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应天庆丨盛世华诞2026国庆特刊
作 家 简 历
应天庆,江苏镇江人,毕业于苏州大学外语系。曾出版《姑苏雨》、《西津雪》等多部长篇小说及散文集。文学自选集《红烛》获第二届国际冰心文学奖,多首诗歌获全国大赛奖项。出版译著《劳伦斯书信选》(与他人合译),在省以上报刊发表论著及文学作品近百万字。
作 品 展 示
忆舅父李新教授
镇江的秋,总是浸着几分薄凉。九如巷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染得发亮,斑驳的墙影里,几株老槐暗吐着幽香。这一天,巷口忽然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是舅舅李新教授来了。他提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一幅未干的油画,画布上,金山烟雨正洇开一片朦胧的灰蓝。
他乘公交车来的,风尘仆仆,带着一贯的谦和。八十岁的母亲坐在堂前,见他进门,竟颤巍巍起身,姐弟俩的手紧紧相握,眼中泪光闪烁。这画面,像极了那些静默的画板——朴素,却深藏着滚烫的温度。舅舅将油画展开,画里的烟雨仿佛漫出纸外,与巷外的秋雾融为一体。他说:“这画,是给阿姐的寿礼。”母亲抚着画框,喃喃道:“你这人,总爱画些仿佛看不透的风景。”舅舅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半生的苍青风霜。那日,举家欢聚。舅舅坐在母亲身旁,话不多,却总在细微处显露出弟弟亲人般的关切。他给母亲添茶,听她絮叨旧事,偶尔点头,像在品读一幅未完成的人生风景。秋阳斜斜地穿过窗棂,在他灰白的发丝上镀了一层金。我们都知道,这或许是高龄姐弟最后一次相见——舅舅年事已高且又体弱,镇江与南京的山水,终究隔得有点远了。
临别时,舅舅执意步行至巷口。他回头望了一眼九如巷的老屋,身影渐渐隐入暮色。后来,那幅《金山烟雨》一直挂在堂前,仿佛诉说着无尽的牵挂。
在苏州古城的幽深巷弄里,沧浪亭的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勾勒出温柔的轮廓。舅父李新的艺术生涯,便始于这方浸润着千年文脉的庭院。他早年师从颜文樑先生,在苏州美专的旧画室里,颜先生曾指着沧浪亭的漏窗对他说:“看那光影斑驳处,便是中国画的呼吸。”这种教诲深深烙印在李新的创作中——他的油画风景总带着江南水乡的含蓄,笔触如细雨轻抚幽雅姑苏,色彩在灰调中透出微妙的暖意,仿佛将沧浪亭的静谧与苏式园林的韵律融入了画布。他的作品不追求视觉的冲击,而求一种“静观”的意境。他的画作如飞流瀑布下仍安坐的隐士,让躁动的灵魂归于极致的平衡。
1990年代,李新教授的作品在南京某美术馆展出时,当地报纸以“丹青里的江南记忆”为题,细腻描绘了画展的盛况。报道称,展厅中一幅《金山烟雨》吸引了无数目光——画面上,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仿佛能听见金山湖畔竹叶的轻响。观众驻足良久,有人感叹:“这画里藏着江南的魂。”而在苏州展览中,当地日报则聚焦于他作品的地域精神。标题“从沧浪亭到画布:一位艺术家的乡愁”点明了他的创作根源。报道提到,李新教授常携学生漫步仓浪亭,指着亭外的流水说:“我们的画作应当因此成为苏州文脉的视觉注解,让观众触摸到时间沉淀下的温度。”
如今,李新教授的艺术已成为连接传统与现代的桥梁。他的作品不仅是个人情感的宣泄,更是一种文化传承的见证——从沧浪亭的漏窗到画布上的光影,每一步都踏着江南的韵律,将苏州的温柔与坚韧,永远定格在丹青之中。
在学院记忆的长廊里,李新舅父的身影总带着泥土般的沉静。他任教三十载,布鞋踏过画室地板的声音比任何语汇都更亲切。当年南艺冯健亲院长初入校时,这位总在窗台上摆放搪瓷缸的教师,会默默地把学生调乱的颜料按冷暖色系重新排列——那些无声的整理,后来都被冯院长写进了《美育琐谈》的序言里。
