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镜中人
一
陈塬生八十五岁那年,塬上办了一场大典。
是县里办的。县里说。塬上博物馆成了世界文化遗产的典范。塬上学堂成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基地。塬上的日子成了世界了解中国乡村的窗口。得办一场大典。得让全世界的人看见。得让全世界的人学习。陈塬生说。好。
大典那天。天很暖。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得塬上的杏花到处飞。老杏树底下。摆着几十张桌子。桌子上铺着红布。红布是塬上所有人家的。你家一块。我家一块。凑在一起。红的。亮的。像一片红花。塬上的人来了。狗娃来了。陈塬生来了。陈念来了。陈镜来了。周塬来了。满仓媳妇来了。满仓的娃娃来了。塬上的老人来了。塬上的娃娃来了。塬上所有人的娃娃来了。他们坐在桌子前。他们喝罐罐茶。他们吃红鸡蛋。他们说话。他们说塬上的日子。他们说塬上的老杏树。他们说塬上的铜镜。他们说塬上的口琴。他们说塬上的罐罐茶。他们说塬上的红鸡蛋。他们说塬上所有人。
二
陈塬生站在老杏树下。他穿着蓝布褂子。褂子是塬生年轻时候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他穿着有点大。可精神。他的脸红红的。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的头发白了。他的背弯了。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看着塬上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他说。塬上的人。你们都来了。狗娃说。太爷。我们都来了。陈塬生说。好。好。他走到铜镜前。他拿起铜镜。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他把它举起来。对着太阳。阳光照在镜面上。镜面亮了一下。他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是他自己。可又不是他自己。镜子里的人。比他年轻。比他干净。比他直。他站在塬上。看着他。嘴一张一合。在说话。陈塬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他看见那个人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陈塬生。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陈塬生把铜镜放下。他看着塬上的人。他说。太爷。太奶。爷。奶。爸。妈。太奶。你们看见了吗?塬上的人来了。他们都来了。塬上的日子还在。塬上的老杏树还在。塬上的铜镜还在。塬上的口琴还在。塬上的罐罐茶还在。塬上的红鸡蛋还在。塬上所有人的魂还在。你们听见了吗?
三
那天晚上。陈塬生坐在窑里。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塬。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他放下碗。他看着周塬。他说。周塬。大典办了。周塬说。嗯。办了。陈塬生说。塬上的人都来了。周塬说。嗯。都来了。陈塬生说。他们说塬上的日子。周塬说。嗯。他们说塬上的日子。陈塬生说。他们说塬上的老杏树。周塬说。嗯。他们说塬上的老杏树。陈塬生说。他们说塬上的铜镜。周塬说。嗯。他们说塬上的铜镜。陈塬生说。他们说塬上的口琴。周塬说。嗯。他们说塬上的口琴。陈塬生说。他们说塬上的罐罐茶。周塬说。嗯。他们说塬上的罐罐茶。陈塬生说。他们说塬上的红鸡蛋。周塬说。嗯。他们说塬上的红鸡蛋。陈塬生说。他们说塬上所有人。周塬说。嗯。他们说塬上所有人。陈塬生说。好。好。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周塬。你跟我太爷说的一样。周塬说。哪儿一样?陈塬生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根扎在土里。可枝丫在风里。动不了。可也没倒。周塬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陈塬生。你也是。陈塬生说。我也是啥?周塬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老杏树一样。陈塬生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四
陈塬生九十五岁那年,塬上又办了一场大典。
是联合国办的。联合国说。塬上博物馆成了世界文化遗产的典范。塬上学堂成了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基地。塬上的日子成了世界了解中国乡村的窗口。得办一场大典。得让全世界的人看见。得让全世界的人学习。陈塬生说。好。
大典那天。天很暖。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得塬上的杏花到处飞。老杏树底下。摆着几百张桌子。桌子上铺着红布。红布是塬上所有人家的。你家一块。我家一块。凑在一起。红的。亮的。像一片红花。塬上的人来了。狗娃来了。陈塬生来了。陈念来了。陈镜来了。周塬来了。满仓媳妇来了。满仓的娃娃来了。塬上的老人来了。塬上的娃娃来了。塬上所有人的娃娃来了。还有从北京来的。从上海来的。从苏州来的。从广州来的。从深圳来的。从兰州的。从会宁的。从塬上的。从沟底的。从美国来的。从英国来的。从法国来的。从德国来的。从日本来的。从韩国来的。从印度来的。从巴西来的。从南非来的。从澳大利亚来的。他们坐在桌子前。他们喝罐罐茶。他们吃红鸡蛋。他们说话。他们说塬上的日子。他们说塬上的老杏树。他们说塬上的铜镜。他们说塬上的口琴。他们说塬上的罐罐茶。他们说塬上的红鸡蛋。他们说塬上所有人。
陈塬生站在老杏树下。他穿着蓝布褂子。褂子是塬生年轻时候的。压在箱底多年了。拿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他穿着有点大。可精神。他的脸红红的。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他的头发白了。他的背弯了。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看着塬上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他说。塬上的人。你们都来了。全世界的人都来了。狗娃说。太爷。全世界的人都来了。陈塬生说。好。好。他走到铜镜前。他拿起铜镜。铜镜是圆的。背面刻着字。他把它举起来。对着太阳。阳光照在镜面上。镜面亮了一下。他看见镜子里有一个人。瘦瘦的。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是他自己。可又不是他自己。镜子里的人。比他年轻。比他干净。比他直。他站在塬上。看着他。嘴一张一合。在说话。陈塬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他看见那个人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
“陈塬生。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陈塬生把铜镜放下。他看着塬上的人。他说。太爷。太奶。爷。奶。爸。妈。太奶。你们看见了吗?全世界的人都来了。塬上的日子还在。塬上的老杏树还在。塬上的铜镜还在。塬上的口琴还在。塬上的罐罐茶还在。塬上的红鸡蛋还在。塬上所有人的魂还在。你们听见了吗?
