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陈塬的童年
一
陈塬生五岁了。
他喜欢跟陈塬去老杏树下。他蹲在树根旁。他用小手挖土。挖出蚯蚓。挖出石子。挖出树根。他问陈塬。妈。树底下有啥?陈塬说。有铜镜。陈塬生问。铜镜是啥?陈塬说。是一面镜子。陈塬生问。镜子在哪儿?陈塬说。在土里。陈塬生问。为啥在土里?陈塬说。因为镜子照人心。人心在土里。陈塬生听不懂。可他记住了。他蹲在树根旁。用小手拍着黄土。他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黄土不说话。陈塬生又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风从沟底吹上来。吹动陈塬生的头发。陈塬生抬起头。他说。妈。铜镜不出来。陈塬蹲下来。她把陈塬生抱起来。她说。铜镜在土里睡觉。别吵它。陈塬生说。那它啥时候醒?陈塬说。等你长大了。陈塬生说。那我啥时候长大?陈塬说。快了。快了。
陈塬生从陈塬怀里下来。他跑到塬边。他站在塬边。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说。妈。塬好大。陈塬说。嗯。塬好大。陈塬生说。妈。沟里是啥?陈塬说。沟里是雾。陈塬生说。雾里有啥?陈塬说。雾里有风。有土。有看不见的水。有你太爷。有你太奶。有你林太姨。有你爷。有你奶。有你满仓爷。有你满仓奶。有你满仓爷的娃娃。有你苏姨。有你沈姨。有你周姨。有塬上所有人。陈塬生说。妈。他们在干啥?陈塬说。他们在看塬。看杏花。看我们。陈塬生说。妈。我看不见他们。陈塬说。你看不见。可他们在。陈塬生说。妈。为啥?陈塬说。因为他们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我有塬上所有人。
陈塬生看着塬。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说。妈。我长大了也要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好。陈塬生。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二
陈塬生八岁了。
他上了小学。他在塬上学堂。他坐在第一排。靠窗。他坐得直直的。手放在桌子上。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陈塬站在讲台上。她教语文。她讲《红楼梦》。她讲黛玉葬花。讲她念的诗——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陈塬生举手。陈塬说。陈塬生。你说。陈塬生说。妈。黛玉葬花。花落了。她埋了。我们塬上的花落了。谁埋?陈塬愣住了。她看着陈塬生。她看了很久。她说。塬上的花落了。没人埋。风埋。土埋。雨埋。可花还在。在土里。在风里。在雨里。在塬上。陈塬生说。妈。那黛玉为啥埋?陈塬说。因为黛玉是南方人。南方人。花落了。要埋。陈塬生说。妈。我们是塬上人。花落了。不埋?陈塬说。塬上人。花落了。接着开。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陈塬生说。妈。日子是啥?陈塬说。日子是杏花。开了谢。谢了开。苦了甜。甜了苦。陈塬生说。妈。甜在哪儿?陈塬说。甜在苦里头。甜在杏花里头。甜在罐罐茶里头。甜在塬上所有人的眼睛里。陈塬生说。妈。我看不见。陈塬说。你长大了。就看见了。陈塬生说。妈。我啥时候长大?陈塬说。快了。快了。
放学后。陈塬生去塬生家。他坐在火盆边。他接过林晚递来的茶碗。他喝了一口。苦。他皱了皱眉。他说。太奶。这茶苦。林晚说。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陈塬生说。太奶。甜在哪儿?林晚说。你喝完了。就知道了。陈塬生喝完了。他放下碗。他舔了舔嘴唇。他说。太奶。我尝到了。甜的。林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塬生。你长大了。陈塬生说。太奶。我啥时候能长大?林晚说。快了。快了。
三
陈塬生十二岁了。
他跟着陈塬去塬上种地。他抡着锄头。锄头落下去。黄土翻上来。他一下一下地抡。他瘦瘦的。小小的。锄头比他个子还高。可他抡得动。他抡一上午。他直起腰。他擦汗。他看见塬边有一个人。背着一个铺盖卷。站在塬边。看着他。是陈守业。陈塬生没见过他太爷。可他认得他。他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褂子洗得发白了。他冲陈塬生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他说。陈塬生。你累了。歇歇吧。陈塬生说。太爷。你咋在这儿?陈守业说。我来看看塬。看看陈塬。看看你。陈塬生说。太爷。我好好的。我爸好好的。我妈好好的。我太奶好好的。陈守业说。好。好。他转过身。他往塬下走。他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他冲陈塬生摆摆手。他说。陈塬生。你累了。歇歇吧。陈塬生说。太爷。你别走。陈守业没回头。他往沟底走。他背着铺盖卷。蓝布褂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陈塬生站在地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他蹲在糜子地里。他抱着膝盖。他没有哭。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说。太爷。我记住了。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塬上的日子。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
那天晚上。陈塬生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塬。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第二百四十四章 塬上的新芽
一
陈塬生十五岁那年,塬上又有了新芽。