对待一位学子,他更是将“亲如家人”四字化作了具象的关怀。初到异乡时,这个学子不适应南方的伙食,他连续三个月晨起熬粥,就为让这个北方孩子暖胃;后来当这位学生遇见创作瓶颈期时,舅父竟连夜用麻绳捆扎成画框,制成简易画架推门而入。如今这位教授画室里那幅《故园》系列,右下角总题着李师惠赠"的印章。
与著名画家苏天赐教授共事油画系管理时,这对搭档的默契堪称典范。苏教授推崇印象派的光影,他则坚持乡士写实的肌理。但每逢学术争论,他们总会在办公室的旧藤椅前达成共识:苏教授会递上他特制的茉莉花茶,而他则默默将苏教授散落的笔记本按日期归整。这种相敬如宾的共事之道,让油画系在八九十年代的南艺始终保持着学术活力。
他离世那年,画室角落的调色盘里还残留着未干的青色。学生们整理遗物时发现,三十年间所有毕业生的通讯录都按届别整整齐齐码在铁盒里,页脚用铅笔标着"某年某月某日,该生来信提及及."的细密注脚。这种朴实的深情远比任何勋章更接近师者的真谛。
在省教院进修的那些日子,舅父的画室是我最常造访的地方。那间朝北的屋子永远飘着松节油与宣纸混合的气息,窗台上摆着几盆他亲手栽种的文竹,细碎的影子斜斜地落在未完成的画稿上。我总记得他作画时的模样——左手执笔,右手悬腕,颜料在调色板上调和得极慢,仿佛每一笔都要与时光对话。有时他会突然停笔,指着画布上某处对我说:"你看,这里要留白,就像苏州评弹里的歇拍。
我的书房里,那本常伴案头的画集,封面是刘海粟先生苍劲有力的题字,墨色里藏着金石之气。翻开内页,《沧浪听雨》中层层叠叠的灰调,竟能让人听见雨打芭蕉的声响,《虎丘雪霁》里,他用刮刀堆砌出一副令人难忘的南国雪景。
一个春日,我步入他的画室,他将他的得意之作《金山之秋》又放在画板上。年迈的舅父总爱将《金山之秋》的草稿铺在膝头。他执笔的姿态像在抚摸旧友,笔尖蘸着松节油与钴蓝的混合物,在亚麻布上漾开一抹晨雾。金山寺的轮廓在颜料里苏醒。他手腕轻转与赭石在调色盘上低语,枯笔皴擦出山石的肌理,仿佛能听见千年古刹的檐角风铃在画布深处摇曳。他的另一幅传世之作颜文樑先生肖像画则悬在画架旁,画中人的目光穿透时光,与舅父的凝视形成无声对话——每一笔阴影都藏着颜文樑工作室的松木香,每一道高光都映照着沧浪亭的月影。他常在这时停笔,指尖轻触画布,像在确认颜文樑先生眉间的褶皱是否仍带着苏州美专的严谨与温柔。
午后阳光斜斜爬上画架,舅父的笔触渐趋奔放。他时而俯身细描《金山之秋》的枫叶,时而仰头审视颜文樑肖像的轮廓。颜料在画布上堆叠出时间的层次:金山的秋色是印象派的斑斓,而颜文樑的肖像则凝炼着学院派的冷峻。他偶尔闭目,仿佛看见颜文樑先生站在画室门口,指点他如何用橄榄绿调和出江南的湿润。
暮色四合时,男父会点燃一支烟,烟圈在画室里盘旋。他退后几步,看《金山之秋》的秋雾与颜文樑肖像的目光在空中交织。画布上的金山,是他对故士的眷恋;画中的颜文樑,则是他艺术生命的源头。他轻抚画框,像在触摸一段未完成的对话——颜文樑先生的严谨与山水的诗意,在他的笔下化作永恒的晨昏。
我至今都珍藏着舅父送我的礼品,一幅画作与一段姑苏丝绸。
罗浮宫前
好一座夺人眼目的精美玻璃金字塔。
它竟然由上千块菱形玻璃拼接而成。扑面而来的流畅动线、灵醒的光影、简约的几何线条。这一切呼应着宫殿般的庄重。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玻璃质材飞鸟般轻盈亮丽。
巴黎秋空澄碧如洗。我立在罗浮宫玻璃金字塔前,目光徐徐前移。塔上的金辉沿着菱形镜面层层流转。
古都巴黎,现代的几何风骨依偎着千年古风。移步绕行这座博物馆,我陷入了无尽的沉思。
仿佛有一个老人微笑着向我走来。
老人额前的头发已经花白,但他的额头依然光洁饱满,双目威严地微微下垂,深邃的眼窝露出年轻人的坚毅。老人的双唇紧闭,处处透着建筑大师的严谨。他就是出生于苏州的建筑大师贝聿铭,这座金字塔的建造者。