五
陈塬生一百岁那年,写了一本书。
他坐在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笔。他开始写。他写塬上。他写黄土。他写沟。他写罐罐茶。他写老杏树。他写杏花。他写红鸡蛋。他写铜镜。他写口琴。他写塬上所有人。他写他太爷。他写他太奶。他写他林太姨。他写他爷。他写他奶。他写他满仓爷。他写他满仓奶。他写他满仓爷的娃娃。他写他苏姨。他写他沈姨。他写他周姨。他写他爸。他写他妈。他写他太奶。他写他自己。他写塬上的日子。他写塬上的手。他写塬上的魂。他写塬上的镜子。他写的时候。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写一行。他喝一口罐罐茶。他写一行。他喝一口罐罐茶。他写了很久。他写了整整一年。他写完了。他把稿纸收好。他放在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一摞稿纸。有杏儿的。有拴牢的。有苏映月的。有林知青的。有林小满的。有塬生的。有陈塬的。有陈念的。有周远的。有陈塬生的。有陈镜的。有陈念的。有陈塬生的。有陈塬的。有陈塬生的。有塬上所有人的。他看了看那些稿纸。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口。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他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窑里。他坐在火盆边。他拿起罐罐。他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他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周塬。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他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六
陈塬生的书出版了。
书的名字叫《镜中人》。书的封面上。是老杏树。是黄土塬。是沟。是罐罐茶。是红鸡蛋。是铜镜。是塬上所有人。书出版的那天。陈塬生坐在窑里。他拿起书。他翻开。他看见第一页。上面有一行字——
“照见即空。空即是照。可空里。有一家人。”
他看见第二页。上面有一行字——
“杏花年年开。我年年看。只是不在一起看了。可现在。在一起看了。”
他看见第三页。上面有一行字——
“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哭了。他哭得很大声。他的哭声在窑里回荡。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塬上。飘到老杏树下。风把哭声带走了。带到沟里。带到祖厉河上。带到山那边。他哭了很久。哭到他太爷的声音在耳朵里响起来。他太爷说。陈塬生。你要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他擦了擦眼泪。他抬起头。他看着书。书上有老杏树。有黄土塬。有沟。有罐罐茶。有红鸡蛋。有铜镜。有塬上所有人。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
七
陈塬生一百零五岁那年,塬上又有了新芽。
是陈塬生的娃娃。是个女娃。生在镇上卫生院。陈塬生守在产房外面。她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她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她听见产房里陈塬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在风里飘。她想起很多年前。她想起她太爷。想起她太爷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想起她太奶。想起她太奶说。杏花年年开。她年年看。她想起她爷。想起她爷说。塬上有土。有杏花。有罐罐茶。有婆娘娃娃。够了。她想起她爸。想起她爸说。你好好读。读出去了。就能看见山那边。她站在走廊里。她听见产房里一声婴儿的哭。那哭声又细又弱。像冬天里刚出窝的麻雀崽子叫。陈塬生猛地站起来。她跑到产房门口。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婴儿。她说。女娃。陈塬生看着那个婴儿。小小的。红红的。脸皱成一团。像一颗干枣。她伸出手。她的手粗粗的。指节大大的。指甲缝里嵌着黄土。她不敢碰。她怕扎着孩子。陈塬躺在病床上。她看着陈塬生。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她说。太奶。你给她取个名。陈塬生想了想。她说。叫陈镜。陈塬说。陈镜?陈塬生说。嗯。陈镜。你太爷叫陈守业。你爷叫陈塬生。你爸叫陈塬。你叫陈念。你哥叫陈塬生。你叫陈镜。她叫陈镜。镜子的镜。铜镜的镜。照人心的镜。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陈塬看着她。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她说。好。叫陈镜。
八
陈镜满月那天。陈塬生来了。
