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陈塬的黄昏
一
陈塬一百七十五岁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刚过,华家岭那边就刮来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盐粒。落在塬上,落在沟里,落在祖厉河里,落在老杏树上。老杏树的枝丫上挂了一层白,像披了孝。陈塬站在窑门口。她裹着厚厚的棉袄。棉袄是林晚留下的。蓝布面,棉花絮得厚厚的。她穿着有点大。可暖和。她看着雪。她看了很久。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得她的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林晚。她说。妈。下雪了。林晚说。嗯。下雪了。陈塬说。今年的雪来得早。林晚说。嗯。来得早。陈塬说。老杏树披了孝。林晚说。嗯。披了孝。陈塬说。它冷。林晚说。嗯。它冷。陈塬说。我给它披件衣裳。林晚说。嗯。你给它披件衣裳。陈塬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拿起一件旧棉袄。棉袄是陈塬生留下的。灰布面,棉花絮得厚厚的。她抱着棉袄。她走到老杏树下。她把棉袄披在树根上。她摸着树皮。皴裂的。深深的纹路。像她太爷的手。像她太奶的手。像塬上所有人的手。她说。老杏树。我给你披件衣裳。你暖和了。你就活。你活了。塬上就有魂。你活了。杏花就开。你活了。塬上所有人的魂就在。她浇完了。她坐在树根旁。她靠着树干。她闭上眼睛。她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她梦见塬了。梦见老杏树。梦见杏花。梦见罐罐茶。梦见红鸡蛋。梦见口琴。梦见铜镜。梦见塬上所有人。
二
陈塬醒来的时候,躺在镇上的卫生院里。
她睁开眼睛。她看见白墙。白墙白白的。像塬上的雪。她看见陈塬生。陈塬生站在床边。他攥着她的手。他的手粗粗的。热热的。像塬上的黄土。她看见周塬。周塬站在陈塬生身后。她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她看见陈塬。陈塬站在周塬旁边。她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看见陈镜。陈镜站在陈塬旁边。她攥着陈塬的手。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陈塬生。周塬。陈塬。陈镜。陈塬生说。太奶。我们在。周塬说。太奶。我们在。陈塬说。太奶。我们在。陈镜说。太奶。我们在。陈塬说。我梦见塬了。陈塬生说。太奶。梦见啥了?陈塬说。梦见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我太爷。我太奶。我林太姨。我爷。我奶。我满仓爷。我满仓奶。我满仓爷的娃娃。我苏姨。我沈姨。我周姨。还有我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我。我站在塬上。我看着那些人。我笑了。我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你奶。像你妈。像塬上所有人。陈塬生说。太奶。你笑了。陈塬说。嗯。我笑了。陈镜说。太奶。你歇歇。陈塬说。不歇。我要回塬上。陈塬生说。太奶。你病着。陈塬说。我回塬上。我回老杏树下。我回窑里。我回罐罐茶里。我回塬上的日子。陈塬生说。太奶。你别说了。你歇歇。陈塬说。陈塬生。你记得吗?你小时候。你蹲在树根旁。你用小手拍黄土。你说。铜镜铜镜你出来。陈塬生说。太奶。我记得。陈塬说。陈塬生。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生说。太奶。我记住了。陈塬说。陈塬。陈塬说。太奶。我在。陈塬说。陈塬。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说。太奶。我记住了。陈塬说。陈镜。陈镜说。太奶。我在。陈塬说。陈镜。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镜说。太奶。我记住了。陈塬说。好。好。她闭上眼睛。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她梦见塬了。梦见老杏树。梦见杏花。梦见罐罐茶。梦见红鸡蛋。梦见口琴。梦见铜镜。梦见塬上所有人。
三
陈塬走了。
她走的那天,是春天。杏花开着。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陈塬生站在塬边。周塬站在他旁边。陈塬站在他们前面。陈镜站在陈塬旁边。林晚坐在窑里。她没有去塬上。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空着。可她知道。对面坐着陈塬。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林晚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对面的碗。碗里空着。可她知道。碗里满满的。是塬。是黄土。是老杏树。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口琴。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
陈塬埋在老杏树下。她太爷旁边。她太奶旁边。她林太姨旁边。她爷旁边。她奶旁边。她满仓爷旁边。她满仓奶旁边。她满仓爷的娃娃旁边。她苏姨旁边。她沈姨旁边。她周姨旁边。她爸旁边。她妈旁边。她太奶旁边。坟头是一个黄土堆。没有石碑。会宁的穷人立不起石碑。坟头就是一堆黄土。风吹雨淋。几年之后就平了。可陈塬说。不用石碑。老杏树就是石碑。杏花就是石碑。塬就是石碑。罐罐茶就是石碑。塬上所有人就是石碑。
那天晚上。陈塬生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塬。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周塬。她正低着头,写字。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陈塬生坐在窑里。他拿起陈塬留下的日记。他翻开。他看见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是陈塬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急急写就的——
“杏花年年开。我年年看。只是不在一起看了。可现在。在一起看了。”
陈塬生合上日记。他坐在炕边。他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他想起他太爷。想起他太爷蹲在树根旁。他太爷摸着树皮。他太爷说。陈塬生。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想起他太奶。想起他太奶坐在火盆边。她太奶端着碗。她太奶喝了一口。她太奶说。苦。又说。甜。他想起他太爷站在塬上。他太爷看着沟底。他太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第二百四十七章 塬上的根
一
陈塬生站在老杏树下。
他五十五岁了。头发白了。背弯了。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蹲下来。他摸了摸树根下面的土。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摸着。他摸着。他摸到了东西。硬硬的。圆圆的。他掏出来。是铜镜。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他把它翻过来。镜面已经模糊了。照不清人影。可他看见镜子里有东西。是啥?他说不清。他把它举起来。对着太阳。阳光照在镜面上。镜面亮了一下。他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是他自己。可又不是他自己。镜子里的人。比他年轻。比他干净。比他直。他站在塬上。看着他。嘴一张一合。在说话。陈塬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他看见那个人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陈塬生。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陈塬生把铜镜放下。他蹲在坑边。他看着那个坑。坑里的土是湿的。深褐色的。他想起他太奶。想起他太奶挖铜镜的那天。想起他太奶说的铜镜。他想起他太奶在日记里写的话。有些东西。挖出来就不好了。他挖了。他挖出来了。他看见了自己。他蹲在坑边。他抱着铜镜。他没有哭。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他站起来。他把铜镜揣在怀里。他把土填回去。他把铁锹插在土里。他站在树下。他看着塬。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忽然觉得。他不是在照镜子。他就是镜子。他碎了。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姨。他周姨。他爸。他妈。他太奶。他自己。那些人站在碎片里。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二
