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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白一帆
过韩城,汽车一路向南,驶向芝川镇。车窗外塬坡起伏,沟壑纵横,田畴与村落散落在黄土之上,像一幅被岁月反复皴染的古老画轴。远处黄河隐隐,如一条沉默的大河,贴着地平线缓缓流动。
去芝川,就是要去司马迁祠。司马迁祠就在芝川镇的南原之上,高踞岗头,背靠梁山,俯瞰黄河。走近时,先看见牌坊,再看见古柏,再看见祠庙的屋脊从树影间露出。黄土高原的风从塬上吹来,带着干燥而辽远的气息。站在这里,人会忽然意识到,两千多年前那个自称“迁生龙门”的少年,也曾在这片山河之间长大。
我们拜谒司马迁,究竟在拜谒什么?
拜他的学问吗?拜他的文章吗?还是拜一个在屈辱中没有倒下的人?

司马迁祠建在高处。登临祠庙,须沿石阶而上。建筑群顺应山势分为四层高台,99级台阶连通,一层层错落着向上延伸,像时间的刻度,也像一个人漫长而艰难的一生。台阶并不夸张,青砖、石条被流年逝水浸漫得坑坑洼洼,足够让人放慢脚步小心前行。每上一级,便离尘嚣远一分,离历史近一分。
祠中多古柏。有的粗砺、苍劲,枝干向天空伸展;有的树皮皲裂如旧史书页。古柏立在祠门两侧,立在碑石之间,立在献殿之前,立在寝殿之中,像一群沉默的守祠人。它们见过多少来者?见过多少读书人、旅人、官员、乡民,在祠前驻足,在碑前默读,在风中抬头望见那块横亘千年的名字?
祠庙的形制并不繁丽,青砖灰瓦,回廊构架,古朴中有一种沉静的庄严。寝殿肃穆,中有司马迁坐像,眉宇之间透出更多灵气。献殿四周碑刻斑驳,刻满了历代文人学士、名家贤人留题的碑文。最令人惊奇的是享殿后的墓冢,青砖箍就的圆形墓冢上,千年古柏五个粗壮的枝丫直插云霄。站在殿前,远望黄河,近看原野,会感到这座祠庙并非孤零零地立在岗上,而是立在一条漫长的历史河流之中。
石阶是岁月,古柏是风骨,祠庙是一座沉默的纪念碑。徘徊在祠庙与墓冢之间,会清晰的感受到历史正慢慢走来。而所有的拜谒者从山脚走来,脚步由轻到重,目光由景入史,心也由敬仰渐渐沉入更深的思索。
二
司马迁(约公元前145年--约公元前86年),字子长。在《史记·太史公自序》中自称“迁生龙门”。龙门,在今韩城市北,为黄河穿越晋陕峡谷的出口,两岸山势陡峭,相对如门,故名龙门,相传为大禹治水时开凿。公元前145年司马迁就出生在这里,其一生“与武帝相始终”。所以,龙门二字,不只是地理,也是他生命的起点。
司马迁生于史官之家,先代“世典周史”,都是周代的史官。父亲司马谈在汉武帝时为太史令,精通天文、星历、《易经》及黄老之学,掌管天文历法,也怀有修史之志。司马谈早就有修著一部记述“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的史书,却未能如愿。临终前握着儿子的手说:“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嘱其完成未竟之业。那一刻,父亲交付的不只是家学,也不只是一部史书,而是一种近乎使命的东西:记录这个民族来时的路,保存那些被时间掩埋的人与事。
司马迁少年时曾游历四方。“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於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周览名山大川,访问古迹遗闻,与下层劳动人民的接触,不仅丰富了他的历史知识,还使他敢于正视社会现实问题。故而,那些行走不是闲游,而是把脚踩进历史的泥土里。要用亲历山河,写出不只是纸上的文字历史,更要让这种历史藏在风声、土色、河流与人心之中。
后来他入仕为郎中,继任太史令,终于有机会接触皇家藏书,开始整理史料,筹划写作。那时他胸中应当有一团火。他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十三字,不只是学术抱负,更像一个读书人对世界立下的誓言。
龙门给了他山河的视野,家学给了他史官的责任,游历给了他鲜活的人间经验。三者汇合,才成就了后来的太史公。
三
然而命运并没有顺着他的志向铺路。
公元前99年,李陵兵败投降匈奴,朝堂震怒。司马迁为李陵辩护,触怒汉武帝,被下狱,最终遭受宫刑。这是中国古代士人最难面对的屈辱之一。身体被毁,名节受辱,尊严被剥落,几乎等于把一个人从社会身份中连根拔起。
司马迁不是没有痛苦。他在《报任安书》中写尽内心的煎熬:“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所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这样的句子,不是冷静叙述,而是从血肉中渗出来的痛。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死。“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仆诚已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以当时的观念,士可杀不可辱,受此大刑,许多人会选择自尽以明志。司马迁却选择了另一条更艰难的路:活下去。