她老了。一百零五岁了。头发全白了。背弯了。走路的时候,要拄着拐杖。她抱着陈镜。她坐在火盆边。她看着陈镜的小脸。瘦瘦的,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杏子。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她说。陈塬。周塬。陈镜像谁?陈塬说。像周塬。周塬说。像陈塬。陈塬生说。像塬上所有人。陈塬说。太奶。你给她讲个故事。陈塬生想了想。她说。从前。塬上有一个人。她生在塬上。她长在塬上。她读书。她走出去了。她看见了灯。看见了城。看见了火车。看见了黄河。看见了书。看见了画。看见了铜镜。她走碎了。她回来了。她回来了。种地。她回来了。教书。她回来了。熬罐罐茶。她回来了。守老杏树。她回来了。等杏花开。她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回来了。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陈塬说。太奶。那个人是谁?陈塬生说。是你。是周塬。是陈镜。是我。是你妈。是塬上所有人。
陈镜在陈塬生怀里睡着了。她的呼吸匀匀的,像小猫。陈塬生看着她。她看了很久。她想起很多年前。想起她五岁。她太爷带她来塬上看。她太爷说。陈塬生。你看。塬上的杏花开了。白花花一片。现在她一百零五岁了。她太爷不在了。她太奶不在了。她爷不在了。她奶不在了。她爸不在了。她妈不在了。她太奶不在了。满仓不在了。苏映月不在了。可塬还在。杏花还在。陈镜还在。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林晚。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陈镜。陈镜在炕上睡着了。她的小脸红红的。她的小手攥着拳头。她的小指甲缝里。还没有黄土。可她会长大。她会走。她会读书。她会走出塬。她会看见灯。她会看见城。她会看见火车。她会看见黄河。她会看见书。她会看见画。她会看见铜镜。她会走碎。她会回来。她会种地。她会教书。她会熬罐罐茶。她会守老杏树。她会等杏花开。她会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会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白头发在风里飘。像秋天塬上最后一茬没割的芦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回窑里。她坐在火盆边。她端起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
九
那天晚上。陈塬生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杏树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树下站着很多人。她太爷。她太奶。她林太姨。她爷。她奶。她满仓爷。她满仓奶。她满仓爷的娃娃。她苏姨。她沈姨。她周姨。她爸。她妈。她太奶。她自己。那些人站在树下,看着她。她站在塬上,她看着那些人。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往窑里走。窑里亮着灯。煤油灯。黄黄的。她走进去,她坐在火盆边。她拿起罐罐,她开始熬罐罐茶。茶罐架在火盆上,咕嘟咕嘟地响。茶香从罐里冒出来,苦苦的,香香的。她熬好了茶,倒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对面坐着苏映月。她端着碗,她喝了一口。她说:“苦。”又说:“甜。”陈塬生也端起碗,她喝了一口。苦。可苦过之后,是甜的。甜从舌根生出来,像塬上的日子。她放下碗,她看着苏映月。她正低着头,画画。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窑门口。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很高,蓝得让人心里发慌。塬在蓝底下,一疙瘩一疙瘩地铺开,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酒窝,浅浅的。像杏儿小时候。像塬上所有人。她站在塬上。她站在镜子里。她是镜中人。可她知道。镜子是碎的。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她站在塬上。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酒窝陷下去。里面盛着蜜。像林小满。像杏儿。像塬上所有人。
风从华家岭那边刮过来。刮过八塬。刮过老杏树。刮过祖厉河。刮过山那边。风里有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是口琴声。是杏花落的声音。是罐罐茶咕嘟咕嘟的声音。是红鸡蛋在锅里滚的声音。是铜镜在土里呼吸的声音。是塬上所有人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在塬上。在蓝底下。在镜子里。在镜外。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睛里。那眼睛亮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像塬上所有人的眼睛。像塬上的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老杏树还站在那里。根扎在土里。枝丫伸在风里。一年一年。开了谢。谢了开。树下埋着铜镜。埋着红鸡蛋。埋着口琴。埋着罐罐茶。埋着塬上所有人的魂。铜镜在土里。照不见人影。可它照着。照着塬上的日子。照着塬上的人。照着塬上的魂。照着一代又一代。照着你。照着我。照着他。照着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镜中人。镜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全书完)