我们这一次访欧之旅是由中国旅行社组团的。法国罗浮宫的拜谒为一压轴大戏。
我曾旅苏十六载。每年秋临时,我都会去狮子林观菊展。我的母亲是重阳节前一日菊香中呱呱坠地的。酷爱古典诗词的李姓外公给长女起名菊如。母亲祖籍是苏州东山。观菊犹如访母。我于十七岁赴苏就读后,每临菊展,我必赴狮子林。
直到大学毕业时,我才知晓狮子林,这一中国四大园林之一是贝家祖产。于一九五二年贝家后人,即贝聿铭的祖父捐赠给苏州市政府。
一个秋日,父亲微笑着说,我曾任职的上海商业储蓄银行曾有贝家的股份,是二股东吶,贝家的财运绵延百年靠的就是善与信。镇江走出去的财经大亨陈光甫与贝家人一道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银行办成了江南第一行。父亲四十年代下半期到该行任文书的。
我怔住了,父亲又接着说,“海外华人三宝中的另一宝赵无杰是法藉画家,是我们镇江大港人。”
那晚上,我才知晓,我们的姻亲中有一位出身于大港赵家,贝聿铭与赵无极的友情更激起了我拜访罗浮宫的兴趣。
我们旅行团的飞机是从上海虹桥机场直达德国法兰克福机场的。
走出机场,顺着廊桥,一步步走向入境通道。开阔通透的空间感扑面而来,从穹顶上垂下的暖白色灯光有序铺开。航班信息屏滚动着各式语言符号。空气里漂浮着咖啡与面包的淡香。
在过海关取行李的路上,一块巨幅标语逼入我的眼帘,《交通银行》四个巨幅蓝白汉字飘展在空中。
乘上大巴,驶出法兰克福机场。车流秩序井然。道旁的阔叶树晕出流金般的叶片,有些叶片还带着些许夏末的温润光泽。入境法国后,公路两侧多了些葡萄园与牧场,暖黄色的矮屋散落在色块明丽的田畴上。五百公里的车程仿佛一闪而过。秋阳一直快活地追着我们的飞驰车窗。
我手中持着一份报纸,据此张报纸透露,罗浮宫内藏有旅法镇江藉知名画家赵无极的杰作。
出发前,我还特地到西区画廊,那儿陈列着报道赵无极先生的先锋派画作的报纸。
在宽广的长江路上,我收住了脚步。彼时,我刚写下小说《西津雪》的人物大纲。
听父亲说,银行巨子陈光甫曾在上世纪二十年代末期在镇江东坞街一家钱庄内建有中国旅行社镇江分社。东坞街,二马路,多么熟悉的地名,我在原英租界东印度卷廊大楼门前徘徊起来。
五月末,晴光斜铺。整条二马路都被梧桐树撑开的绿伞兜住,风过处,满树新叶翻涌成绿浪,空气里裹着梧桐树新叶特有的清香,百年前,一扇刷着暗漆的木门上写着一行大字《中国旅行社镇江分社》。江边是旅人启程离乡的首站。票据上永远散发着油墨的气息。也许是到下江,也许是下南洋,也许是到清江浦。梧桐剪碎骄阳,却剪不断旅人口袋中的离愁。
次日早晨,我拉着一个崭新的青色拉杆箱来到位于第一楼步行街附近的旅行社。临街的窗前飘着崭新画册的淡淡墨香。家乡街巷的烟火与异国远方的召唤都是那么诱人。。
我的西装口袋里藏着一册小书,书名是《丹徒丹青》。镇江大港籍的世界级名家赵无极名列其中。据说罗浮宫内藏有这位画家的墨宝。
这位画家将塞尚的磐石揉进西湖的烟柳,将釉彩刷成宣纸般通透。他也将千年唐宋山水的魂种进了西方抽象艺术的土壤。
罗浮宫里竟然藏着家乡艺术之树。
沿着长廊千绕百转,馆内名画从我的眼角一一掠过,我心里渴念的这一次美好邂逅却始终没有出现。我攥着皱起的导览图在印象派油画陈列品间反复寻视,却未能瞥见那片混着特殊气韵的色与墨。
当我失望地将目光投向玻璃穹顶时,落日正徐徐落下,在地面上铺出一片溶金般的画面。呵,像极了赵无极的画作。幽潭似的混沌,烟云般的风骨、似有若无的水汽。我愣住了,抬头是贝氏的玻璃宇宙,低首漫过来的是他挚友赵无极的山水画布。地砖上呈现出长江的白,太湖的青,还有西湖的金黄。我的双眸瞬间迷离了。
女导游急匆匆向我走来,“您可在另一家巴黎美术馆与家乡大师晤个面,不过到罗浮宫不去看看镇馆三宝,那就太遗憾了,当年,我报考师大美院,我仅差三分,否则,我就是中学课堂里的美术老师吶。我每次带队到法国,都必去看看罗浮宫里的三宝,越看越着迷,越看越恍惚。”
怎么会呢?
