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馍

文/蔺莉

世上最让人无奈又心酸的事，莫过于：怀一身绝顶匠心，握一手绝佳技艺，却偏偏守不住生活、挣不来烟火。

朋友亲戚，蒸馍手艺堪称一绝。和面干净、发酵到位、塑形精巧，紫薯馍层层如玉，红糖枣馍开花流香，浆水卷卷清爽利落，每一个馍都用心去做，做得像工艺品一般。味道地道、口感松软、无添加、纯天然，实打实的匠心烟火。

可偏偏就是这么好的馍，却卖不动。

小店冷清，几乎无人。每天辛辛苦苦蒸出一大堆，卖不完、囤不住，最后只能东送西送，人情打发，忙活一天，落不下几个铜板，度日艰难。

馍店打扫间，她的孩子打来电话。电话那头说学校要交校服费八百块(私立学校)。朋友亲戚握着电话，沉默许久，低声叹气，说"那咱不上了"。孩子小小年纪，如果就此离开校园，前路又该去往何处？听着这番对话，我心里沉甸甸的，满是发愁。我便和赵老师商议，要帮他出去卖馍，多挣一点是一点，尽量帮他渡过难关。

我俩拿了八十个馍，出发了。满怀信心，骑着电动车踏上了史上难度最高又不知何去何从的艰辛之路(拉不下脸)。

一路上，赵老师琢磨销路，思来想去，首先锁定她干爸。

老人家是退休老干部，月入万元，生活宽裕，家里有菜园，平日懒得开火做饭，条件极好。赵老师笃定：“给我干爸卖二十个，绝对稳稳妥妥！”

我们满心欢喜，觉得肯定开张顺利。

电话打通，赵老师客气说明来意，请干爸支持一下朋友生意。

谁料老人家一句话，直接把我们整的不会了：“馍还用买？着急了我用电饼铛，一会儿烙个饼子不就好了？我家院子里有菜，你们要是送来馍，我就拿菜换。

真叫人哭笑不得，忍不住打趣：“堂堂月入万元的老干部，区区二十块钱的馍，还要以物换物？咱今天是诚心让你支持手艺人、照顾朋友生意，哪有换着买馍的道理！”

我诚恳夸赞朋友的馍有多干净，多地道，多好吃，用料用心，做工精细，市面上根本找不到这么纯粹的手工馍。

老人家听完哈哈一笑，半开玩笑半较真地怼过来：“你是不是学赵本山《卖拐》的？我看你和卖拐的差不多，你就忽悠，接着忽悠！你不忽悠我还说不定买两个，你来回忽悠，我就不买了。”

为了证明这馍真的与众不同、绝非寻常，我们一腔热忱，骑着电动车从集贤镇赶到周至县城，满心诚意，打算亲自送馍上门，让老人家亲眼看一看、亲口尝一尝。

谁知快到小区门口，需要他接应进门时，电话一打，只听一句：“我不在家，你们改天再来。”

那一刻，我和赵老师相视对望，万般无奈，苦笑无语。

区区二十块钱的手工馍，竟让人谨慎得如同怕吃亏、怕上当一般。

我们一路奔波、一腔热忱，满心帮扶之心，最后却落得扑空而返。赵老师感叹：“下次他再找咱们，咱们也说不在家！”

第一次卖馍，出师未捷，先遇碰壁，灰溜溜折返，满心热忱换来一场哭笑不得，心酸又好笑。

这条路行不通，我们立刻重新规划。赵老师说：“那咱们去石缘堂找王老师，给他卖五十个，肯定能支持！”

谁料我们辗转奔波赶到石缘堂，大门紧锁，空无一人。

好馍无人赏，匠心无人懂，原来简简单单卖个馍，竟如此艰难。

几番落空，我心里暗自较劲：我不相信，这么好的蒸馍还没人要了。卖不出就送，不信还送不出去了。思来想去，便和赵老师骑电轮去往作协王老师家中。平日笔墨相交、文字结缘，带上五个精致的手工蒸馍，权当中秋薄礼，真诚登门相送，总不能砸手里浪费了。

王老师一见我们提着馍上门，笑着打趣：“先前你为人家手工馍撰文推介，如今又上门送馍，莫不是写文章蹭人家馍吃，没付酬劳？”

我连忙笑着解释：“王老师放心，绝无半分索取，所有馍都是我们自掏腰包购买。中秋将至，无糕无饼，便以匠心烟火馍为礼，是纯粹心意，不求分毫回报。”

一番笑语寒暄，温情脉脉，算是奔波失意途中，一点暖心慰藉。

手里依旧余下许多馍，我始终记着朋友的难处，不愿辜负这份辛苦。想起开美容院的老友，我便提着馍专程登门，她开心接住了十个菜卷儿。

本以为总算开了张，心里正暗暗欢喜。对方却力推自己面护产品，把我按到床上，给我做"项目"。我想着人家肯买馍，成全我朋友的生意，我也该捧捧她的场，便答应体验一次。一次护理原价六十元，扣掉十个馍折算的十块钱，算来算去，我还得再掏五十块。这一单馍卖完，我包里五十元出去了。

从美容院出来，我们坐上电动车往回走。赵老师一路上笑个不停，可笑声里读不出一丝开心。还打趣我：“叫你出来卖馍呢！馍倒是卖出去了，卖了十块钱，转头你消费六十，自己再贴五十。你这生意做得可真‘不错’！”

一席调侃说得我笑出了眼泪。

车行半路，左右剧烈摇晃，颠簸不稳。我们慌忙下来查看，原来是后车胎跑气，骑不成了。

长长街道，附近没有修车门店。万般无奈之，我和赵老师一人扶车把，一人推车身，载着馍袋，一步一步，吃力地推着，漫漫长街，徒步前行。

一路推车，一路回想整日的种种遭遇。遇推辞，遇闭门，遇不解，好不容易开张一单，反倒倒贴银两。脑海里又浮现朋友接到孩子电话时那一脸无助的模样。

一个身怀手艺的普通人，日日起早贪黑，蒸出一笼笼雪白喷香的馍，手艺无可挑剔，可依旧被生活死死困住。八百块的校服费，就足以压得一个家庭喘不过气，甚至要拿孩子的学业做退让。

世间不缺踏实肯干的人，他们勤恳劳作，却依旧要扛住生活抛来的一重又一重难关。手艺再好，抵不过现实的窘迫；再怎么埋头苦干，也未必能换来安稳的日子。这一日奔波的哭笑与狼狈，背后，是很多普通人真实的生存重量。

暮色漫过街巷，我们推着电车缓缓向前，脚下路还长，但愿这些认真生活的人，能得身边善待。

蔺莉：艺起飞诗书画雅集馆馆长，周至县党外人士第三工作室负责人、党外知识分子联谊会执行副会长、新联会副会长，县美协副主席，周至县十五、十六届政协委员。陕西省花鸟研究会副秘书长，陕西省书法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美术家协会会员。其书画作品《中国人的饭碗》被市政协收藏；《庄周之梦》被省图书馆收藏；2022年9月，作品《青山沐雨》入选由中共中央统战部指导的“艺心向党"喜迎党的二十大主题作品展；2024年初作品《莲说》入选自由职业人士全国书画展；近百幅作品入选省市县级展览。数千幅小品被国内外爱家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