年前。想起她五岁。她太爷带她来塬上看。她太爷说。陈塬。你看。塬上的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现在她一百六十五岁了。她太爷不在了。她太奶不在了。她爷不在了。她奶不在了。她爸不在了。她妈不在了。她太奶不在了。满仓不在了。苏映月不在了。可塬还在。杏花还在。陈塬生还在。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塬生。陈塬生在炕上睡着了。他的小脸红红的。他的小手攥着拳头。他的小指甲缝里。还没有黄土。可他会长大。他会走。他会读书。他会走出塬。他会看见灯。他会看见城。他会看见火车。他会看见黄河。他会看见书。他会看见画。他会看见铜镜。他会走碎。他会回来。他会种地。他会教书。他会熬罐罐茶。他会守老杏树。他会等杏花开。他会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会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陈塬生三岁了。
他喜欢跟陈塬去老杏树下。他蹲在树根旁。他用小手挖土。挖出蚯蚓。挖出石子。挖出树根。他问陈塬。妈。树底下有啥?陈塬说。有铜镜。陈塬生问。铜镜是啥?陈塬说。是一面镜子。陈塬生问。镜子在哪儿?陈塬说。在土里。陈塬生问。为啥在土里?陈塬说。因为镜子照人心。人心在土里。陈塬生听不懂。可他记住了。他蹲在树根旁。用小手拍着黄土。他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黄土不说话。陈塬生又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风从沟底吹上来。吹动陈塬生的头发。陈塬生抬起头。他说。妈。铜镜不出来。陈塬蹲下来。她把陈塬生抱起来。她说。铜镜在土里睡觉。别吵它。陈塬生说。那它啥时候醒?陈塬说。等你长大了。陈塬生说。那我啥时候长大?陈塬说。快了。快了。
陈塬生从陈塬怀里下来。他跑到塬边。他站在塬边。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说。妈。塬好大。陈塬说。嗯。塬好大。陈塬生说。妈。沟里是啥?陈塬说。沟里是雾。陈塬生说。雾里有啥?陈塬说。雾里有风。有土。有看不见的水。有你太爷。有你太奶。有你林太姨。有你爷。有你奶。有你满仓爷。有你满仓奶。有你满仓爷的娃娃。有你苏姨。有你沈姨。有你周姨。有塬上所有人。陈塬生说。妈。他们在干啥?陈塬说。他们在看塬。看杏花。看我们。陈塬生说。妈。我看不见他们。陈塬说。你看不见。可他们在。陈塬生说。妈。为啥?陈塬说。因为他们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我有塬上所有人。
陈塬生看着塬。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说。妈。我长大了也要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好。陈塬生。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塬上的日子。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
那天晚上。陈塬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塬。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周塬。他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第二百四十二章 塬上的根
一
陈塬生在塬上学堂教了二十五年书。
二十五年里。娃娃们来了。走了。又来了。又走了。有的考上了县里的初中。有的考上了兰州的初中。有的考上了北京的初中。有的考上了上海的初中。有的考上了苏州的初中。他们走的时候。陈塬送他们到塬边。她说。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娃娃们说。陈老师。山那边有啥?陈塬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有北京。有苏州。有上海。有兰州。娃娃们说。有杏花吗?陈塬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在北京也开。在苏州也开。在上海也开。在兰州也开。娃娃们笑了。他们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们说。陈老师。我们好好读。陈塬说。好。好。她站在塬边。她看着娃娃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
二
二十五年里。塬上学堂的墙上。又多了一面奖状。第一名。陈塬。旧的。黄的。可字还在。陈塬站在奖状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新铜镜前。她拿起铜镜。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她把它翻过来。镜面亮亮的。照得清人影。她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是她自己。可又不是她自己。镜子里的人。比她年轻。比她干净。比她直。她站在塬上。看着她。嘴一张一合。在说话。陈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可她看见那个人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陈塬。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陈塬把铜镜放下。她蹲在学堂里。她看着那些娃娃。娃娃们坐在课桌前。一张张脸。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说。太爷。太奶。爷。奶。爸。妈。太奶。塬上学堂办了二十五年了。娃娃们来了。走了。又来了。又走了。有的考上了县里。有的考上了兰州。有的考上了北京。有的考上了上海。有的考上了苏州。他们读出去了。他们看见了山那边。他们看见了灯。看见了城。看见了火车。看见了黄河。看见了书。看见了画。看见了铜镜。他们还会回来的。他们回来。就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了。你们听见了吗?
三
那天晚上。陈塬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林晚。她说。妈。学堂还办吗?林晚说。办。陈塬说。娃娃少了。林晚说。少了也得办。陈塬说。钱不够。林晚说。我去找。陈塬说。老师不够。林晚说。我来当。陈塬说。教室不够。林晚说。博物馆腾出来。陈塬说。博物馆腾出来。东西放哪儿?林晚说。放窑里。放箱子底。放粮仓里。放炕洞里。陈塬说。放不下。林晚说。放得下。陈塬说。放不下。林晚说。放得下。陈塬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妈。你跟我太爷一样。林晚说。哪儿一样?陈塬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林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陈塬。你跟你太爷说的一样。陈塬说。哪儿一样?林晚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陈塬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妈。你也是。林晚说。我也是啥?陈塬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林晚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塬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周姨。她爸。她妈。她太奶。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她站在镜子里。她是镜中人。可她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罐罐茶咕嘟咕嘟的声音。是红鸡蛋在锅里滚的声音。是铜镜在土里呼吸的声音。是塬上所有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在塬上。在蓝底下。在镜子里。在镜外。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睛里。那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塬上所有人的眼睛。像塬上的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老杏树还站在那里。根扎在土里。枝丫伸在风里。一年一年。开了谢。谢了开。树下埋着铜镜。埋着红鸡蛋。埋着口琴。埋着罐罐茶。埋着塬上所有人的魂。铜镜在土里。照不见人影。可它照着。照着塬上的日子。照着塬上的人。照着塬上的魂。照着一代又一代。照着你。照着我。照着他。照着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镜中人。镜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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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