女导游笑着擦了擦额角的汗,迅速从背包里抽出一本草稿本,里页全是她带团间隙画的速写。断臂维纳斯的曲线,胜利女神面容上的笑颜,还有一张蒙娜丽莎的临摹。最后她抽出一张宣纸,将微笑的目光投向我。呵,是临摹赵元极的抽象派山水画作。
“那年,当赵无极大师飞抵巴黎后,当日下午他便直奔罗浮宫,开启了他溶铸古今,汇通中西的艺术之旅。”
“据媒体信息,他的油画正在巴黎中国文化中心展出,这是大师辞世两周年纪念展。共展出三十五幅不同时期的代表作。”
旅行团的每位成员都面露笑容,尤其几位来自镇江大港的旅友竟轻轻鼓起掌来。
女导游侃侃而谈,“他的画作分为三个时段,甲骨文时期的代表作为《大地无形》。古铜锈色洇开在鸿蒙大地。甲骨文的符号在画布上闪着文明初曦的微光,它是人类万古长夜的第一簇星火。
“赵无极中期画作为狂草时期,您会看见一道米红顺着中轴劈下,每道线条都裹着江涛般奔涌的野性,每一寸褐色的褶皱都充满蛮荒的生命力。”
“当步入晚年后,他喜绘巨幅作品。用十米长卷铺天地云水,用明润色块晕出烟云雾霭。真有天人合一的气势。”
“真正不虚此行。是吗?”女导游笑着,高举起导游小旗。
我的眼里掠过这样一幅画面,北京香山饭店陈列着两幅赵无极的画。
这是标题为《无题》的水墨画。浓墨堆在画面右下角作丘壑,枯笔在对角晕出山影奇峰,大面积留白被视为烟岚的呼吸。羊毫挥出的笔触裹着山水。
这虚实相依的气晕不暗合了贝聿铭与赵无极两人之间长达数十载的友情与艺术的契合吗?
我的眼前掠过这样一些镜头。
在黄浦江畔,两位艺术家的先人用诚信将一座小小银行发展成大江南的首席银行。两位艺术家从孩童起就领受到先人的艺术乳浆。一个在姑苏狮子林的山石里,一个在镇江大港天香阁中。
我亦看到两位艺术家并肩前行相互扶持的身影。
赵无极的母亲是苏州闺秀,父辈们又为同事,同出江南。早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两人就结为挚友。之后贝聿铭设计的每一个重要中国项目,都会邀请赵无极创作核心作品。
2006年贝聿铭的封山之作《苏州博物馆》开馆时,赵无极捐赠了六幅代表作。
仿佛归雁落在屋前,白墙黛瓦前六幅铜版画静静倚着展墙。
这六幅铜版画凝聚着赵无极五十年的心血。最早的一幅《无题》中,深褐线条如同商周铜鼎上渗出的锈纹。越至晚年,赵氏笔下的线条越舒展。一幅版画中,浅灰线条漫步在画板上,多像梅雨笼上苏州园林的角落,那幅创作于二千年代的作品,寥寥几道虚线就牵出淡蓝色的天际。
赵无极祖籍镇江,母亲是苏州人,中年远渡重洋。但他终究要将魂留在江南。他一生追求无极。大道本就无极,就像游子的归思终究要落在这片白墙灰瓦间。
忽然之间,我手中的小书《丹徒丹青》轻轻抖动起来,呵,是导游发现了这本书,她笑着向我发出了借阅的诉求。
时入今年九月,以西递木刻享誉华夏祖籍镇江的应天齐在美丽的西递举办了《寻访桃花源,复刻西递村》大型历史版画暨中国优秀青年版画家提名展。
西递村“敬爱堂”里举办了盛大揭幕仪式,这幅历史版画的复刻可为首创,画幅宽5.46米,高3.64米,堪称中国古版画复刻之最。
我的眼前呈现的是这样一个信念,华夏大地的艺术家,只要签下一个世纪确信,无论是罗浮宫还是西递村,每一作品都会成为世纪的杰作门。
蔚蓝色的佛罗里达