陈塬生把铜镜带回了博物馆。
他把铜镜放在展柜里。旧铜镜在土里。新铜镜在博物馆里。他又挖出来的铜镜。放在新铜镜旁边。三面铜镜。一面在土里。两面在馆里。一旧两新。一土两馆。陈塬生站在展柜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博物馆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博物馆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塬。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周塬。他说。周塬。太奶的铜镜。我挖出来了。周塬说。嗯。挖出来了。陈塬生说。它回来了。周塬说。嗯。它回来了。陈塬生说。它回来了。塬上就有三面铜镜了。周塬说。嗯。三面铜镜了。陈塬生说。一面在土里。周塬说。嗯。一面在土里。陈塬生说。两面在馆里。周塬说。嗯。两面在馆里。陈塬生说。一面照旧的日子。周塬说。嗯。一面照旧的日子。陈塬生说。一面照新的日子。周塬说。嗯。一面照新的日子。陈塬生说。一面照旧的人。周塬说。嗯。一面照旧的人。陈塬生说。一面照新的人。周塬说。嗯。一面照新的人。陈塬生说。一面照旧的魂。周塬说。嗯。一面照旧的魂。陈塬生说。一面照新的魂。周塬说。嗯。一面照新的魂。陈塬生说。三面铜镜。都照塬上。周塬说。嗯。都照塬上。陈塬生说。好。好。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周塬。你跟我太奶说的一样。周塬说。哪儿一样?陈塬生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周塬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塬生。你也是。陈塬生说。我也是啥?周塬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三
那天晚上。陈塬生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姨。他周姨。他爸。他妈。他太奶。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塬。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第二百四十八章 塬上的镜子
一
陈塬生站在博物馆里。
博物馆里三面铜镜。一面在土里。两面在馆里。一旧两新。一土两馆。他站在展柜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旧铜镜前。旧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他把它翻过来。镜面已经模糊了。照不清人影。可他摸着。他摸着。他笑了。他说。太爷。太奶。爷。奶。爸。妈。太奶。你们的东西。我放在博物馆里了。铜镜。口琴。罐罐茶罐。红鸡蛋。苏姨的画。你们的信。你们的日记。你们的故事。都在。都在博物馆里。塬上的人来了。他们看。他们摸。他们听。他们记住。他们记住了。塬上的日子就活着。塬上的日子活着。你们就活着。你们活着。塬就活着。塬活着。杏花就开。杏花开。塬上所有人的魂就在。你们听见了吗?
他走到新铜镜前。新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他把它翻过来。镜面亮亮的。照得清人影。他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是他自己。可又不是他自己。镜子里的人。比他年轻。比他干净。比他直。他站在塬上。看着他。嘴一张一合。在说话。陈塬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他看见那个人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陈塬生。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他把新铜镜放下。他蹲在博物馆里。他看着那些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博物馆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塬。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二
那天晚上。陈塬生坐在窑里。他拿起陈塬留下的日记。他翻开。他看见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是陈塬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急急写就的——
“杏花年年开。我年年看。只是不在一起看了。可现在。在一起看了。”
陈塬生合上日记。他坐在炕边。他看着窑顶。窑顶的黄土黑黑的。被烟熏了几十年。他想起他太爷。想起他太爷蹲在树根旁。他太爷摸着树皮。他太爷说。陈塬生。你长大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想起他太奶。想起他太奶坐在火盆边。她太奶端着碗。她太奶喝了一口。她太奶说。苦。又说。甜。他想起他太爷站在塬上。他太爷看着沟底。他太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三
那天晚上。陈塬生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他太爷。他太奶。他林太姨。他爷。他奶。他满仓爷。他满仓奶。他满仓爷的娃娃。他苏姨。他沈姨。他周姨。他爸。他妈。他太奶。他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站在塬上,他看着那些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他走进去,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陈塬。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陈塬。她正低着头,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在塬上。他站在镜子里。他是镜中人。可他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罐罐茶咕嘟咕嘟的声音。是红鸡蛋在锅里滚的声音。是铜镜在土里呼吸的声音。是塬上所有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在塬上。在蓝底下。在镜子里。在镜外。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睛里。那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塬上所有人的眼睛。像塬上的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老杏树还站在那里。根扎在土里。枝丫伸在风里。一年一年。开了谢。谢了开。树下埋着铜镜。埋着红鸡蛋。埋着口琴。埋着罐罐茶。埋着塬上所有人的魂。铜镜在土里。照不见人影。可它照着。照着塬上的日子。照着塬上的人。照着塬上的魂。照着一代又一代。照着你。照着我。照着他。照着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镜中人。镜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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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