是陈塬生的妹妹。是个女娃。生在镇上卫生院。陈塬守在产房外面。她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她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她听见产房里周塬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在风里飘。她想起很多年前。她想起她太爷。想起她太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想起她太奶。想起她太奶说。杏花年年开。她年年看。她想起她爷。想起她爷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她想起她爸。想起她爸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她站在走廊里。她听见产房里一声婴儿的哭。那哭声又细又弱。像冬天里刚出窝的麻雀崽子叫。陈塬猛地站起来。她跑到产房门口。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婴儿。她说。女娃。陈塬看着那个婴儿。小小的。红红的。脸皱成一团。像一颗干枣。她伸出手。她的手粗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她不敢碰。她怕扎着孩子。周塬躺在病床上。她看着陈塬。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妈。你给她取个名。陈塬想了想。她说。叫陈镜。周塬说。陈镜?陈塬说。嗯。陈镜。你太爷叫陈守业。你爷叫陈塬生。你爸叫陈塬。你叫陈念。你哥叫陈塬生。你叫陈镜。她叫陈镜。镜子的镜。铜镜的镜。照人心的镜。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周塬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好。叫陈镜。
二
陈镜满月那天。陈塬来了。
她老了。一百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背弯了。走路的时候,要拄着拐杖。她抱着陈镜。她坐在火盆边。她看着陈镜的小脸。瘦瘦的,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陈塬生。周塬。陈镜像谁?陈塬生说。像周塬。周塬说。像陈塬生。陈塬说。像塬上所有人。陈塬生说。太奶。你给她讲个故事。陈塬想了想。她说。从前。塬上有一个人。她生在塬上。她长在塬上。她读书。她走出去了。她看见了灯。看见了城。看见了火车。看见了黄河。看见了书。看见了画。看见了铜镜。她走碎了。她回来了。她回来了。种地。她回来了。教书。她回来了。熬罐罐茶。她回来了。守老杏树。她回来了。等杏花开。她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陈塬生说。太奶。那个人是谁?陈塬说。是你。是周塬。是陈镜。是我。是你妈。是塬上所有人。
陈镜在陈塬怀里睡着了。她的呼吸匀匀的,像小猫。陈塬看着她。她看了很久。她想起很多年前。想起她五岁。她太爷带她来塬上看。她太爷说。陈塬。你看。塬上的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现在她一百七十岁了。她太爷不在了。她太奶不在了。她爷不在了。她奶不在了。她爸不在了。她妈不在了。她太奶不在了。满仓不在了。苏映月不在了。可塬还在。杏花还在。陈镜还在。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镜。陈镜在炕上睡着了。她的小脸红红的。她的小手攥着拳头。她的小指甲缝里。还没有黄土。可她会长大。她会走。她会读书。她会走出塬。她会看见灯。她会看见城。她会看见火车。她会看见黄河。她会看见书。她会看见画。她会看见铜镜。她会走碎。她会回来。她会种地。她会教书。她会熬罐罐茶。她会守老杏树。她会等杏花开。她会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会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陈镜三岁了。
她喜欢跟陈塬生去老杏树下。她蹲在树根旁。她用小手挖土。挖出蚯蚓。挖出石子。挖出树根。她问陈塬生。爸。树底下有啥?陈塬生说。有铜镜。陈镜问。铜镜是啥?陈塬生说。是一面镜子。陈镜问。镜子在哪儿?陈塬生说。在土里。陈镜问。为啥在土里?陈塬生说。因为镜子照人心。人心在土里。陈镜听不懂。可她记住了。她蹲在树根旁。用小手拍着黄土。她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黄土不说话。陈镜又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风从沟底吹上来。吹动陈镜的头发。陈镜抬起头。她说。爸。铜镜不出来。陈塬生蹲下来。他把陈镜抱起来。他说。铜镜在土里睡觉。别吵它。陈镜说。那它啥时候醒?陈塬生说。等你长大了。陈镜说。那我啥时候长大?陈塬生说。快了。快了。
陈镜从陈塬生怀里下来。她跑到塬边。她站在塬边。她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说。爸。塬好大。陈塬生说。嗯。塬好大。陈镜说。爸。沟里是啥?陈塬生说。沟里是雾。陈镜说。雾里有啥?陈塬生说。雾里有风。有土。有看不见的水。有你太爷。有你太奶。有你林太姨。有你爷。有你奶。有你满仓爷。有你满仓奶。有你满仓爷的娃娃。有你苏姨。有你沈姨。有你周姨。有塬上所有人。陈镜说。爸。他们在干啥?陈塬生说。他们在看塬。看杏花。看我们。陈镜说。爸。我看不见他们。陈塬生说。你看不见。可他们在。陈镜说。爸。为啥?陈塬生说。因为他们在土里。土在塬上。塬在蓝底下。蓝底下。有你有我有塬上所有人。
陈镜看着塬。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她说。爸。我长大了也要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好。陈镜。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塬上的日子。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
那天晚上。陈塬生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塬。他端着碗。他喝了一口。他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周塬。他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第二百四十五章 塬上的根