手擎一本泛黄的《劳伦斯书信选》,我悄然立在佛罗里达无垠的碧空下,任思绪尽情展拂。
圣奥古斯丁的老街上,马蹄声有节奏地敲击着泛着水光的青石板,溅起了一汪汪缀成涟漪的阳光珍珠。我们刚拐过百年教堂的古老转角,就瞥见一辆青色马车,雕花的木栏爬着暗金色的卷纹,青绒布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方优雅绒垫。
驾车的是一位肤色呈灰褐色的墨西哥老人,银白胡须抖动着。他的眼角里嵌着浅笑。他头戴一顶蓝灰色的宽檐帽。“老朋友是来观赏西班牙人的老码头?”说着,他双眉一抖,将缰绳略略提到空中。典典笑了,这位年方七岁的小姑娘就是在这片土地上呱呱坠地的。她睁大眼睛,笑着向这位显熟悉的陌生人投去友善的一瞥。
“坐上马车就是启步回乡。”她的父亲轻轻说了一句。
晚风里落满凤凰花甜香的飞絮,不远的城堡里闪着暖黄的光圈。
奥兰多的这家产科医院大楼静静地佇立在苍穹下,十二层高的白色建筑以柔和的身姿嵌入周边山野。白色大楼外立面的金属丝带与玻璃幕墙勾勒出流畅秀雅的水平线。墙脚的波光在夕照中漾开。
坐在马车上的典典交叉着双手,目光凝贴在楼前的一个水池上,墨西哥老人会意地笑了,他抖起了缰绳,放慢了车速。
几棵高大的棕榈树舒展着手臂,柔细的光束透过叶隙正好落在她的碎格花裙上。这是一条用东方丝绸织成的黑底白格小花连衣裙。我们从北卡驱车南下时,这条小花裙曾获得不少旅行者赞叹的目光。。
产科病房的外墙被精心设计的柔美弧窗所遮掩。米白的窗框,粉色的三角梅攀墙而上。
典典怔住了。她的连衣裙上的碎花与眼前的三角梅姐妹般相似。
她骄傲地扬起脸,指指木质花箱上的三角梅花朵,又轻轻扯起碎花小裙的裙摆。她想说什么,突然眉毛一扬,将已到嘴边的话止住了。
她凝望着医院的寂静走廊,那是她来到人世间的一条柔软通道。
我的脑海里却闪现出另外一个画面。
一个月夜,友人为我寄来一本劳伦斯夫人所著的回忆录《不是我,而是风》。这对夫妇曾携手游历欧美多地,常常,他们点亮风景区祭坛上的蜡烛,物我两忘般地低吟浅唱。他们留连在黄昏河畔,时而攀树,时而静坐在摇摇晃晃的树桠上,用歌声填充黄昏与落日。在他们心中,脸庞就是蔷薇,桌布晃成了小舟,灵魂落户在瞳孔。生日降临,劳伦斯与周遭乡村农民共饮啤酒。夜至,劳伦斯纵笔写下遣绻的诗行。
令我极感兴趣的是他们为什么放弃现时脚下这片他们曾经心仪的土地转迁到新墨西哥洲。哦,是劳伦斯的身体状况所致。这一位作家的肺部已经出现了严重状况。佛罗里达是一片湿地世界。此时,以高山沙漠为主要地貌的新墨西哥洲陶斯城即是理想之家。
我向西眺望,仿佛看见一辆西西里式轻便马车行进在峡谷的雾岚里。笔耕不缀的劳伦斯又准备与友人在笔野上驰骋了。
记得那日晨光微明,我将兄弟合集《菊园吟》的样书送至沪上。兄长微笑着,打开他任《镇江日报》总编辑期间所写的散文集《三山集》。平实展深情,精妙显功力,彼时,我的眼前不时掠过九如巷徽派马头墙上青苔的斑驳印记。陋室里一桌两人对坐。一边飘忽着人生岁月的感悟,另一边我深思着。当时我正翻译着《劳伦斯书信选》的一个段落。这位不愿做死人的小说家一心去美国佛罗里达“让晶莹的蔚蓝流淌成岁月浪花。”佛罗里达的魔力为何如此巨大,我向兄长问询,他笑着说:“当劳伦斯对身处的世界绝望之极时,他一定要寻找出口,佛罗里达即是他心目中的乌托邦,越是陌生与遥远,越具高向往值。”至今,这句话一直沉淀在我的心中。
