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炯（美国）

▌枯萎的味道

黄昏，不到四点

路灯齐刷刷亮了

来不及开门的人

从窗棂，斜插出

一杆旗

风一吹

脆黄的落叶乖巧地滚落大道两边的壕沟

还有些，被脚步

带下空旷的体育场

残云下

谁在做贼一般偷偷摘下口罩

深深呼吸这晚秋的气息

窒息久了

连枯萎的味道都是好闻的

▌沙

从海滩回来

你带来一身沙

头发根，耳廓，脚趾间，无处不是

连你的说话声都沙沙作响

沙沙

      沙沙

   沙沙

沙           

仿佛风吹过未经海藻纠结的沙滩

再吹回来时总是

沙哑了嗓子

▌众树苒苒

一．

你有没有见过一棵枯树

被火烧成碳黑

轮廓变形，开膛破肚

邋遢的

根须上，飘荡着

葱绿的幻影

二．

你有没有摸过一棵古树

从结痂的藤臂

到潮湿的眼睫

高潮

到底是你的

还是它的

三．

你有没有和一棵绿透了的树

在风中比过

如何接住一只云雀

伸出的红翅膀

抢先一步到达的

是欲望

还是彻底的绝望

四．

你有没有采访过一棵仙树

寂寞洞口

过千舟

八百八十八个河湾坎

九十九重石头顶

都抵不过脚下无尽的水流

▌悼严力

我至今仍记得

弦停后 余音绕梁的不甘

露水滑落那刻 空气被划破的窒息

你眼角的光

至今 仍令我心悸

没有人如你

活成了一首诗

一首浪漫诙谐的诗

一首色彩绚丽的诗

也没有人像你

执着地要求我“还给你”

那些装了锁的房间

那些被录上磁带关入抽屉的牧歌

那个被俗世污染的

爱的空间

我至今不明白

什么叫做来过一回

什么叫只有一回

我猜想 你也是不明白的

因为我知道

你肯定会不断地回到这个世界

就像昨天

你突然剥夺了属于门的敲门声

闯进我晦暗的房间

▌爱

爱 

是一场孤独的旅行

一只鸟

和它影子的飞行

爱上   

无足轻重的香气

来自百合或玫瑰 

爱上   

一片沼泽地

断枝的葬送地

爱是 腹部下方的刀痕 

每舔一次

虚弱便渗入心扉 

▌旅店

一.

他们在厚重的毛毯下醒来

提醒彼此的存在

夜。雨。

屋檐。沟渠。后花园的细砖缝

前年造的水泥喷泉

他裸体小解

她听见窗外有橡栗落地

二.

她有过两个情人

她不想用类似影子

或者镜子这样的俗名称呼他们

她打开吊扇

他合起书本

他说楼梯上有轻微的咳嗽声

像极了他死于肺癌的情人

她说这是旅店

这是旅店。我们只是路过此地

三.

