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郊小店忆旧,寄悼故人,题图是我爱人的二表哥。
2020年开春,噩耗猝至,京城的二表哥安然辞世,享年九十岁。听闻消息,心中骤然沉恸,万般感念涌上心头。老人的音容温厚、言谈笑意,历历如昨,从未远去。今翻旧文,重读当年居于小店村的点滴时光,以此寥寥笔墨,遥寄哀思,愿老人家归途安暖,一路走好。

图为小店村口的牌坊
春末夏初,京城杨柳飞絮,暖风漫卷,又是一年辗转迁居之时。落户京城十二载,我早已记不清辗转迁徙的次数。从农业部招待所到北京射击场,从草桥烟火到南池子静谧,再从翠林小区远赴大兴城郊,数年岁月,如候鸟迁徙,似蝼蚁奔波,在一城烟火间数次挪移居所。这一次,我的新居,落于朝阳一隅的小店村。
小店村静立京城东北,枕着温榆河的清波,北望首都国际机场,东苇路穿村西而过,北接机场高速,南连朝阳大道,交通通达,静谧不偏。村路对面,郁金香温泉花园与蟹岛度假村毗邻而立,是京城人熟知的休闲胜地,闹市的繁华与郊野的清幽,在此温柔相融。
村落隶属金盏乡,因地生金盏花得名,经年深耕花卉产业,四季皆有花香流转。占地二十六公顷的郁金香温泉花园,遍植异域郁金香,满目欧陆风情。错落的度假别墅、鲜活的水上世界、灵动的百鸟蝶园、活力满满的拓展训练场,让这片郊野村落,成为都市人逃离喧嚣、栖居松弛的优选之地。
这里没有北京城中心的恢弘繁华,却独得一份乡野的宁静雅致,烟火温柔,韵味悠长。村口矗立一座古朴仿古牌坊,匾额题写“明清家居文化第一街”,两侧楹联对仗工整:弘扬民族文化,振兴小店经济,寥寥十字,道尽村落特色底蕴。
北京知名的华艺古典家具公司便扎根于此,万余平的展厅内,红木、紫檀、黄花梨等名贵古式家具琳琅满目,千余件藏品古朴厚重,价值斐然。村落主干道两侧,图文并茂陈列着明清家具的历史渊源、款式形制、材质特点与艺术赏析,寻常村街,俨然成了一座鲜活的明清家居文化科普长廊,一步一古韵,一景一风雅。
村口的垂钓园更是一处闲情景致。一池碧水清波荡漾,岸边垂柳依依,柔枝拂水。常有老者静坐池边,凝神垂钓,不问光阴,独享清闲。此情此景,古风悠然,心头不由涌上一曲自作渔歌:
龙江寻壑放长钩, 乘凉偏爱逆水游。 日落西、 月挂东, 老恋黄昏荡轻舟。

图为小店村外的温榆河
小店村无林立高楼,从村头至村尾,皆是错落有致的砖瓦平房,质朴古朴。村中主街商铺林立,超市、餐馆、发廊、杂货铺一应俱全,烟火气十足。彼时村内处处可见施工景象,村民们悉心翻盖屋舍、修葺庭院,一砖一瓦,皆是对生活的期许,默默期盼着岁月馈赠的安稳与圆满。
而我的居所,藏在小巷深处,是一座古色古香四合院的西厢房。小院共十一间屋舍,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青砖卧墙,青瓦覆顶,飞檐翘角,形制雅致。虽无雕梁之华美,却有画栋之清幽,古朴端庄,气韵天成。院内青砖铺地,整洁雅致,窗台盆花错落,一株柿子树亭亭而立,春日新叶嫩绿,生机盎然。青砖院墙配朱红木门,隔绝了巷陌市井的喧嚣,让一方小院自带几分书香静气。
小院静谧清幽,共住六户人家,多是年轻夫妻,皆在附近松下电工务工。他们同乡邻里,亦是共事同仁,朝夕相伴,勤勉度日。二十余年前,他们每日劳作十二时辰,薪资微薄,却依旧满心知足,常与我感慨,这般安稳劳作的日子,远胜故土农耕的辛劳。
白日的小院,静谧无声,凡尘清净。众人外出务工,唯有我独坐院中,读书写字、闲度时光,无车马喧嚣,无人声纷扰。偶有航班掠过屋顶的轻响,或是檐下麻雀的啾鸣,不扰清宁,反倒为静谧小院添了几分自然生趣,烟火与山野相融,自在安然。
待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晚风携着夜色漫来,务工的邻里才伴着笑语欢声归来。小院瞬间褪去白日的清寂,渐渐升腾起人间烟火。厨间葱花炝锅的香气袅袅飘散,巷口溪边传来潺潺浣洗之声,寻常烟火,细碎温柔,便是奔波之人最珍贵的安稳与温情。
这些异乡打拼的年轻人,生活朴素且单调。日复一日穿梭于厂房与小院之间,如同被时光定格的行者,为生计奔波,无暇消遣,少有娱乐。家中甚至没有一台电视机,远离了都市的繁华声色,耗尽了朝夕精力。每每入夜,不过三两时辰,家家户户灯火便次第熄灭,满身疲惫的他们,伴着溶溶月色,沉沉入眠,小院也随之归于寂静。

