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长安听琴韵，

心归泔河入梦来

作者/卢崇福

编辑/琳雅

    今天是九月二十八日，农历八月十八，西安的雨从后半夜就没歇透。睡梦里都能听见雨丝蹭着窗玻璃，轻响不是夏雨那种砸得人心里发紧的脆，而是软乎乎的，像谁捏着细毛刷，在窗沿上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扫。醒来查看手机，气温二十三到十五度，不冷不热，正是穿件薄外套出门最舒服的秋凉。

收拾妥当出门，已九点多。雨还淅淅沥沥飘着，柏油路浸得发暗，梧桐叶被洗得油亮，脚边水洼里飘着细碎的栾树蒴果。昨天路边还支着好几个卖月饼的摊子，油纸袋摞得老高，五仁香飘出半条街；今天再走过，摊子全收了，连地上的包装纸都扫得干干净净，只剩墙根一点被雨泡软的月饼渣。我忽然反应过来，中秋那点热热闹闹的甜香，就这么悄没声儿顺着雨丝滑过去了。

十点左右，雨忽然收了。地面的潮气慢慢往上返，风一吹，凉丝丝往领子里钻。我顺着泾渭苑的路慢慢走，沿街商铺门口都挂起了红旗，赤红的一抹抹衬在灰蓝的天边上，像一团团温温的火苗。再过几天就是国庆，七十七年的日子风风雨雨走过来，连空气里都飘着点喜庆，把刚落过雨的清冷冲散了大半。有人在给门口的国旗整理飘带，在院子里玩耍的小孩举着小国旗跑，鞋底溅起的水花都带着快活气。

下午两点半，雨又落下来。这次比上午密些，是小到中雨，雨点打在单元门的雨棚上，“哒哒”敲出匀实的节奏。我出门去超市买东西，裤脚边沾了细碎的雨星子，凉丝丝贴在腿上。正走着，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是《下雨的时候》，旋律慢悠悠淌出来，和耳边的雨声刚好对上拍，连雨丝都好像跟着节奏轻晃了两下。我站在超市屋檐下听完半首，风裹着湿乎乎的树叶香扑过来，心里头攒了好几天的乱糟糟的零碎，忽然就被捋顺了。紧接着又响起《远飞大雁》，我望着远处雨雾里模糊的树影，在心里把这首歌送给远方的老伙计——咱们这辈人当年在陇东高原的山沟里守井场，如今隔得远了，也盼着深秋里个个安康顺遂。末了一曲《晚秋》漫出来，我抬头看了看飘着雨的天，也把这句念叨给自己：天渐冷了，记得添件衣裳，日子安稳，比啥都强。

从超市往家走，雨丝沾在脸上，软乎乎的。我大半辈子都泡在陇东高原的大山深沟里，那时候哪有闲心坐下来听雨？钻山沟、扛工具、守井站，雨下起来就裹着黄土往身上糊，下班回到板房，身上的泥点子能结出硬壳。那时总想着，等退休了，一定要找个能安安稳稳听雨的地方，不用赶时间，不用怕耽误井上的活儿，就坐着听雨珠一颗一颗往下落。现在真退休了，才觉出这份平常日子的金贵。不用去掺和旁人的家长里短，不用为不相干的事儿费神，就守着自己的小日子，每天安排得满满当当：早上去晨练，顺路把新鲜菜买回来，回家翻几页旧书，到点好好吃顿饭，困了踏踏实实睡一觉。

雨沙沙响着，我蹲在客厅的鱼缸边上收拾水草。指尖刚伸进温凉的水里，原本慢悠悠晃着大尾巴游的孔雀鱼“唰”地一下全聚过来，橙红的尾鳍在水里飘得像小裙摆，脑袋凑在玻璃边上拱来拱去——它们记着到点该吃食了。我笑着捏了点鱼食撒进去，看它们挤来挤去抢食。细碎的雨珠顺着窗沿往下滴，“嗒”一声落在窗台下的塑料盆里，轻得像谁在耳边敲了下小石子。这几尾孔雀鱼我养了快两年，以前上班忙，每天出门前匆匆撒一把食就赶去上班，哪有功夫蹲下来看它们游？如今退休了，没事就坐在鱼缸边上看，它们追着光斑跑，躲在水草后面捉迷藏，看半小时都不觉得闷。