后记
一
这部书写完了。
二百五十二章,一百余万字。从动笔那天算起,已过去了整整两年。两年里,我几乎每天都坐在塬上,坐在窑里,坐在老杏树下,坐在火盆边,看着那些人,听着那些话,闻着罐罐茶的苦香,摸着黄土的粗糙。他们笑,我也笑。他们哭,我也哭。他们走,我也走。他们回来,我也回来。
现在,他们走了。我坐在空荡荡的窑里,看着那些空了的碗,看着那面碎了的铜镜,看着那棵还在风里摇着的老杏树。我舍不得。可我知道,故事已经讲完了。塬上的日子还在过。塬上的人还在活。塬上的魂还在。塬上的根还在。塬上的杏花,还在开。
二
会宁是我的根。
我的根在黄土里,在沟壑里,在祖厉河里,在老杏树下,在罐罐茶的苦味里,在红鸡蛋的红色里,在铜镜的模糊里,在塬上所有人的眼睛里。我离开会宁很多年了。可我从没离开过塬。塬在我心里。塬在我血里。塬在我每一次呼吸里。我写塬,写塬上的人,写塬上的日子,写塬上的魂。我写的不是小说。我写的是我自己。我写的是我太爷。我写的是我太奶。我写的是我爷。我写的是我奶。我写的是我爸。我写的是我妈。我写的是我自己。我写的是塬上所有人。
会宁是苦的。可苦里头,有甜。甜在杏花里头。甜在罐罐茶里头。甜在红鸡蛋里头。甜在老杏树里头。甜在塬上所有人的眼睛里。甜在活着里头。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三
这部书里,有几个人是真实的。
我太爷,他叫陈守业。他生在塬上,长在塬上,死在塬上。他种了一辈子地。他背了一辈子铺盖卷。他走遍了塬上所有地方。他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这话刻在我心里,刻了四十多年。
我太奶,她叫林小满。她生在塬上,长在塬上,死在塬上。她熬了一辈子罐罐茶。她纳了一辈子鞋底。她等了一辈子杏花开。她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杏花年年开。我年年看。只是不在一起看了。这话刻在我心里,刻了四十多年。
我爷,他叫陈塬生。他生在塬上,长在塬上,死在塬上。他读了一辈子书。他教了一辈子学。他守了一辈子老杏树。他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这话刻在我心里,刻了四十多年。
我爸,他叫陈塬。他生在塬上,长在塬上,死在塬上。他种了一辈子地。他教了一辈子书。他熬了一辈子罐罐茶。他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杏花年年开。我年年看。只是不在一起看了。可现在。在一起看了。这话刻在我心里,刻了四十多年。
他们都是塬上的人。他们都是镜中人。他们都是塬上的日子。他们都是塬上的魂。
四
这部书里,有几样东西是真实的。
老杏树,它是塬上的魂。它长在塬顶。它几百年了。它见过明朝的举人。它见过清朝的秀才。它见过民国的兵。它见过饥荒。它见过旱灾。它见过战乱。它见过和平。它见过生。它见过死。它见过塬上所有人。它每年春天开花。白花花一片。把整个塬顶都盖住。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黄土上。落在沟坡上。落在祖厉河里。它在,塬上就有魂。
铜镜,它是塬上的根。它埋在老杏树下。它几百年了。它照过塬上的日子。它照过塬上的人。它照过塬上的魂。它照着一代又一代。照着你。照着我。照着他。照着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镜中人。镜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罐罐茶,它是塬上的命。头遍苦。二遍涩。三遍才有味。就像日子。头遍是苦的。二遍还是苦的。熬到第三遍,才知道苦里头有别的滋味。那滋味,是甜的。甜在苦里头。甜在杏花里头。甜在红鸡蛋里头。甜在老杏树里头。甜在塬上所有人的眼睛里。
红鸡蛋,它是塬上的盼。会宁人送人出门,要送红鸡蛋。红鸡蛋是祝福。是平安。是盼着再见面。塬上人送走了一代又一代。又盼回了一代又一代。红鸡蛋还在。盼还在。塬上的日子还在。
口琴,它是塬上的声。林知青的口琴。银色的。旧了。可还能吹。吹《东方红》。吹《让我们荡起双桨》。吹塬上的日子。那声音,在风里。在土里。在心里。在塬上。在蓝底下。在镜子里。在镜外。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眼睛里。
五
这部书里,有一个人是真实的。
苏映月。她没有死。她还在苏州。她还在画画。她画了很多塬上的画。她画了老杏树。她画了黄土塬。她画了沟。她画了罐罐茶。她画了红鸡蛋。她画了铜镜。她画了塬上所有人。她画了一家人。那家人,是我的家人。那家人,是塬上所有人。
她说。照见即空。空即是照。可空里。有一家人。
她说得对。空里,有一家人。那一家人,在塬上。那一家人,在黄土里。那一家人,在老杏树下。那一家人,在罐罐茶里。那一家人,在红鸡蛋里。那一家人,在铜镜里。那一家人,在塬上所有人的眼睛里。那一家人,是塬上所有人。那一家人,是你。是我。是他。是每一个活着的人。