我爱人的二表哥
这座雅致小院的主人,便是我爱人的二表哥,也是我满心感念的故人。初相识时,老人年近八旬,身姿硬朗,面容和善,气色温润,远比实际年岁愈发精神矍铄。二表哥并非寻常乡野农人,年少时远赴天津,追随我岳父学艺,与我大舅哥同辈同工,亲缘深厚,情谊绵长。
归乡之后,他常年任职乡、村基层干部,勤勉务实,公道正派,在乡里乡亲心中威望颇高,口碑极佳。我初次登门寻访,村口闲谈的村民听闻来意,便争相热情引路,足见老人平素待人赤诚、深得人心。
曾有一回,老人计划与女儿赴港澳出游,临行前特意辗转大兴,登门探望我。席间把酒闲谈,酒酣意暖,老人再三恳切相邀,让我迁居小店村定居。他言语质朴,情意真挚:“姑舅至亲,辈辈牵挂,骨肉相连,何须见外?你在外花钱租房,我有空置院落,只管搬来居住便是。”彼时我租期恰好将满,这份暖心邀约,让我当即应允。不过半月,我便纵穿京城六十余公里,完成了这场南北迁居,扎根这片清幽小院。

我和爱人住在这个小四合院
自乡职退休后,二表哥便潜心修葺屋舍,亲手规划、亲自选材,起早贪黑、不辞辛劳,在一方巷陌间建起四座规整小院。自住一处,余下三处二十余间屋舍尽数出租,待人热忱,处事踏实。
为迎我迁居而来,老人特意将最静谧院落的西厢房重新粉刷、铺砌地砖,收拾得干净雅致。我入住之后,又费心帮我接通电话、布设有线,事事周全、处处用心。点滴细碎的暖意,藏着长辈最纯粹的疼惜与真诚,让我初至异乡,便倍感温暖心安。
新居清幽安稳,诸事顺心,我却偶然发现一桩特别的趣事:屋内所有窗户均是外开样式,窗扇槽口朝外,插销也安置在外侧。初见时满心疑惑,这般形制,看似毫无防盗之用,若是如此,门窗锁具便形同虚设,难免让人惴惴不安。
我随即向二表哥请教缘由,老人闻言浅笑,缓缓道出其中渊源。原来翻新老宅时,木料窗料紧缺,这一批外开窗,是他进城悉心淘来的老物件,源自清末一位贝勒爷的私宅。旧时皇亲贵胄身居深宅大院,门禁森严,从无需自行开关窗门,皆由仆人立于门外代为打理,故而窗扇外开、插销外置,是旧时豪门宅邸的专属形制。
一番细说,让我豁然开朗,亦长了见闻。深宅大院,守卫森严,本无盗扰之忧,这般窗型设计,便是旧时身份礼制的缩影。老人继而宽慰我:“小店民风淳朴,多年来从无偷盗滋事,邻里和善,治安安稳。我出租屋舍,向来择优而居,品行不端之人,一概不租。”寥寥数语,质朴坦荡,消了我心中所有顾虑,让我自此安居于此,心安无虞。

图为小店村的明清仿古街道
这座寻常农家小院,无富丽堂皇之姿,无奢华旖旎之态,却自带清丽雅致、静谧安然的独特韵致。一砖一瓦藏温情,一草一木含暖意,需静心细品,方能读懂它藏于烟火间的温柔与安宁。
偶读元好问的诗句,最是触动人心: 雄蜂雌蝶为花狂, 陌上游人醉几场。 前日少年今白发, 却来闲处看春忙。
人世奔波,大抵如此。年少时为前程奔赴,为生计操劳,为烟火辗转,岁岁奔波,年年追逐。倏忽之间,少年青丝已成鬓边白发,历经半生风雨迁徙,终得一隅闲处,静看人间春生夏长、四时流转。
迁居辗转,是半生漂泊的印记,亦是人生旅途的纽带。一头系着过往的岁岁年年,一头牵着前路的漫漫归途。而今小院依旧,风物如故,只是当初悉心待我、予我安栖之所的二表哥,已然远去。
岁月无声,温情有痕。旧日朝夕相伴的温暖历历在目,老人的良善赤诚、宽厚热忱,早已镌刻于心。提笔忆旧,字字皆思,句句是念。惟愿故人长眠无恙,岁岁永安,山河无恙,岁岁安宁。

赵富山简历
赵富山,笔名洛钊(老赵谐音)。中共党员、大学学历,1962年高中毕业,参军入伍在铁道兵第三师13团,参与开发大兴安岭,修建嫩林铁路任务,后考入军校,毕业于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学院工程系桥梁专业。退役后一直从事党的新闻宣传工作,先在企业做厂长秘书,宣传科长,后奉調到市科协任科普部长,曾创办石家庄科技报、企业家报,任社长、总编辑。后调任石家庄日报、燕赵晚报任副总编辑、第一届石家庄市新闻工作者协会副主席。
从新闻单位退休后先后在多所大学担任新闻学、传播学、传媒业经营管理学。出版有《河北省企业家报告文学集》、《听涛集》、《明星之魂》、《心灵之约》、《博客伉俪舞夕阳》、《五月达子香》等新闻、军旅文学作品集。其中部分图书被河北省图书馆和石家庄市图书馆永久收藏,
系河北省优秀志愿者、河北文明网首席评论员,在中国文明网开设网络评论员《赵富山文集》,是石家庄图书馆、燕赵社区大讲堂讲师。多次在高校,烟台海军航空工程学院、38集团军与战士、军校学员、大学生、社区居民面对面进行传统教育主题党课和励志演讲,传播正能量。
编辑: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