一
陈塬在塬上学堂教了三十年书。
三十年里。娃娃们来了。走了。又来了。又走了。有的考上了县里的初中。有的考上了兰州的初中。有的考上了北京的初中。有的考上了上海的初中。有的考上了苏州的初中。他们走的时候。陈塬送他们到塬边。她说。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娃娃们说。陈老师。山那边有啥?陈塬说。有灯。有城。有火车。有黄河。有书。有画。有铜镜。有北京。有苏州。有上海。有兰州。娃娃们说。有杏花吗?陈塬说。有。杏花年年开。在哪都开。在塬上开。在山那边也开。在北京也开。在苏州也开。在上海也开。在兰州也开。娃娃们笑了。他们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们说。陈老师。我们好好读。陈塬说。好。好。她站在塬边。她看着娃娃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塬顶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土。只有老杏树在风里摇着。哗哗地响。
二
三十年里。塬上学堂的墙上。又多了一面奖状。第一名。陈塬。旧的。黄的。可字还在。陈塬站在奖状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新铜镜前。她拿起铜镜。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她把它翻过来。镜面亮亮的。照得清人影。她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是她自己。可又不是她自己。镜子里的人。比她年轻。比她干净。比她直。她站在塬上。看着她。嘴一张一合。在说话。陈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可她看见那个人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陈塬。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陈塬把铜镜放下。她蹲在学堂里。她看着那些娃娃。娃娃们坐在课桌前。一张张脸。瘦瘦的。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说。太爷。太奶。爷。奶。爸。妈。太奶。塬上学堂办了三十年了。娃娃们来了。走了。又来了。又走了。有的考上了县里。有的考上了兰州。有的考上了北京。有的考上了上海。有的考上了苏州。他们读出去了。他们看见了山那边。他们看见了灯。看见了城。看见了火车。看见了黄河。看见了书。看见了画。看见了铜镜。他们还会回来的。他们回来。就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了。你们听见了吗?
三
那天晚上。陈塬坐在窑里。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林晚。她说。妈。学堂还办吗?林晚说。办。陈塬说。娃娃少了。林晚说。少了也得办。陈塬说。钱不够。林晚说。我去找。陈塬说。老师不够。林晚说。我来当。陈塬说。教室不够。林晚说。博物馆腾出来。陈塬说。博物馆腾出来。东西放哪儿?林晚说。放窑里。放箱子底。放粮仓里。放炕洞里。陈塬说。放不下。林晚说。放得下。陈塬说。放不下。林晚说。放得下。陈塬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妈。你跟我太爷一样。林晚说。哪儿一样?陈塬说。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林晚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陈塬。你跟你太爷说的一样。陈塬说。哪儿一样?林晚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陈塬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妈。你也是。林晚说。我也是啥?陈塬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林晚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那天晚上。陈塬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周姨。她爸。她妈。她太奶。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她站在镜子里。她是镜中人。可她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罐罐茶咕嘟咕嘟的声音。是红鸡蛋在锅里滚的声音。是铜镜在土里呼吸的声音。是塬上所有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在塬上。在蓝底下。在镜子里。在镜外。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睛里。那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塬上所有人的眼睛。像塬上的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老杏树还站在那里。根扎在土里。枝丫伸在风里。一年一年。开了谢。谢了开。树下埋着铜镜。埋着红鸡蛋。埋着口琴。埋着罐罐茶。埋着塬上所有人的魂。铜镜在土里。照不见人影。可它照着。照着塬上的日子。照着塬上的人。照着塬上的魂。照着一代又一代。照着你。照着我。照着他。照着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镜中人。镜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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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