他烧了壶咖啡

她加了一小调羹蜜

雨不停。微光。松萝拉慢时间

他急着离开这里

她说你先走吧，行李箱在楼梯口

我洗洗杯子

他说这是旅店，我们路过这里

她说是的这是旅店

我们不要留下任何脏东西

▌地质学家的女儿

父亲去世前，脑袋里

装了个闸门

闸门日夜运作，最终

无法放空他的失落

书桌前一块撒哈拉盐晶石

是他最后研究的对象

如今父亲故去已有十年

他专注的眼神使盐晶石从淡谷穗

变成了深鹅黄，石头心中

还隐约出现几条迷人的血丝

我不知道他怎么说服这块

来自沙漠的顽石改变

自己的颜色

他曾勤奋地带我去博物馆

一再强调要学好数理化

我虽已毫发无损地走遍了天下

唯一的收获却是几行无人阅读的诗

也许父亲收集了太多的石头

我活着就是为了把他

收集的每块石头原封不动地

搬回他们的老家

▌我出生那年

我出生那年

天下很热闹

两个舅舅每晚踩缝纫机

补下午破四旧时被关公撕破的红袖章

三个阿姨回家报告的第一个消息

就是今天刷的大字报抢到了人民广场华柱的最上方

隔壁陈阿姨常常贼头贼脑来借火柴

外公说她居心叵测

恨不得从阴沟底挖出谁谁谁偷埋的万两黄金

楼下阴暗的灶披间里

火种上盖满清晨外婆刚刚垒齐的湿煤

我出生那年

天下非黑即白

星星很容易分辨

弄堂里不怕人的野猫

经常肆无忌惮地窜上后门神经病的饭桌

纱罩下无油的排骨

是母亲一个月的伙食

月亮圆睁着眼

每晚从丁字街的窗户探照

木材场的小开

是否又在偷听敌台

只有老祖母唉声叹气

双脚跪在床边

将一只发霉的樟木箱

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

日本人轰炸南市时唯独留下这件宝

啧啧响在空无一人的前厢房

只有我是乖的

躺在襁褓中

反复咀嚼一只破了的橡胶奶头

我一生的饥饿感

都在那年

被嚼空

▌到站了

有个人

从我的家乡来到纽约

他关切地问我

是否

满怀游子的乡愁

是否心系我早已离开的那块土地

他问的时候

我们正坐在7号地铁中

车厢广告牌上

一条碧草青青间的古老长城

忽明忽暗

随着我们

迅驰

突然间

刹车

我站起身来

背上背包

回头朝他挥手

对不起

到站了

▌爱之后的爱：夜读沃尔科特

终临此刻——顿悟

提笔给每个旧情人写一封道歉的信

p.s. 不期待回答

你写道，我也曾深深地爱过你

但并未爱到忘却自我

曾给你青春和激情

曾日夜陪伴你左右

并允许我出卖自己的裸体和欲望

却最终无法给出我的灵魂

你写道，终我一生，我所爱的你

不过是我自身的倒影

——另一半的我，更完美的我

！ 快

从沃尔科特的书架上取下尘封的情书

快！发黄的照片，自恋的日记

快把自己的画像从墙上撕下

逃吧！逃吧！

忘记你是谁

▌摘果者

无处不在的虫鸣魅惑果子。

不用魅惑，凭借自身重量

从高枝轻弹落地

化成肥沃的泥土

我不为这样的坠落难过。

什么样的酷寒严冬值得在高枝独熬？

什么样的柔情蜜意能够守护完整的孤独？

但我仍然期待她在枝头

她的孤独，完成了我的采摘

我的采摘，护佑了她的完整

▌经历了一天的爱情

当你抱怨，我不再爱你时

你其实在说，你不再爱我了

不要紧，亲爱的

瞧，太阳走进山洞后并没有用岩石

封住洞口，它并不期待

树木为黑夜的来临发出颤栗

瞧，偶然你也会夹着一脚趾热沙走回来

你会俯身轻吻我的疲惫

然后

像件被风弄皱的

蓝麻衬衫，高高飘进浴室

洗去所有欣喜的偶然性

▌车行大盐湖

没有旧地可以重游

没有故人可以重逢

窗下的池塘，枯梗残荷，空缸打盹

走廊中，寥寥人语

这个世界于我并不陌生

而我于这个世界却是陌生的

来自更古老的东方

至死都将被诘问

“你是谁”