直起腰往窗台边挪，五六盆君子兰整整齐齐排在那儿。我特意挑了雨天把它们挪到安全的窗沿上淋雨。黑黝黝的厚叶片上挂满密密麻麻的雨滴，一颗大点的水珠顺着叶边慢慢滚，“滋溜”一下滑进花盆的花土里，连点声响都没留下。这些君子兰我养了快十年，年年都能抽出花箭，春节前后开得满屋子暖香。以前上班顾不上，浇水总急急忙忙浇不透；如今退休了，没事就蹲在花盆边摸土的干湿，叶子上沾了灰就用软布一片一片擦得发亮。秋雨这么慢慢润着，比我亲手浇的匀实百倍，叶片亮得能照见人影。

转身往小卧室走，刚推开门就看见窗台角窝着我养了五六年的那只斑鸠，浑身羽毛沾了不少雨星子，缩在那儿躲雨。它看见我走过去，猛地站起来抖了抖翅膀，雨珠四处飞，却没往窗外飞。我转身去抓了一把小米撒在它脚边，它歪头看了我两眼，就埋下头安安静静啄起来。外面的雨沙沙响，打在楼下的梧桐树叶上，一片声响连成一片，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摇着沙锤。我没去打扰它，转身去了厨房，站在橱柜跟前犹豫两秒，今天雨天，还是泡杯热咖啡吧。

爱喝茶是随了父亲。小时候守在老家灶台边，看父亲用搪瓷缸子泡浓茶，茶烟绕着房梁转，那股子焦香我记了一辈子。后来退休，姑娘总给我带点咖啡豆，慢慢喝出了瘾。阴雨天泡一杯，热气慢慢往上冒，糊在眼镜片上蒙出一层薄雾，暖香顺着鼻子钻进心里，浑身都松快下来。我端着咖啡杯在客厅慢慢转着圈消食，今天雨下得密，晚饭后没法出门散步，就在这雨声里慢悠悠晃着，脚底下踩着软乎乎的拖鞋，咖啡的香气裹着窗外的雨味，说不出的舒坦。

退休后这些年在城里待久了，街上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有时候看着看着心里头就发闷，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揉皱的纸。这时候我就特别想念九嵕山脚下泔河的水，清清爽爽的，从村边上慢慢淌过去，水拍在石头上的声音软乎乎的。每次回去我都要在河边坐半天，什么也不用想，就看着水面上的波纹一圈圈荡开，心里头那些堵得慌的事儿，不知不觉就跟着水流漂走了，整个人一下子就松快下来。前阵子迷上“山水琴音”公众号，天天跟着里面的文字学，那些干净舒缓的句子，配着《山水琴音》的曲子，一听就像直接从山里边淌出来的溪水流进耳朵里。今天雨天把音箱打开，琴声漫出来的那一刻，我真觉得自己又坐回了泔河边上，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点水草的清香味，所有的疲惫、烦心、想不通的事儿，全被这琴音一点点揉开、带走。

古人说“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以前在井场上听这话，只觉得是文人的酸气；如今退休了，在雨屋里坐着，看着孔雀鱼游、斑鸠啄米，听着雨声混着琴声，才慢慢咂摸出点滋味。岁月不经数啊，一晃离开老家快五十年了，当年踩着土路往山外跑的小伙子，如今鬓角也全白了。可这秋每年都来，雨每年都落，泔河的水年年都慢慢流着，哪有那么多值得纠结的过往，哪有那么多值得焦虑的明天？守着眼前这杯热咖啡，守着鱼缸里飘着尾鳍的孔雀鱼，守着窗台上淋雨的君子兰，守着躲雨的斑鸠，身边的人都平平安安，这日子就比啥都踏实。

雨还在窗外沙沙地下，我端着咖啡杯靠在窗边，音箱里的琴音轻轻淌着，斑鸠吃完了小米，又缩回窗台角打盹。楼下的国旗在雨里轻轻飘着，远处的雨声和琴声缠在一起，像泔河的水慢慢漫过心口。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不用急着赶，不用追着跑，年年秋色都一样美，你站在雨里慢慢等，风总会裹着桂香，轻轻往你怀里撞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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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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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崇福，笔名石路，中共党员，高级政工师，长庆油田退休干部。曾发表国家级论文60多篇，部分论文收录中国核心期刊（遴选）数据库；发表新闻稿数千篇，部分载于《人民日报》作品定制网。获石油系统新闻宣传特别贡献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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