六
这部书写完的时候,我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我说。写完了。他说。好。我说。二百五十二章。他说。好。我说。一百余万字。他说。好。我说。你咋光说好。他说。因为好。
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深深的,像塬上的沟壑。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杏子。他说。杏花年年开。我年年看。只是不在一起看了。可现在。在一起看了。
他是谁?他是塬上的人。他是镜中人。他是塬上的日子。他是塬上的魂。他是你。是我。是他。是每一个活着的人。
七
这部书,献给塬上所有人。
献给陈守业。献给林小满。献给陈塬生。献给陈塬。献给林知青。献给满仓。献给苏映月。献给沈念。献给林念。献给周念。献给周晚。献给陈念。献给陈镜。献给陈塬生。献给陈塬。献给陈塬。献给塬上所有人的娃娃。献给塬上所有人的娃娃的娃娃。
献给塬上的黄土。献给塬上的沟。献给塬上的祖厉河。献给塬上的老杏树。献给塬上的铜镜。献给塬上的口琴。献给塬上的罐罐茶。献给塬上的红鸡蛋。献给塬上的杏花。献给塬上的日子。献给塬上的魂。献给塬上的根。
献给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镜中人。镜是碎的。可碎里头,有东西。那东西,是啥?是活着。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日子。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成杏花。开了谢。谢了开。一年一年。像日子。苦着苦着。就甜了。
八
最后,我要说一句话。
这句话,是塬上所有人说过的话。是我太爷说过的话。是我太奶说过的话。是我爷说过的话。是我爸说过的话。是我妈说过的话。是塬上所有人的娃娃说过的话。是塬上所有人的娃娃的娃娃说过的话。
活着把塬上的日子过下去。
(全书完)
——于会宁塬上
杏花开时



作者简介
胡成智,甘肃会宁刘寨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认证作家。现受聘为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签约作家、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担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八十年代开启文学创作,曾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长期深耕诗词、散文、长篇小说、影视剧本多文体系统性创作。
文学创作屡获全国奖项: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军旅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作品《盲途疾行》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获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评选“春笋杯”文学一等奖;2024—2025年度获评《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
创作立足陇中黄土塬本土人文,题材涵盖乡土现实、中医文脉、龙脉民俗、时代叙事、禅意哲思、现代科幻,体系完整、风格鲜明。
乡土长篇代表作:《龙脊春秋》《陇原荒岁》《山河铸会宁》《会宁黄土魂》《刘家寨子的羊倌》《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塬上碾岁》《黄土炊香录》《塬上麦禾》《塬上青芜录》《沟壑存温》《人情恶》《那一撮撮黄土》《黄土天伦》《心上有座未名的山》。
传统文化代表作:中医文脉系列《玄丹黄精》《终南黄精记》《脉象三千》;龙脉民俗系列《龙脉奇侠录》《地脉藏龙》《荒岭残灯录》。
时代与人文代表作:历史匠人长篇《天青碗记》,时代叙事《大江奔流》《江河激流》《千秋山河鉴》。
科幻思辨代表作:《代码与沙尘暴》《代码与爻辞》。
禅意哲思代表作:《云行雨施》《倦鸟归深林》《塬上观心录》《分寸观心》。
已独立完成十二部原创影视剧本:《山河铸会宁》《江河激浪》《琴瑟和鸣》《三十功名》《苦水河那岸》《塬上蝉声》《人间烟火》《黄河渡口》《塬上传闻》《直播带货》《商海浮沉录》《菩提树》,实现长篇小说与影视剧本双向原创体系。
作品整体划分为七大专题创作体系:陇塬乡土长篇、龙脉民俗系列、中医文化长篇、禅意哲思小说、历史纪实与科幻、影视剧本专区、志怪玄幻储备篇目,全部收录、连载于都市头条文学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起,长期潜心研究传统易学、周易预测与地理风水理论实践,深耕山水形法、龙穴砂水、分金理气等传统文脉。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汇编为《胡成智文集【地理篇】》,部分内容逐步公开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