深山里没有庙宇

没有和蝴蝶互换身躯的庄孟

只有万年前冰川期留下的大盐湖

烟雾缭绕在白雪皑皑的山峦

山脉和地层在塌陷中造出海市蜃楼

你是谁——

开出一百英里不到

你便可以消失

一只狐狸

从我车前穿过

阳光刚刚拨开云雾

我必须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必须相信大自然和她动人的回眸

▌远走高飞

你是否也是那些微不足道的：

苞，花瓣，种子

成千上万, 组成一棵树？

你是否已经被告知

你不过为那棵树而存在

那么，如果你落下

你又能离树多远呢？

我现在坐在你们中间

正在积极地寻找一只饥饿到愿意

用翅膀和我交换的喜鹊

▌过合肥会挚友

我们攀登

狭窄的旋转楼梯来到的

会是有序的后半生吗？

庭院的合欢树在阳光下灼烧

剥开的石榴闲置在倒立的玻璃杯中

知更鸟在窗外电线杆拉出的风景线上

优美地单脚眺望

那么——我们还要什么呢？

你知道这其实是个答案

却被我们以问句的形式抛出

又被我们巧妙地改装成似乎有点商业价值的忧伤

在滚动的铁圈之上

在钢铁与沙地摩擦的瞬间

反复试验年少

▌孤~独

当你写下孤独

你便不再孤独

你造了两个字：孤和独

它们坠在你的耳朵上

两枚小太阳

你一跑，它们

燃烧了整个灰白的冬天

▌莫干山

仿佛还是昨夜

挤在上海去杭州的最后一班火车

在两节车厢间，坐在铺着旧报纸的地上

和你，和你们

我并不知道这座山叫莫干山

那是春天，新茶刚刚上市

翠竹将风轻弹过山峦，空气清新

我们进出了几座寺庙，夜宿在农家小院

你们三个轮流到屋后小便，吹口哨，抽烟

然后回屋裹在棉被里，高谈哲学

我突然听见山涛声，雨声，花吐蕊的丝丝声

你眼神踏过星空的马蹄声

仿佛还是昨天，1985年的清晨

阳光从木门底漫进来，不知名的山雀啁啾

我从山上走下来 ------

▌你的围巾

你可以

送我一条围巾吗？

你可以织进一点荒唐吗？

不需要很多

一点点

荒唐

使巾角微微飘扬

使围着它的人脚步轻盈

使风不用扯帆就能远渡重洋

你可以再绘上几朵堕落的借口吗？

让我醉入绝望

如同跌入来不及关闭的深井

再让我用你织的围巾

一步步爬回自己的阳光

你可以绣上你的名字吗？

你可以使名字失去象征意义吗？

你可以使意义永恒吗？

你可以使永恒无常吗？

你可以在天气

尚未转冷之前送给我吗？

▌再大的床也只能睡一边

睡前总要争一争

谁睡在床的哪一边

假设任何一边都会因自身的重量塌陷

假设任何一边都会在凌晨两点惊醒

我们只是无法永远睡同一边

我们也同样无法睡两边

争吧

争到的一边将失衡，倾斜

最终滚到一边

再大的床也只能占据一边

▌我必须是新的

爱你

我必须爬上高坡

我必须烧毁所有通往对岸的桥

我必须推下凌乱的巨石，扬起尘烟

我必须掩埋

每一条小径上的脚印

丢弃柔软的柳叶

我必须是无形的、无色的、无声的

我不能有你的眼睛、你的舌头

你的头颅、你的身体

我必须回望

我必须没有你

我必须完全没有你

我必须是新的

▌金盏菊

今年中秋

我没有抬头看月亮

走在一丛丛金盏菊之中

染红双足，点亮额头

有些花从未彻底凋零过

好比金盏菊

春天种下的，在春风里开过

夏季的炎热似乎已经把她打败

秋风再度唤醒她的金黄

丰腴挺拔的多骨朵花

如佳肴，必出自流蜜的心

如一盏盏小太阳

染红双手，点亮额头

今年中秋，我没有抬头看月亮

悲伤是容易的，快乐却稀有

隔空的思念是容易的

爱却稀有

我摘下一朵金盏菊

佩在你胸口

▌画框已满

因此，我一天都不说一句话

因此，我一天都不碰一枝笔

两种以上的颜色

我不表态  喜欢红色还是蓝色

      去还是留

我让洪水卷去舌头

      胃做胃的事

      臀做臀的事

