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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
圣巷续文脉
——记布衣李瑞祺
文/孙治民
周至老城圣学巷,一砖一瓦皆浸润着千年书香。古巷旧称东背街,元大德十一年,文庙与学宫落址于此,圣学巷由此得名。数百年来,这里是士子研经习儒的一方天地。明末清初,私塾义学沿街次第开设;关中大儒李颙年少时便在此启蒙,种下治学向道的种子。清末,对峰书院迁入巷内,改建为圣学巷小学,也就是后来的东街小学,周至县女子小学也曾设址于此。青砖矮垣,长巷逶迤,文脉代代流淌。从这条古巷走出的李瑞祺,以布衣之身奔走乡野,考辨史迹,辑刊存文,接续起故土几近消散的历史根脉。
1949年3月15日,李瑞祺出生在圣学巷。五月底,周至县城解放,解放军一个排驻扎他家。尚在襁褓之中,他听见战士一句质朴祝愿:“这孩子有福,长大定能为新中国出力。”沐浴新社会的时代阳光,他依靠助学金读完周至中学。少年时期便对文史情有独钟,日积月累,为往后深耕乡土史料打下坚实根基。
成年之后,李瑞祺应征入伍。军营艰苦的磨砺,造就他坚韧较真、踏实肯干的品性。退伍回到家乡,农、学、工、商,多种生计他都亲身历练,可心中始终放不下故土的旧人旧事。县档案局、县志办、党史部门看重他的学识,邀他参与文稿撰写与史志编修。一份个人爱好,慢慢沉淀成一份沉甸甸的时代责任。
他是周至县历史文化研究会五位创始人之一,连任三届会长,十一年间躬身实务,如今担任终身名誉会长兼党支部书记。二十余载寒来暑往,风雨无阻,他奔走在周至的山川沟壑之间,寻访残碑断碣,搜集散佚档案,梳理县域历史脉络,抢救那些即将被时光淹没的乡土记忆。关中基层文史圈多有评价:一生守乡土,白首研周至,以布衣之身,存一方文脉。
这份文史情缘,少年时代已然萌芽。当年其二舅为躲避抓壮丁,逃难到西骆峪。1962年,读六年级的李瑞祺,听舅父讲述古骆国骆明、鲧、大禹祖孙的远古传说,有感而发写下《西骆峪水库游历记》,被先生选为课堂范文。一颗热爱乡土历史的种子,就此破土。
1974年,退伍返乡不久,李瑞祺担任镇东大队秘书。县委在此试点编纂村史,筹办发展史展览馆,撰写村史的重担落到他肩上。彼时旧版《周至县志》难得一见,他辗转在万寿宫借得民国十四年《重修盩厔县志》四册黄纸旧卷,捧在手中如获至宝,不分昼夜研读,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望着书页上泛黄发脆的纸页,他暗下决心,要把周至零散破碎的历史梳理厘清,不让故土文脉随岁月一同消散。
为完整记录解放后二十六年的城乡变迁,他提议发动东街小学全体教师,按照二十八个生产队、十五处街巷堡分片入户走访。那时他仍在校任教,动员六十余名教师分为十五组,利用课余与周末走遍城厢的大街小巷。他负责北庵巷片区,连续十七个夜晚深入街巷访谈。为拉近和乡亲的距离,月夜送粪之时,他跟着社员一道下地劳作。十七个日夜走访,整理完成一百零八页《北庵巷历史调查》,是十五组文稿当中质量最优的一份。本次村史展览的文稿、展板,均由他主笔主编。时任县领导李学德前来视察,对这位踏实肯干的年轻人多有赞许。正是这一段经历,正式开启了他毕生深耕周至文史的道路。
早年周至本地史料多有残缺,上古建制记载讹误不少,古地名沿革模糊不清,大量民间口述故事无人采集,山野古遗址缺少系统考证。李瑞祺不愿只坐守书斋翻阅故纸。军人的底色告诉他,乡土历史,必须脚踏大地实地求证。
1997年,县政协《周至文史资料》第六辑刊载《周至古县城考略》,文中提出北周建德三年,周至县城迁址古城村,隋代于此营建宜寿宫。读到这里,李瑞祺心生疑窦。古城村是八一村最西侧的自然村,村名碑记述简略,他专程登门拜访乡贤李清贤,听老人口述古堡过往。