此刻,我们一行七人的足印懒洋洋地嵌在佛罗里达湿漉漉的草地上。
佛罗里达的黄昏总是带着一股雨林狂暴的温柔。
瞧,夕阳化成一枚通红的火球,迪士尼城堡尖顶喷射出微含慈祥的火光。恍惚间,云层涨红了脸。天空交织出一片深红与暗蓝。
劳伦斯仿佛立在苍穹之下,他的肩膀微抖着。坠落的火球难道不是预示着他的理想破灭吗?他的充满神秘感的原始生命力本就是虚幻的。
当他还未踏上佛罗里达大地时,他就被夫人警告他的身体已与潮湿暖热的佛洲空气成了生死冤家。
数日后,当我安返宁静葱绿的北卡州后,我又打开我的《劳伦斯书信选》,凭窗细读起来。我也打开《不是我,而是风》,我想深入了解是一股什么样的风将劳伦斯送到新墨西哥洲荒野沙漠里。
我的双目突然被一幅地图燃亮了,是小典典伏案勾画的。七岁的她知道我们不日就要北上时,突然说了一句,“劳伦斯在纽约住过,他还在中央公园吟过诗。”她睁大明慧的双眸,笑着,神秘地摇了摇头,又开腔了。
异国岁末,圣诞将至。客厅里那棵从华人商店买回的圣诞树上缀满了柔光。小典典刚结束华人学校诗诵大赛。她静静地立在灯下。她若有所思地望着一树灿然灯影。
下午,她与父母一道从华人商店扛回了心仪的圣诞树。入夜,灯芒如星,落在她喜孜孜的清眸里。她在心中漾起了诗情的微波。她抬眸望向窗外的北卡暗蓝夜空。她展起了她的双臂。
“将来,我也用画笔淘出一条地上的银河。”她吟道。右臂轻抬,手肘微曲,手掌花瓣般缓缓绽开。
一年后,她的诗篇在世界少儿作文大赛中获奖。
几个慢镜头缓缓定格在我惊喜的眼前。她酷爱朗诵,她常常背窗而立,往往诗篇落到尾声时,她会突然将双臂同时高高抬起,仿佛要将诗句托举到苍穹。待诗歌结尾时,她会将左臂落下,右手慢慢轻抚到胸前。将手腕翻转,好似将一片月光托在胸口。
一阵微风掠窗而过,她会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羞涩地将双臂缓缓收回,虔诚地交叠在胸前,最后,她会将手掌轻轻贴合在一起。
她也会羞涩地笑一下。彼时,全家人都会情不自禁鼓掌。
一个苍茫的雪夜,我又打开《劳伦斯书信选》,专注于他对当代诗歌的评论。一九二九年岁末,劳伦斯在法国班多尔写了一首他自认为最佳诗篇《死亡的召唤》。
塞纳河畔左岸的“莎士比亚书店”在望了。巴黎的秋光,象撒了层碎金,落在苍黄的纸页上。我与旅行团成员住在塞纳河畔的一家宾馆里。
作为这位作家书信选的中文首译者之一,我的心海里涌起了波浪。
那些曾经在案首反复斟酌的字句,此刻隔着山海与重洋,在这文学圣地与我又见面了。
刚从班多尔的海风里抽身,巴黎的秋意裹着书香涌来。望着圣母院的尖顶在波影里摇曳,我忽然懂得了海明威笔下“文字温暖得像刚出炉的面包”的滋味。原来文字从不是孤岛,它顺着五湖四海漂流,在不同的语言岛里长出新苗,长出新根,而我有幸成了其中一位摆渡人。
几年后,酷爱新诗的典典在范围广阔的少年诗歌大赛中一举夺得四把银钥匙。
四壁皆书的典典的北卡小屋冉冉升起一种蓝与白交织的琥珀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