我让眼睛休息

谁敢说不愿为多余的线条

略为惆怅 

画框已满

因此我只是看着

心爱的蚂蚁爬出油菜花

油菜花爬出画框

▌坐出租车后排去某地

他的眼神如此犀利

他在镜子里看着我

他在后视镜里看着我

他仿佛已经见过我的胴体

他仿佛已经摇过我童年的树

他仿佛已经咬过我少年的果

他仿佛已看破我的前尘

他仿佛已经预料了我的未来

他在我还没把门关紧之前伸进他的腿

他在我还未想好谎言之前编好台词

他准备了浴缸

他拿出致幻剂

他一定要和我一起去死

他一定要和我挤在一块坟地

他的目光如此熟悉

他的眼神如此犀利

我敲敲隔板

停下，快给我停下

不去了，就在这儿下

▌幸福是

突然找回这样一些东西

一只短袜 

一只金耳环 

一辆玩具火车的黄色汽笛鼻 

掉落时光的缝隙 

被遗忘在尘封的角落 

它们——

必须被遗忘

被彻底抛弃 

才能被最终唤起 

现在 

你终于有了

成双的袜子 

成对的金耳环 

一辆汽笛长鸣奔跑歌唱的玩具火车 

和一颗依然跳动的心 

▌过英伦访济慈

我一直认为诗应如你

步履轻盈地穿过青春。郁金香的嘴唇吐尽蜜

倒在四月冷杉的葱翠

我一直认为爱应如你

风中如丝的秀发，玫瑰染红的墨迹

激情，永不消逝的激情

我甚至认为诗人都应该在二十五岁以前死亡

在生活将一切撒上砒霜之前消逝

我开始写诗太晚

年华已逝，我又能告诉世界什么

我爱过也失去过

却没有在其中得到任何训诫

草木山河人文历史

该毁灭的毁灭，该重生的重生

我早已无意展示其中可能有的真谛

在异乡

我有一间小屋，冬暖夏凉

母亲老了，儿子大了

一切似有若无

我的自言自语无人能懂

只有孤独与你相同

1821年的冬天，雪花正在花园中肆虐

你咳出最后一口血并默念

大地的诗啊，永远不会停

大地的诗啊，永远不会死

▌井底之蛙

有时候

我想做一只井底之蛙

一辈子住在青苔覆盖的

寸尺之地，一辈子只见一方世界

渴望

一朵白云

为我遮挡刺目的阳光

当你说，你走过五湖四海

最高的山峰，最深的峡谷，最远的海岸线

当你的脸，出现在我

变幻莫测的天空

我想做的不过是一只井底之蛙

在深渊，抬头摄入

你的全部

▌母语

原谅我

走进你蜗居的家。原谅我

从油烟熏黑的钩子上取下锅碗瓢盆

叮当作响。原谅我剪火，淘米，洗菜，擀面

剁一大砧板葱花

原谅我二话不说炒了盘螺丝肉

拧开瓶杨梅酒。原谅我

坐在你绣满茉莉的蚊帐中，和你的影子

聊起隔壁人家的水仙花

原谅我打开你的前厢房

将晒干的衣衫和棉布被单从竹竿取下

江南的烟雨无法预料，秋老虎才出生

就会咆哮

原谅我蹬蹬蹬跑上亭子间，明知道

橘子树结的果仅用于观赏

原谅我从玻璃桌面下抽出邓丽君演唱会预告

送给那只绿眼睛的波斯猫

哦，它悄悄上了我的床

原谅我躺在你躺的那张竹篾

望着你望的那轮圆月

原谅我点燃你蓄了一冬的檀香

在你写了一生的梅花里

走回我的老家

▌台灯

台灯照亮的字

都是它不认识的

还有些：——因为印在带金边的白纸上

被它认作千古的真理

它谦逊地弯着腰

不敢眨眼，或东张西望

它为自己的目不识丁深感内疚

有人伸手关灯

寂静中它听见字在纸上四处流浪

没有它的照亮

一夜间

他们全成了孤儿

▌想起你的那一天

想起你的那一天

我正独自走在繁忙的第五大道上

一辆白色肮脏的运货卡车

挡在地铁站进口

人们像被激流分开的鱼群

游入各自的黑暗。街边的水果摊上

堆满金黄透亮的柑橘，完美

如画布上的静物，等待被眼光剥离

在这星期二最令人厌倦的白昼的炽热里

我无心地望了一眼天空

那里，肥硕的云朵紧紧相依

它们拉着彼此的衣襟，仿佛一群

过马路的幼稚园孩童

我哼起儿歌

想起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