这座城堡实际修筑于清咸丰十一年。渭水泛滥向南侵袭,南落凤村百姓向高地迁移避险,形成古城子、水围城两处村落。城堡顺着地势筑成圆形,当地人俗称“鼓城子”,后来简写为“古城子”,“古城村”这个叫法,不过近几十年才流传开来。为理清落凤村的来龙去脉,他踏遍周边七八个村落,走访一众乡间耆老,又奔赴省市图书馆、方志机构查阅古籍。终于在《后汉书·西羌传》找到线索:东汉永和五年,朝廷为抵御羌乱,自长安至金城沿线修筑三百处坞壁,周至境内的长城戍便是其中之一。自汉至北周,四百三十余年烽火连绵,直至北周建德三年战事平息,周至县治方才迁到长城戍,距今已有一千四百五十二年。
至于宜寿宫,康熙《盩厔县志》记载清晰:宜寿宫在县东南三十二里,隋文帝主持修建,遗址位于马召镇仙游寺北侧中楼山下,后世毁于战火,旧址便是今天的金盆村。流传多年的旧说谬误,就此得到澄清。他撰写《周至县城城址考》,2001年刊发于《周至报》,2003年被《三秦文史》转载,2020版《周至县志》正式收录。这次考证纠正了流传许久的史料舛误,也更加坚定他查漏补缺、纠谬存真的治学初心。
往后岁月,一只帆布包、钢笔、笔记本,再加一辆旧自行车,陪伴他走遍周至大地。骆峪古驿残垣、竹峪古碑石刻、首阳山、团标山、翠峰山遗迹,秦岭老县城、渭水沿岸古寨,处处留下他踏勘的脚印。盛夏烈日灼人,山林蚊虫肆虐;寒冬冰雪封路,道路泥泞湿滑。他坐下来听老人讲述旧事,记录村落更迭、民俗源流、地名掌故。遇到不同史料互相矛盾,绝不盲从旧说,坚持古籍、实物、口述多方比对辨析,一点点梳理历史脉络,填补史料空白。数十年积攒下厚厚一摞田野手稿,许多濒临失传的乡土资料,经由他手归档留存。
2019年七十寿辰,周至县历史文化研究会赠予他一块牌匾,上书“文正史直”。短短四字,正是对他治学最中肯的概括:重实地踏勘,凭实物立论,不主观臆断,秉笔直书,求真务实,把学问扎扎实实做在周至这片土地上。
研究会能够一步步发展,离不开李瑞祺吃苦耐劳、无私奉献的品格。作为创始人之一,我亲眼见证他对乡土文史发自内心的热爱。研究会初创阶段没有办公场地,各类活动处处受限。他毫不犹豫,把自家新建住宅楼四层无偿让出,用作研究会会址与讲堂。每次开展活动,全家一齐动手打扫布置会场,水电开销全部自行承担。旁人难免不解,房子对外出租一年可有一万五千元收益,放着收入不取,究竟图什么。他只是淡淡一笑:“研究历史文化是我的爱好,为这份爱好,贴钱我也情愿。”朴素一句话,道尽不计私利的赤诚。
2011年研读《汉书·东方朔传》,他注意到汉武帝建元三年划定上林苑边界,书中记载“盩厔以东,宜春以西”,足以证明公元前138年盩厔已然置县。可是民国、1960、1993三部旧县志,都将置县起始定为太初元年,足足往后推迟三十四年。他和县政协文史委主任刘乃宗联手考证,订正旧志当中的偏差,研究成果录入《山水盩厔》。
2014年,央视《寻宝》栏目亮相一件刻有“盩厔”铭文的秦代青铜鼎。这件铜鼎有八十二字铭文,国内十分罕见,铭文内容印证盩厔秦代便已设县,直接把周至建县史向前推进近二百年。电视机前的李瑞祺,一眼看清这件文物的重大价值,这是证实盩厔秦置县难得的实物铁证。他立刻联合吕相截取影像留存证据,对接史志、文旅、民政各部门,撰写研究报告,提交政协提案,呼吁县委县政府重视这件流落在外的周至重宝。
此后五年,他始终奔走呼吁。2019年得知县委常委会即将召开,连夜撰写材料,当面递交县委书记杨向喜。在书记协调安排下,县文旅、公安部门数次远赴内蒙、湖南、浙江追查文物下落,最终查清秦鼎收藏于杭州钱币博物馆。虽未能将原物迎回故土,但取回完整铭文照片,保存下珍贵一手史料。李瑞祺会同研究会同仁持续深耕,推动秦鼎复刻与铭文深度考释,相关工作至今仍在推进。