他活下去,不是为了苟且,而是为了《史记》。
正是这极致的苦难,催生了极致的坚韧。司马迁想到了历史上的先贤:“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这些人在困厄中发愤著书的榜样,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他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若就此死去,他的死也许只是屈辱的结束;但若忍辱著书,他的生命便能在另一种意义上重新站立。宫刑夺走了他的尊严,却没有夺走他的笔。身体可以被摧折,精神却不能被折断。
这是司马迁最令人心颤之处。他不是没有脆弱,而是在脆弱中选择了承担;他不是没有绝望,而是在绝望中守住了应做之事。
公元前96年,司马迁年五十出狱。为了完成《史记》,他更加勤奋不已,终于从公元前110年承受父命写史,到公元前92年,用了十八年时间,完成了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的《史记》。
《史记·太史公自序》有这样一段话:“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在《悲士不遇赋》又中写道:“悲夫!士生之不辰,愧顾影而独存。恒克己而复礼,惧志行而无闻。谅才韪而世戾,将逮死而长勤。虽有形而不彰,徒有能而不陈。何穷达之易惑,信美恶之难分。时悠悠而荡荡,将遂屈而不伸。”仅此而已,他没有让这种郁结和不遇之情泛滥,而是用尽全部身心创造了一部“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四
《史记》之所以伟大,不只在于它开创了纪传体,也不只在于它记录了从黄帝到汉武帝约三千年的漫长历史,更在于它写出了历史中的人。
在司马迁笔下,历史不再是冷冰冰的编年,而是一群有血有肉的人。帝王有雄心,也有昏聩;将相有功业,也有私欲;游侠有豪气,刺客有信义;商贾、医者、滑稽之士、失败英雄,也都进入史册。他写项羽,写刘邦,写屈原,写荆轲,写廉颇,写蔺相如,写李广,写刺客,写市井中的小人物。他并不只歌颂胜利者,也怜悯失败者;不只记录权力,也看见人心。司马迁把自己的痛苦、愤怒、同情、敬意,都写进了字里行间。他写那些被时代碾压的人,也写那些在黑暗中仍不肯熄灭的光。
于是,《史记》不只是历史书。它是一部关于命运的书,关于尊严的书,关于一个人如何在巨大压力下仍然坚持判断、记录、书写的书。
这里不得不说司马迁在叙述语言上寓论断于叙事之中的独特创造。顾炎武在《日知录》中说:“古人作史,有不待论断而于叙事之中即观其旨者,维太史公能之。”《汉书》作者班固曾评价:“其文直,其实核,不虚美,不隐恶。”后代的文人每每在反对骈俪艰涩文风于困境时,常常打着《史记》这面旗帜,以对抗顽固的形式主义文学。如唐代的古文运动,以及唐宋八大家的散文无一不受其影响。到了明清时代,散文家归有光,桐城派姚鼐、方苞、刘大櫆等,阳湖派的张惠言等,无不以《史记》为最高典范,为后世留下了众多美文。
五
回到司马迁祠,祠前风声猎猎。黄河在远处奔流,山岗在身后沉默,古柏在殿前投下深色的影。
站在祠中,读碑文,望原野,听风过树梢,心里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古人并未远去。司马迁早已不在人世,但他的名字仍在,他的书仍在,他提出的问题仍在。
拜谒至此,敬仰之外,更多是震撼。震撼于一个人竟能在如此屈辱中完成如此伟大的事业;也震撼于历史并不遥远,它常常以另一种方式拷问今天的人。
今天读《史记》,读的不只是帝王将相、市井人物,也是司马迁自己。他把自己的生命写进了历史,也把历史写成了生命。正因如此,他的笔下才有那么多人的命运,那么多时代的褶皱,那么多沉默者的声音。
祠庙中的每一块碑、每一株柏、每一级石阶,都像在提醒后来者:真正的伟大,未必来自顺境中的辉煌,也可能来自绝境中的坚持。
若身处绝境,我们是否还能守住心中应做之事?
这个问题没有轻松的答案。它像祠庙上空的风,从两千多年前吹来,吹过黄河,吹过龙门,也吹进每个拜谒者的心里。
回望祠门,古柏仍在风中静立。黄河仍在远处流动,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长卷。
司马迁祠当然是一座祠庙,但它更像一处精神地标。人们来到这里,不只是为了凭吊一位古人,也是为了确认某种价值:历史需要真实,文章需要良知,人格需要坚韧。
真正的纪念碑,未必只在石上。石会风化,碑会斑驳,祠庙也会在岁月中修缮、重建、改变模样。但司马迁留下的东西,早已进入后世读书人的心中。每当翻开《史记》,每当在屈辱中仍不肯放弃责任,每当相信文字可以承载正义与记忆,司马迁便又一次活了过来。
龙门有碑,碑上有字,字里有山河,有血泪,有史家的良心,也有一个读书人面对命运时的不屈。
风吹过原野,黄河继续东流。司马迁站在两千多年前,也站在每一个愿意认真读史、认真做人的人心里。
不妨录取无名氏的《题司马迁墓》做结尾:“一抔黄土乾坤老,万古雄文日月生,翠柏虬蟠传汉代,夕阳时有鹧鸪声。”
2026年9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