史料若不加整理,终将随风消散。李瑞祺深知其中道理,联合一众文史爱好者,扛起周至本土文史研究的大旗。初创时期经费拮据,全靠众人一腔乡土情怀支撑。为妥善保存研究成果,他决心创办纸质《周至文史》会刊,满足老一辈文史读者的阅读需求。
办刊之路,满是坎坷。早在2007年,他担任县志特邀编辑,便和李文斌在县志办创办《周至史志通讯》,储备整理大量史料。刊物停办之后,2012年五位发起人先行推出电子刊积累办刊经验。2013年研究会正式成立,纸质《周至文史》终于面世。
没有专职编辑,经费捉襟见肘,审稿、校对、对接印刷,绝大多数工作压在他一人身上。来稿水平参差不齐,他逐字推敲打磨,年代、地名、用字反复核对典籍,不少文稿修改四五遍方能付印。无数寒夜,小屋孤灯之下,他伏案校阅稿件,常常忙至深夜。为压缩开支,他亲自往返杨陵印刷厂核对校样。经费缺口巨大,他四处奔走联络本土企业家,组建理事会筹措资金,保障刊物一年四期,每期印一千册。有人劝他,民间办刊费力不讨好,不如就此停刊省心。他态度十分坚定:“周至人的根脉历史,不能断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一十四载春秋流转,《周至文史》按期出刊,从未中断。多少个冬夜,校完稿件,他拖着疲惫身躯乘车归家,饭菜热了又凉。省市文史专家评价,一份民间刊物能够坚持十余年,离不开李瑞祺持之以恒的坚守,为关中县域文化留存了大量不可替代的一手资料。
除办刊之外,他常年筹划组织文史研讨会。2013至2016年间没有固定场地,只能四处借用村部、单位会议室开展活动。2016年翻建自家老屋,他额外举债,加盖一百二十平方米房屋,全部无偿交付研究会,用作办公室与讲堂。自此之后,学术活动才有了稳定阵地。经费有限,一切从简,研究会定下规矩,资金优先保障刊物出版与学术研讨。参会人员午餐标准每人十元,一碗面食简单了事。物质条件虽简朴,却凝聚起一批志同道合的学人。
每一场研讨活动,他提前数月谋划主题,拟定提纲,准备分发相关资料。古骆国、先周西周、地名文化等专题会上,他把田野调查得来的一手资料带到会场,和同仁辨析切磋,不回避学术争议,也不固执一己之见。马召、终南、司竹等千年古镇开展地名评审,他提前查阅史料、实地走访,撰写评审发言稿,纠正不少流传已久的误读:白居易《观刈麦》中的南冈,不在摇头坡,而是县城南侧井沟凹南堎;散氏盘记载的古矢国不在豆村,豆村实为商末古郝国都城;北司竹火星圣母,并非平阳公主,而是明代山西霍州舍身救火的荀氏少女。严谨求实的治学态度,赢得各方敬重。
年过七旬,李瑞祺听力减退,腿脚也日渐不便。只要研究会有活动,他依旧亲自到场布置会场、通知人员、记录整理,全程参与研讨。2016年初夏,身体已然不适,仍坚持在马召东火村主持文史专题会,久坐发言,散会后腿脚肿痛难忍。他只是淡然说道,能够把周至历史传承下去,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一场场研讨交流,聚拢起县内外文史力量,研究会会员,从初创时五十六人,发展到一百三十五人。
地名,是镌刻在土地之上活的史书。李瑞祺把地名文化保护当作重点工作,走遍全县乡镇村落,考证山水街巷地名的起源流变,挖掘背后族群迁徙、旧时传说。城镇化浪潮之中,不少老地名慢慢淡出大众视野。他整理地名档案,参与地名遗产评审,为新建道路、村落命名建言献策,守护一方乡愁。
对于生养自己的圣学巷,他耗费数年光阴,查阅史料、走访乡贤,梳理整条街巷的人文脉络。2011年除夕夜,圣学北巷西伯宫失火焚毁。巷民集资重建,更名为文王庙。旧庙多侧重祈求人丁兴旺,新庙意在弘扬文王敬天保民、礼贤下士的德治思想。庙委会托付李瑞祺考证文王诞辰,确定祭祀吉日。他遍阅史书,随同乡人奔赴周公庙、竹峪文王庙、周陵,翻阅上百通古碑,最初一无所获。众人打算就此作罢,他却不肯轻言放弃,借来《周陵志》细细研读,终于寻得关键线索,确定夏历九月十五日为文王祭祀之日,为古巷文脉守护,再添厚重一笔。
周秦上古遗址研究,是研究会长期主攻的课题。毛敏毅、薛俊武两位老先生耗费数十年钻研典籍与青铜器铭文,提出周至地名“盩厔”,并非唐代所说“山曲曰盩,水曲曰厔”,源头来自三千年前早周诸盩的宗庙盩室。周先公在周至西南塬开疆拓土,以此为根基东进营建沣镐。李瑞祺最早看到这项研究的价值,全力推动研究会开展深度探究。与此同时,古毛国封地等上古课题,也陆续取得突破性进展。
他常年走乡入户,搜集庙会风俗、农耕歌谣、民间非遗,抢救口耳相传的乡土文化。一生治学恪守文献与实物互证,不牵强附会,不凭空杜撰,每一个论断都有据可查。毕生积攒的手稿笔记,毫无保留交付后辈,手把手传授考据方法,劝勉年轻人沉下心来,摒弃浮躁,扎根乡土。年逾古稀,依旧伏案校稿,谋划刊物,筹备研讨,守护文脉的脚步不曾停歇。后辈学人评价,他留下的不只是一卷卷史料文稿,更有求真务实、甘于奉献的治学风骨,骨子里是老兵吃苦耐劳的底色。
文史研究之中,李瑞祺始终秉持唯物史观,辩证看待历史人物与事件。两千年来,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故事一直被世人称颂。他客观指出,二人固守旧朝秩序,无视周王朝建立的历史进步性,是逆时代大势的选择。做历史研究,应当站在文明进步、历史正确的立场。周至县历史文化研究会的宗旨:从历史中搜寻正能量,在现实中弘扬主旋律,与真理同行,与时代同步,便是由他首倡。
为让历史先贤走出典籍书册,服务当下文化建设,落实县委“文化名县”战略,他牵头组织评选周至三十大历史名人、十大旅游景区。全县广泛征集,反复斟酌筛选,遴选出本土、客居、神话人物共三十位先贤;选出十大人文、自然景区。这次评选,提升了周至对外知名度,助推文旅融合发展,是一次守正创新的实践。
一辈子,守一件事;一生情,爱一方土。李瑞祺没有显赫职位,没有优厚俸禄,凭着退伍军人的坚韧韧劲,踏遍周至山川,打捞散落史料,捐出私产搭建文史阵地,坚持办刊、组织研讨,追寻外流秦鼎,厘清县域上古源流,抢救濒危乡土文化。数十年默默耕耘,把零散模糊的周至历史梳理清晰,把即将湮灭的乡土记忆妥善留存,接续千年文脉。
从青年军人到如今,圣学巷的青砖记下他奔走的足迹,渭水波涛铭记他深夜校稿的灯火。老兵一腔赤诚,抵御岁月风霜;布衣一份坚守,守护千年文脉。不求浮名,不计得失,唯愿故土往事,不被时光掩埋。
在周至文史界,李瑞祺是当之无愧的守望者。军人的坚毅,支撑他熬过清贫艰辛;经年实地考证,厘清周至建县源流;踏遍乡野,追索古骆国、古郝国、古毛国的历史谜团,在浩渺史海中,一点点拨开迷雾,探寻周至文明的源头。搭建平台,凝聚学人,培育后辈,为周至文化传承筑牢根基。甘于坐冷板凳,毕生坚守,堪称关中基层文化人的实干标杆。
多位名家赋诗题字赞扬他。王安泉提笔: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李水作诗:卄载潜研地志深,盩山厔水费追寻。霜华七秩犹燃烛,芸帙千编自浸沉。考信山川存散佚,徵文桑海辨于今。蓬门倾盖论坟典,感子风徽起朗吟。薛俊武、徐耿华,亦留下诗篇,称颂他数十年深耕乡土史志的赤诚。
岁月流转,初心不改。李瑞祺,是圣学巷走出的文脉赤子。他留下的文稿、会刊、讲堂,还有一生奔走的身影,凝成绵延不绝的乡土文脉,化作一座精神丰碑,激励后人守护故土根脉,传承千年书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